《永夜城》鹤寻仙

14、百步九折

　　“这茶香则香矣，余味不足，明日我便将我屋中的茶带些给你。”

　　陆铮喝了些，阻了萧执添茶的手，再喝怕是要睡不着了。

　　“你屋中那茶是我截了萧律遣人从南疆运回来的，想着你定是喜欢，给他留了一点，大半都给了你了。”

　　“铮铮说要带，那便带些吧，只是少给些，南疆远，怕喝完了续不上。”

　　萧执偏着头，时间久了难免不舒坦，干脆侧卧着。陆铮看着茶碗的热气散掉，他便也安安静静欢欢喜喜地看着陆铮。

　　“此番西蜀治水，我欲与你同去。”

　　萧执撑起上半身来，捞到了一旁孤芳自赏的一朵茉莉，伸长了手臂，将它安在了陆铮头上。闻言笑了笑。

　　“好铮铮，蜀道难于上青天，翻山越岭的，驾不了车，路上就难熬。陆闯皮糙肉厚的不妨事，让他跟游星几个随我去便是了，路途遥远，我舍不得你吃苦。”

　　被陆铮快盯出花来的茶盏终于逃过一劫，陆铮抬起头望进了萧执的眼睛。

　　“听闻蜀中景致一绝，冲波逆流、百步九折，我还未曾领略过。”

　　萧执还是笑着，也不说话，就看着陆铮。陆铮败下阵来，低了头，有些懊恼地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洪讯过后恐怕有疫，若是不同你一处……我有些担心。”

　　听到想听的，萧执也不坚持了。

　　“好，那便去看看。”

　　陆铮说完，面皮薄，实在熬不住了，起身要回。

　　头上的茉莉忘了摘，有人也坏心地不肯提醒。许是那茉莉放不下院子里卧着的贵人，在陆铮跨出院门的时候，悄悄落回了院子墙角。

　　本来是打算跟陆闯快马加鞭赶到西蜀的，如今换了人，只好重新规划路线，老老实实顺着官道走，好让陆铮能到官驿休整。

　　萧律处理政务去了，陆闯和沈玉左右陪着王妃在门口相送，没了萧执压着，没了陆铮管制，陆闯仿佛看到了美好的生活在向自己招手。

　　刚一脚踏进了三伏天，太阳猛烈地发着光热，风卷起蒸腾的热浪，萧执陆铮还好，城隍游星就差吐舌头散热了。刚刚跨进西蜀辖界，天气便凉了下来。

　　连绵起伏的山，满山的树，四处都是绿荫，抵住了蜀外的滚滚热浪，让城隍游星得以喘息。

　　进了那山，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光斑洒满绿树成荫的小道，在顺山而下的汩汩溪流边洗手，偶尔还会发现隐匿山林中的亭子和蹿进草丛的野兔。

　　也有逼仄的栈道，飞瀑越过峭壁倾下，被藏在山野各处的地藏王石像们的脖子上围着画了经文的红色纱幔，有时也能看见树后窥伺的两只鹿眼。

　　有的地藏王还有小房子，石刻的，头上的房檐瓦片刻得精巧，小房子的檐角上还会挂些风铃。房子里的小光头慈眉善目的，眉心有颗吉祥痣。

　　地藏王披了个袈裟，也是石头刻的，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单手杵杖。下雨时有小松鼠之类的到地藏王的小房子躲雨，他也不生气，脖子上围着红纱幔，一直抿嘴笑着。

　　而危险地段的地藏王，头戴毗卢冠，一手掀袍角，一手拿着锡杖做进攻状。这种地藏王雕像是不刻吉祥痣的，怒目圆睁，或者干脆戴个猩红鬼面，以求镇住山中鬼煞。

　　这边山林游记，另一边可没那么轻松，萧煜早两个月就到了洪汛源头所在的柳郡。

　　柳村就在大山脚下，引山泉水用，平日里上山砍柴、打猎为生。后来先民偶然发现那山脚下的野菜格外茂盛，于是开了大片大片的梯田。后来搬到山脚的人越来越多，慢慢就从柳村变成了柳郡。

　　人一多，自然就会打山的主意，柳郡的百姓开了山。这山一挖，雨季来了，雨水多，可不就是滑坡塌方泥石流嘛。加上今年雨水丰沛，洪水也一块儿凑热闹来了。

　　天灾是热闹了，柳郡可不大好。靠山的一大片全没了，梯田也被淹了，周围好几个郡也跟着遭了殃。柳郡郡守一边操心灾情，一边还得给周遭的郡守可劲儿赔罪。

　　郡守也姓柳，倒不是柳郡本地人。做郡守之前呢，是山上匪徒的军师。当今圣上算得上是治理有方，世道也平稳，很多匪寇便自行散了。能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或是种种地，谁也不想做刀口舔血的营生。

　　柳郡守所在的匪帮，曾是远近闻名的义匪，暗地里帮朝廷清缴过杀人不眨眼的游匪，农忙时也曾下山帮百姓们收割。他作为二把手，见世道安稳了，结合弟兄们的意见，跟大当家商量了就遣散了匪帮。

　　他们二当家是个心细的，弟兄们能做生意的分钱做生意，种地厉害的分地，有心上人的就派人下聘说亲。将二百多口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匪帮决定又做得早，弟兄们洗起底来也简单。

　　大当家没什么花花心思，一个人也没什么牵挂，便去东海买了条船。二当家受不惯海上的风浪，也熬不住闲，便考了官职做了柳郡守。

　　要不怎么说人家做了大匪帮的二把手还能做郡守呢，在萧煜抵达之前，他便在离山远处安置好了灾民。怕出瘟疫便事先领人掩埋了尸首，又向周边郡借了粮食，故而萧煜到时也是一副井井有条的样子，没有丝毫暴乱的迹象。

　　等萧煜一到，吃了饭，还没洗一洗风尘，就被柳郡守拉着去了山脚下。一路走，一路报备各路情况，还绘制了山形图，带着萧煜实地考察了一番。

　　二人回来郡守府，带了工匠，就开始倒模。先是做了十多种堤坝的模具，放在大山的模子下头，往下倾水，试来试去也不合适。又做了好几种沟槽，结果也不尽人意。

　　最后还是两人巡视河道，看见有孩童挖河沙砌房子才有了法子，打算挖一个大的水库。回去在模子上试了试，可行，便招了身强力壮的百姓，挑着天晴的日子动工。

　　可这正处在雨季呢，连下数天暴雨才能有一天得晴，萧煜和柳郡守领着百姓们等好几天，才能挖一天水库。

　　如此一来，工程的进度就慢，柳郡的百姓们也不好一直呆在偏僻处搭窝棚住，萧煜便拿了手令，让百姓们四散到周边郡里去先避灾，他和柳郡守领着干活儿的百姓找了个高地搭了些帐篷先住着，等着随时接着挖水库。

　　萧执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斜，下面的水波上闪着暖色的光。萧执刚到高地，就看见萧煜披着夕阳回来了。

　　太子还是太子，可就算是太子也无法避免衣摆上溅几个泥点子。随行伺候的小太监，更是半个身子的泥。

　　柳郡守见世子来了，行了礼。此前劝不动太子，只能任他跟着百姓同吃同住去巡视水库，唯有小心随侍着，饶是如此也让太子沾了些泥点子。如今世子也来了，更不能让两位爷住在这帐篷里。

　　萧执是无所谓的，只他舍不得陆铮跟着吃苦。萧煜想着还没有去巡视周边城郡里的汛情，便点头同意了。

　　等萧煜换了衣服翻身上了马，柳郡守牵着缰绳送了一段。

　　“殿下打算先去哪个城郡？”

　　萧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柳郡守便知道是要听的意思。

　　“与柳郡接壤有个阳城郡，城郡内有一条江河分支，阳城郡占地大，也富庶，能让两位殿下好生休整。离咱们这临时修的窝棚也不远，策马小半个时辰便到。”

　　“顺着这边一直往东去便是，下官就不送了。柳郡百姓不懂那些繁杂的规矩，劳烦两位贵人帮下官看看，下官在此谢过。”

　　柳郡守都安排好了，还自己规划作甚？几人依言策马东去。

　　到了阳城郡城门外，几人才明白那柳郡守为何要请求帮忙看看柳郡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