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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子之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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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陵跪在帐中,看着萧煜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萧煜捏着搜罗到的证据,缓缓抬手伸到萧陵的上方,然后松手。
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在空中舞着,落到了它主人的头上,又顺着头颅滑落,最后躺在了萧陵的眼前。
“二皇子不必担忧,你那亲信忠心得很,已经先一步去地府候着了。”
看着萧执被抬回来之时,便让亲信拿去销毁的书信落在自己眼前,萧陵再也抵挡不住来自萧政与萧煜的威势。
萧陵欲向萧政跪伏求恕,奈何萧煜似是存心折辱,不肯挪动一步,只好咬着牙对着他磕下头,眼前便是萧煜的靴子。见状,萧煜才慢慢退回去,重新立在萧政身旁。
“父皇恕罪,儿臣以为那是太子,儿臣长在深宫,自小钦慕太子,想跟太子开个玩笑罢了。”
“你可想清楚了,谋害太子之罪等同谋害天子,跟谋害世子的罪名,孰轻孰重,二者可不一样。”
侍从撩开纱帐,让萧执入内。萧执看着手臂上的白纱布,有些碍眼,寻思着定要赖着陆铮包一个好看的,定是被吓到了,届时再好好哄一哄。
汗液顺着萧陵的额头流到鬓角,滴到地上,晕出了一片。臣子们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萧陵一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着。
“儿臣,儿臣一时想岔,伤了世子殿下,望父皇原谅儿臣。”
“你想清楚了?”
萧政甫一开口,萧陵忙点头。
一旁的老臣闻言摇了摇头,果真是养在深宫的稚子。谋害太子勉强可以说是嫉恨兄长,陛下的子嗣,谁不想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若是托词谋害太子不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谋害世子?天底下除了夜王府的父子俩,还有谁敢在天子盛怒面前插手皇家事?世子殿下在给二皇子挖坑,圣上心知肚明,太子也偏心世子,二人均不曾阻拦。
这注,终归是下错了,即便同为宫中的皇子,他与太子仍是天壤之别。
萧政一挥手,大臣们得了赦令,便赶紧退下了,实在不敢再多听多看这皇家丑闻。
“原谅?你可知你伤的是谁?”
“那是朕亲弟的唯一子嗣,是朕瞧着宠着长大的夜城世子!你让朕有何颜面与六弟交代!?”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求您原谅儿臣,看在……看在儿臣初犯的份上原谅儿臣!”
萧陵此前不敢抬头,也未曾看过大臣们的神色。只想着求得原谅,爬着往前,抱住了萧政的腿。
没事的,我是不一样的,除了萧煜,我便是父皇唯一的子嗣了。母亲说过,我是唯一一个在森严宫规下被父皇允许活下来的孩子,父皇待我是不一样的。
“煜儿,带着弟弟回帐歇着吧,你二人受了伤,得好生休养着。”
弟弟指的,自然不是萧陵。普天之下,能被称为是太子弟弟的,只有夜城的世子殿下。萧政与那兄弟二人一般,也是这么认为着。
萧煜萧执行了礼,便往帐外退去。刚出了御帐,萧执一拳捣在萧煜身上,尧是萧煜,被打到肩上的淤青也是忍不住皱了眉头闷哼一声。
“好萧煜,若不是你,我可就当了黑熊点心了。”
“行了,少在这儿假惺惺的,我看你的魂都飞到你的偏帐去了,让御医治手的时候顺带治治脑子吧。”萧煜没好气地骂着萧执,一手揉着肩膀,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听着声音越来越远,萧政这才低下了头看着萧陵,手慢慢地抚上了萧陵靠在自己腿上的脸,语气温和:
“你要朕,原谅你?”
萧陵抬起头,视线停在萧政手腕的明黄衣料上,眼里闪过欣喜。
“父皇,儿臣知错了,求您原谅儿臣。”
“您是天子,普天之下无人敢向您要交代的,只要您原谅儿臣,儿臣就能继续陪在您左右,儿臣绝不敢再犯了。”
与其走在刀尖上去争那个位置,不如一辈子在宫中做个衣食无忧的皇子,反正从来都没有见过希望的,不是吗?
萧政的手往上,抚上了萧陵的眼睛,细细地描绘着它的轮廓。萧陵被迫望向天颜,看见了那随着烛火明明灭灭的天子眼睛里,有着跟温和语气完全相反的漠然与杀意。
萧政猛地一松手,萧陵再也支撑不住往后跌去。萧政抽出丝绢,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像是摸过什么脏东西,眼里满是嫌恶。
“若不是你这双眼睛,早在你母亲带你闯了宫宴的那个晚上,朕就将你诛杀了。”
“残次品便是残次品,与你那卑贱的母亲一样。”
说罢,将手中的丝绢厌恶地扔到了吓坏了的萧陵身上,命人将他拖了出去。
睡了一觉,陆铮缓过神来。若不是萧执看他握杯手势不对,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昨日拉弓射箭时伤了虎口。
萧执命人拿了最柔软的丝绢,正给陆铮包手,萧煜掀开纱帐走了进来。陆铮顾不上手,急急站起身来,揖了一礼。
“逐阳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萧煜看了一眼萧执,见他没阻止,便知这礼受得。
“免礼,若是护不住你,萧执怕是要闹得太子东宫不得安宁了。”
“萧执是萧执,逐阳是逐阳,殿下救草民于水火,逐阳当铭记于心,有朝一日,定万死不辞。”
萧煜无奈,只得将陆铮强行扶起来。
“我可不敢让你万死不辞,你好好活着,萧执高兴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也就高兴了。”
陆铮一句万死不辞,吓了萧煜一跳,就见萧执听了眉头都锁死了,生怕他一个忍不住让人把自己叉出去,旁人不敢动太子殿下,世子可天不怕地不怕。
陆铮无法,被萧执拉着,让人搬了椅子坐到了他身边。将一个主座空了出来,让萧煜入了座。
“太子殿下,那二皇子,如何了?”
陆闯在一边吃着各位大臣送来慰问伤员的水果小食,一边问出了声,陆铮闻言也是抬起头来看着萧煜。
萧煜来,一是看看萧执,二便是为了此事。可陆铮也在,怕那些个事儿吓到他,斟酌着要不要说,看着萧执,想要征求他的意见。
“我于铮铮,从无隐瞒。”
萧煜点头表示明白,语气温和与此前一般无二:
“哪有什么二皇子,不过是一个谋害夜城世子的罪人。听闻父皇命人剜了他的眼睛,让他与黑熊幼崽呆了一晚,今晨御林军将他押解到黑熊的领地边缘去了。”
“说是,看着有黑熊闻着味道过来,给他推进去,估摸着是生吞活剥了。”
萧执闻言没什么反应,陆闯生生咽了一口口水,陆铮闻言也有些难以接受。那个画面,实在是让人,不敢深想。
偏偏那两人面不改色,小阎王便罢了,陆铮转眼看着萧煜。光风霁月的一个人,要面对多少腥风血雨,才能跟对此等惨事习以为常。
一个皇子,悄然湮没,如浮萍入海未能激起半分波澜。皇子的血与数百护山侍卫的血一起,汇入了河流,消失不见。
活着的人庆幸自己依然活着,宫宴上的权贵们推杯换盏庆祝着狩猎的收获,没有谁会注意不起眼的角落里撤了一个席座。
萧陵短暂的一生,唯有两次入了萧政的眼。
一次是他六岁那年,被他那宫婢母亲领着,闯了群臣宫宴,想要为他谋太学。萧政看着他与自己相似但更为利落的眼睛,愣了半晌,点了头。
那晚也同如今一般无二,群臣宴乐,不同的是,那晚的宫中,死了好些个被买通放那母子闯宫宴的仆从侍卫。
一次是他伤了萧执,用那双眼睛乞求自己的原谅。
终归是不一样的,这世间,偏偏只有那一双眼睛,跟众生区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