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纪事》邱冬

12、夫妻夜话

　　蒋常颐一直待到酉时末才从蒋岳书房出来，等到他出来时外面早已披挂繁星，蒋常颐伸伸手臂放松一下僵硬的身体，他一边往自己院里走，一边回想起早上和林秀仪一起去拜见蒋家长辈时的情境，看着老太太和文氏都对林秀仪显现出想让她跟在自己身边的意思，自己虽然都一一帮林秀仪回绝了，但老太太和太太也都早已看出自己的意思，恐怕这件事情没那么好糊弄过去。蒋常颐脑子不停脚也不停，赶在晚饭前他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有人看到二爷回来了，丫鬟赶紧打水备茶，蒋常颐接过湿毛巾问，“赵妈妈呢？”“妈妈现在应该在厨房。”在一旁伺候的丫头小红说。“那二奶奶呢？”“奴婢没见着二奶奶，想是在主屋里，二爷要叫奶奶过来吗？”小红接过毛巾问道。“不必了，你给我把赵妈妈找过来吧。”是，小红端着水盆出去了。
　　不一会儿赵妈妈推门进来，看见蒋常颐坐在一旁喝茶便张口道，“二爷回来了，爷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儿吗？“”也没什么事，妈妈快坐，“蒋常颐起身把赵妈妈扶到对面的椅子上，”我没在时咱们院儿今天还好吗，新搬了院子大家伙还都适应吧。”“院里一切都好，请二爷放心。“赵妈妈回道，”是这样啊，哦，那二奶奶呢？她……”“二爷要问奶奶的事情，就直说好了还这么扭捏干嘛。“被赵妈妈点明心思，蒋常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赵妈妈也笑着对他说，“奶奶上午回来后就一直在房里，我先前进去一趟给奶奶说了说咱们院里的情况，奶奶说申时叫大家到院里。又后面听说是太太娘家哥哥来了信，再后来奶奶就一直整理东西，忙了好一阵子连午饭都没好好吃。下午就和咱们院里的人见了一面，”
　　说到这里赵妈妈身体往前凑了凑，对着蒋常颐压低声音把下午林秀仪做了什么，是怎么做的一五一十地讲给蒋常颐听。蒋常颐这边开始边听边点头，等听到林秀仪分发了赏钱给大家时，他皱眉打断了赵妈妈道，“妈妈这是跟我说的什么呀，二奶奶要做什么，赏罚下人什么的，我知道的那么清楚做什么，我要是连这种事情都打听，我成什么人了。好了，好了，妈妈快快别说了。”蒋常颐这一通话说的赵妈妈一头雾水，她反问道，“不是哥儿问我的吗，怎么哥儿又不想听了？”“哎，不是的，妈妈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呀，”蒋常颐急躁的反驳起赵妈妈的话，“二奶奶她是嫁到我家，又不是蹲牢子，妈妈这完完全全的把奶奶的生活全记下来，还说的有模有样的，这要是传出去了，这，这，这，哎呀妈妈到底理解不理解我说的。”赵妈妈被这劈了啪啦的话砸的早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原以为二爷是想晾一晾这个新媳妇，顺便看看她是个什么性子，没想道自家二爷好像不全是这个想法，赵妈妈长叹一口气，答了声知道了。这是门外响起敲门声，蒋常颐问了句什么事，外面回答说，二奶奶知道二爷回来了，让奴婢问问二爷在不在主屋用晚饭。蒋常颐听是叫自己用饭，张口回道，“你且等等，我随你一道过去。”说完蒋常颐扭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赵妈妈。
　　蒋常颐跟着来人往主屋走去，这边林秀仪正在梳洗刚刚睡乱的头发，听到外面有人说二爷回来了，她赶忙理了理衣襟，又把桌上的一只珠花带到头上，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过了，才缓缓站起身冲已经进屋坐下的蒋常颐微笑道，“二爷回来了，还没吃饭吧，庄儿叫厨房上菜。”林秀仪和蒋常颐相邻而坐，屋里的下人们端上层层美味的膳食，待到饭菜都已准备妥当林秀仪抬头看了一眼庄儿，庄儿得到林秀仪的信号，领着大家下去了。蒋常颐看着她这番举动想是有话要与自己讲，于是他转过头抢先一步对林秀仪说，“二奶奶是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吃饭吗？”见他先开口问自己，问的还是这种问题，林秀仪没接茬，反问道，“二爷下午一直都在和老爷在书房里面？”见林秀仪不接自己的话，蒋常颐索性顺着她的话说，“嗯，一直都在。奶奶呢，下午都做什么了？”林秀仪夹起盘子里的菜，边回答边放到蒋常颐的碗里边说，“把咱们院子里的人都认了一遍，二爷，别光说话了，吃菜。”林秀仪说完话还看了蒋常颐一眼，看着他夹起碗里的菜放到嘴里，林秀仪才又夹起一片肉边放到蒋常颐的碗里边说，“说起来我还要多谢咱们院的赵妈妈呢，她不光把院里的人给我介绍了一边，还说以后要协助我管事呢。”
　　哦，蒋常颐回答了一声，接着他也给林秀仪夹起盘子里的菜，递到她碗里，冲着林秀仪说，“这道菜不错你尝尝”，接着他又说，“奶奶大可不用在意院子里的事，赵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大小事务她都熟，她帮奶奶管事是最合适不过的。”林秀仪边听他说便无意识的点点头，像是赞同蒋常颐的话，但又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吃饭。蒋常颐见她默认自己的话也安静地低头吃了几口饭，突然林秀仪抬起头来没来由的说了一句话，“那二爷早上替我回绝太太和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吗？”这话问的突然，让正专心用饭的蒋常颐没反应过来的，“啊”了一声，他抬起眼眸又看到和刚刚一样一副犹如动物看到猎物时那种审视，认真又迫不及待的眼神。看到这个二奶奶一副这个样子，蒋常颐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伴随着几分厌烦闪过，但在表面上却没让眼前这个死死盯着他的人发现。这边林秀仪终于问出了憋了她一天的问题，但是面对蒋常颐的沉默，她又不知道下一步说什么才好，只好也盯着地面不说话。沉默又在二人中间蔓延，不过这回林秀仪不准备像昨天一样矜持，她深吸几口气又对上蒋常颐那颗幽深又总是平静似水的眸子开口道，“爷要是不想回答我也可以不回答，我只是想知道对于这件事爷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若二爷你真的不想让我去，那下回太太问我，我就直接回了太太，省的还要二爷替我回。”林秀仪说完话，重新拿起碗筷，没在等蒋常颐的回答。
　　一顿晚饭有人吃的兴致泱泱，有的人却谈笑欢声。五爷蒋常泽和五奶奶赵韶宁二人在屋子里正相对说话，“今儿中午我吃的太饱了，晚上可真吃不下了，”赵韶宁摸着肚子道，“确实，中午吃的太好了，现在看着桌上的真真是没有任何食欲，但是，云鹤楼的饭菜你就是让我吃一百次我也吃的下去。”蒋常泽随便扒拉两口碗里的饭道。二人看着桌上本该美味的饭菜出神，突然赵韶宁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对蒋常泽说，“你说二哥现在是不是跟我们有同样的感受啊？”“你又想到什么了，随意编排二哥，小心太太骂你。”话虽这么说，但蒋常泽却将身体往前凑了凑。赵韶宁看着他那想知道又不能表现出来的表情，拿鼻子哼了一下，有招招手示意蒋常泽做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二哥先前娶的可是出身侯府，现在的，是太太不知道是从哪个陈年的旧亲戚哪儿翻出来的人家，你说二哥心里能没落差吗？”“不能吧，我可没见着二哥对现在这门亲事有什么不满，一直都挺顺从的呀。”蒋常泽略带质疑的问，赵韶宁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门框，脸上浮现一抹嘲笑，不屑地说，“你想想，二哥能拒绝吗，眼看着家里连你都成亲了，他能不着急吗？如今忠毅侯府获罪，全家被贬出京。如此大好时机，太太和二哥要在不抓住以后要出什么变故那就更得不偿失了，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你说，是不是呀？”蒋常泽听完点点头，随即又冲着赵韶宁额头一点，“你别乱说啊，二哥娶亲连父亲都很重视，对那个新二嫂我，我先警告你，你千万别找不愉快。”“欸，蒋常泽，先别说我，我看你才是……”说着赵韶宁朝着面前的手腕拧了一下，吱呀一声，蒋常泽当即就从椅子上跳起，捂着胳膊大喊，“赵韶宁你冷静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正在他们打闹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屋内瞬间禁了声，赵韶宁问了句什么事儿，门外那人答道，老太太让五爷，五奶奶现在过去一趟。”现在吗？“蒋常颐开口问道，”就现在“门外那人回道，”老太太还说，五爷五奶奶没用晚饭也没关系，到她那里再用也是一样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蒋常泽和赵韶宁也只好起身往老太太院里去。
　　他们后脚进，三爷蒋常轩和三奶奶王玉贞前脚刚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的，王玉贞冲着蒋常轩抱怨道，“咱们整整站了两个时辰，现在天都黑了，连晚饭都没吃，老太太还说，说什么，天不早了就不留你们了，你们赶紧回去吃饭吧。瞧瞧，光说的好听，有什么话不能早上请安的时候一并说完，我看就是因为，“”行了，“蒋常轩打断了她的话，”你现在才想明白吗，这不就是老太太一早就向我们摆明的事实吗。她是我们的祖母，是整个蒋家的长辈，就算不因为什么教训我们还需要理由吗。“”那，那可是，我，“王玉贞说着眼圈也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蒋常轩默默拉起她的手，眼睛看向前方幽静又伸长的小路道，”别难过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做会惹着老太太不快，既知道也就没什么好难过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以前就算了，现在连二哥那边都，都能有希望，我们为什么不行……“蒋常轩看着王玉贞泣不成声的样子，心中也好似涌起一团火焰，他努力把声音放平静道，”这事算咱们输了，原想着太太那边会有所动静，没想到她只是隔岸观火。不过二哥的婚事好像对太太特别重要，玉贞，你觉不觉的这个新二嫂很受重视。“经过这番话王玉贞也慢慢冷静下来了，她顺着蒋常轩的话说下去，”新二嫂是太太亲自挑选的，这其中太太一定伸了手脚，要不然老太太也不会那么着急。总之，咱们先观察观察情况再说吧。欸，爷你看快到太太院子了，这么晚了厨房也不知还有没有饭菜，我有点想云姨娘做的饭，我们今天过去一趟吧。“”嗯，正好我也好久没过去了。“蒋常轩和王玉贞又重新并肩走着，周围的漆黑越来越把两人包拢起来，不过好在前方小院还亮着，一盏愿意等他们的灯。
　　“你是说三哥儿他们刚路过咱们院，往后面的云姨娘哪儿去了？”文氏背靠在太师椅上扭头问后头替她捏肩的丫头翠芳，“确定无疑，奴婢眼睁睁的看着三爷他们往云姨娘的住处走去。“文氏听了扑哧笑了一声，随后一摆手，翠芳立刻换到另一旁。”看来是刚被老太太教训了，跑到云姨娘那里找温暖去了。也罢，这小夫妻俩也够能盘算，看来三哥儿是随了老爷。“文氏说着拿起桌上的账本又翻了几页，又合上，转头问翠芳，“老爷现在还在书房？用过饭了吗？”“老爷中午和二爷在书房用的午饭，然后下午也一直和二爷在书房，直到天黑才散，散了后老爷就去了白姨娘房里。”听着翠芳越来越低的声音，文氏忍不住哼了了一声，不过还是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翠芳看着文氏阴沉下去的脸庞非常懂事的开口道，“今儿我瞧着二爷和二奶奶站在一起说话真是般配，二爷终于娶了妻，太太为着操劳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了。”“也是，二哥儿的婚事办的我就怕中间出什么问题，不瞒你说，直到昨天看着新娘子进洞房了，我这心才放下来。”“太太这是太过于谨慎，这门亲事是您亲自去求娶，肯定是周到齐全，就连老太太都挑不出什么错处呢。”“你这丫头嘴怎么越来越甜了，一个个的说的天花乱坠你们好偷懒是吗？“夜色沉重，屋里的灯光映衬着这对主仆的说话声，其实文氏有时候也想偷得一刻说笑，因为只有此时才她觉得这屋子里面不空旷，环绕脑子里不停旋转的事情也有了一刻停歇的机会，她也能发自内心的松口气。
　　“夜色深，夜露浓，水落石板起涟漪，家家院院点起灯，灯影摇摆映人心。小屋座座隐得深，但请各位探一探。”说罢，楼上得说书先生一拍桌上的檀木，朝楼下一鞠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了，只留下起身鼓掌的听众和慌忙收钱的店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