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男通讯录》奚木亘

42、德哈4 救济

　　德拉科手里拿着票，面对着眼前的一堆挤来挤去堪比滚饺子的人堆，面上堪堪维持住一个假笑，心里已经把那个信口开河推荐他来这里的导游骂了一千遍。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那个愚蠢的波特脑袋给传染了，才会选择将难得的假期浪费在这个号称世界最梦幻的滑雪场上，千里迢迢奔赴阿尔卑斯山来看人挤人的“梦幻”场景。

　　思及当时不过脑子大手一挥拍板决定的自己，德拉科都想给自己一拳来确定自己是否清醒。

　　他到底怎么就着了那个“导游”的道儿？本来不过是好不容易得了个三天假期，在公园长椅上坐坐享受难得的悠闲，猛不防被人搭话，在“导游”的一通乱吹下稀里糊涂就订好了机票过来滑雪，被狠狠宰了一道不说，进场就被长长的人群队伍给镇住，硬生生浪费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在排队上。

　　等他终于排着队领好了装备，拨开人群换好一身行头，再出现在滑雪场时，大少爷已经被磨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现在的样子简直狼狈的不像话，整齐打理好的金发凌乱的可以，过分沉重的雪靴让他连走路都困难。

　　德拉科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想跟过去的自己理论为什么要脑子一抽作出这个决定，他现在只想在白白浪费掉数个小时之后珍惜剩余时光好好享受这个假期。按着中国那句古话，既来之则安之，总别浪费了这一趟旅途。

　　于是雪道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及时止损。

　　当德拉科·马尔福第三次因为无法减速而控制不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他开始认真地反思自己，并得出结论：这一趟荒唐的要命的旅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他早该在先前及时发现不对然后及时抽身，从而保留身为一个马尔福的尊严。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都快在雪地里跌碎了，在他一次又一次摔在地上摔飞了雪杖还被沉重的装备压的站不起来的时候。在此刻他无比地痛恨滑雪板长而沉重的设计——它们倒过来不知怎么的相互阻挡，让他完全用不上劲，只能狼狈地维持着跌倒的姿势躺在原地，手摁在地上，被雪冻的发红发疼。

　　他再次感觉自己一定是疯了。

　　“……该死的波特。”德拉科喃喃念了一句。他艰难地转身，换了几个角度才勉强地避开了滑雪板的相互交错，勉强站了起来，又费力地去捞自己的雪杖。结果还没捞到，他开始自动下滑，一个受惊的马尔福为了避免自己倒退着滑下去收到更大伤害，及时做出了一个相对来说更为正确的选择——他往前让自己扑倒在地，以一个狗啃泥都方式再度摔倒。虽然显得狼狈极了，但总好过倒退着下滑不知后果。

　　德拉科有些泄气。他已经麻木的不知愤怒了，那一点脾气都被雪道给收拾的干干净净。他勉强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用手里仅剩的雪杖去够被抛掉的那一根，勾了过来拿在手里，连站起来的想法都没有。

　　……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德拉科把脸埋进双手掌心，沉闷的想。

　　果然这个日子就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去年的同一时间，他，德拉科马尔福，跟自己的男朋友，哈利波特，分手了。准确来说，他还是被甩掉的那一个。

　　一个马尔福从未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但哈利显然不会给他回击的机会。他简单粗暴地提了分手，趁德拉科还在愣神的间隙摔门而去，从此消失踪影。

　　而德拉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进行一项他完全不擅长的运动，完全是因为之前（他是说分手之前）跟哈利的约定。在他俩分手之前，他们是六年的死对头皆四年的情侣。从12岁开始打打闹闹幼稚作对的小男孩终于在18岁那年修成正果，身份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死对头变成了亲密无间的情侣。哈利曾经提议在他俩六周年那天一起去滑一场雪（这是哈利非常擅长也非常热爱的运动，但是很不巧的，德拉科于此道上完完全全的小白一个。）只不过他们在第五年分了手。

　　而今天，既是他们的分手纪念日，也是他们的表白纪念日。再说远一点，这是他们的相识纪念日。在遥远的十二年前的今天，两位未来的同班同学巧之又巧的在路上相遇，而这成了他们一生纠葛的开始。

　　真是什么好的坏的都赶到这一天来了。德拉科自嘲地笑了笑，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决定来赴约——这个约定实际上已经毫无意义。

　　坐在地上的时间久了，雪在被他的体温捂化，他能感受到冰凉的雪水已经慢慢浸透了他的衣服，湿冷冷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正尝试着想站起来，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要帮忙吗？”

　　如果说有什么人是此刻的德拉科最不想碰见的，那么哈利波特一定是这其中的第一名。德拉科条件反射般抬起头，那个让他恨的牙痒痒的人正冲着他露出一个讨厌的笑容，抱着双手悠闲地停在他面前，跟他的狼狈有着云泥之别。

　　“真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马尔福？”哈利笑着说（这个笑让德拉科只想狠狠给他一拳），“要帮忙吗？”

　　“犯不着在这儿说风凉话，破特。”德拉科冷冷道，抓着雪杖的手无意识地捏紧成拳，“我现在心情差的要命。所以奉劝你不要来招惹一个暴怒的马尔福，我想你知道后果。”

　　“那就是不要帮助咯？”哈利遗憾地一耸肩，“既然马尔福先生如此抗拒我，那我也只能遗憾地恭祝马尔福先生独自好好享受他的滑雪之旅了。”

　　哈利说着真的就退开了，他很快地倒退两步，转了个身，在脱离雪杖辅助的情况下极快地向下滑，德拉科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鼻头有些莫名发酸。

　　他在原地缓了片刻就打算站起来。开什么玩笑，一个马尔福绝不能在一个波特面前丢脸，马尔福绝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但事实证明，再怎么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也不能忽略掉客观事实。譬如，以德拉科的滑雪技术，站起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站起来之后不至于刹不住车则是一件更困难的事情。当他费尽力气站起来后，又马上因为重力作用直直地滑了下去，只能艰难地矮下重心，临了末端还是不可避免地摔了一跤，被迫蹲坐着滑完了这一程，顺带一头扑进了雪道边缘的防护网里。

　　德拉科马尔福面无表情。大概他这辈子丢的人，除却丢在哈利波特身上的之外，都丢在了滑雪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他没在恐惧的时候尖叫出声，大概吧。

　　德拉科马尔福成了暂时的一条咸鱼，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先前摔进衣领袖口的雪贴着皮肤融化，也懒得去抖掉，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又紧绷，难受的紧。

　　“喂，马尔福，不是吧你，摔了几跤怎么还自暴自弃了。”再次顺利从山顶滑下来的哈利看到一个马尔福被困在网里的场景，颇觉好笑，他灵活地移动到德拉科身边，冲他伸出手示意，“这就是你拒绝一个波特的结果吗？有的时候逞强可起不来什么作用。”

　　“……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来管我了，破特。如果你有眼力见，就该知道此刻面对我最好的方式是站到一边去不要碍着我的眼。”德拉科瞪了哈利一眼，又扫过了空中那只手。

　　哈利仍笑盈盈的，也不撤手，只道：“如果你丟得起这个人。虽然不知道马尔福大企业家是怎么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这里滑雪的，不过我想假使有除了我之外的人认出你再发到网上去，这一定是个大热点。你觉得呢？”

　　“……操你的，破特！”德拉科狠狠一瞪他，心一横抓住了哈利伸出来的手，借着力站了起来。

　　哈利啧了一声：“虽然我没指望你多感谢我，马尔福，但你能不能多少对你恩人保持些许的尊重？”

　　德拉科嗤之以鼻。

　　“我会的，如果你够得上格。”

　　然后两人陷入了无端的沉默。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情况下，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再去山顶滑一次——而后齐齐迈步的俩人都被对方的动作惊的愣了一下，无言片刻，都怀着些此刻再停未免有些太过刻意的念头，再次动身。

　　他们站在传送带上缓缓行径向山顶，气氛带着些微妙。

　　总算是哈利忍不住了先开口：“你到底是为什么来滑雪的？我记得你完全不擅长这个。”

　　“……波特，我不记得原先的你还有爱打听这个陋习。”德拉科沉默片刻，避过不谈，“我假使你知道在询问对方的意图前先报上自己的是友好交流的开端。”

　　“算了吧，马尔福。我们之间压根就没什么友好交流的可能。”哈利还给他一个嗤笑。

　　好容易温和一点的气氛迅速的冷了下去。两个人都垂着眼不看对方，自然是忽略了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黯然。之前坐过一次还挺快的传送带在眼下却缓慢无比，德拉科已经烦躁的开始抓弄发型。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想和哈利搭同一趟？哪怕是往后多站两位都会好点儿……让他不至于这么难熬。

　　事实上从再见哈利波特起，那一刻除却些许懊悔和羞恼外，不可否认的，他内心深处有些渴望在叫嚣着潜滋暗长，占据了他的心神。

　　哈利波特，他分手后一年未见的爱人，说实话……他很想他。

　　俩人都艰难的熬到了山顶。哈利轻巧地用雪杖一撑，极为漂亮地缓解了前进惯性带来的巨大冲力，一个内八把自己给定在了原地。相比起来德拉科的应对就要拙劣得多，险些没能控制住直接在方向不对的情况下从山顶直接滑下去——那这可真是要再滑一跤了。

　　德拉科险之又险地稳住了身形，他余光偷瞄了一眼哈利，有样学样地一个内八步交错挂下刹车档，哈利见状收回了伸出去想要搀扶的手。

　　德拉科：“……”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一时间俩人定在原地谁也没动。德拉科是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而哈利就是单纯地观察着他。俩人原地杵了会儿，终究是哈利没忍住先开口：“真不需要我帮忙教教你？”

　　“……收起你随时随地泛滥的圣人之心吧，波特。”德拉科戴着护目镜，只露出下脸，抿起的唇角让他看上去有些神秘莫测，“你怎么……”对谁都这么好？

　　德拉科把这句注定不能出口的话嚼嚼碎咽回肚子里。哈利却突然对他那未尽的话燃起了兴趣，凑过来问：“什么？”

　　“…………没什么。”德拉科斜了他一眼（尽管他看不到），然后一皱眉，“别杵在这儿挡路，笨蛋波特。”

　　哈利哦了一声，轻巧退开。他看着德拉科笨拙地在雪地上腾挪，半晌又重复道：“真的不需要？”

　　“不需要。”德拉科梗着脖子。

　　事实再一次证明，发挥主观能动性不能忽视客观规律的作用。于是在德拉科又一次摔了一跤之后，他沉默地坐在地上思考了会儿人生。哈利波特在旁边驻足了会儿，如履平地一样滑了过来，有些好笑地向他伸出手：“喂，没摔傻吧，还不快起来？”

　　德拉科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轻松的样子。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将手搭了上去，借着力站了起来，还一边死要面子的冷哼一声强行挽尊。哈利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德拉科面色一黑。哈利迅速扭过头作不知情状，但是不停耸动的肩膀出卖了他。

　　德拉科：“………………”

　　赶在德拉科发火之前，哈利及时的扼制了笑意。他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开始一本正经地指导德拉科滑雪的要领：“你记住内八可以刹车……滑下去的时候重心放低，下盘要稳……还有你脚要岔开，像这样与肩同宽，不能并太紧，内八减速……最重要的一点，不能慌明白吗，心态决定一切，不要慌张，越慌张越容易摔。”

　　“好了，你看看我怎么做的。”哈利说完这句，回头冲他露出一个笑，便轻轻巧巧地滑了下去。德拉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愣。

　　……太过熟悉的人。太过熟悉的背影。

　　那些午夜梦回时纷纷扰扰占据他脑海的回忆在霎那间又涌了上来。护目镜遮挡了他发红的眼角，他自然的将酸涩也一并藏住，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

　　……太熟悉了。毕竟曾看过千百遍。

　　哈利在雪道底端冲他挥手时，德拉科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生出些荒谬的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怔忪地看了片刻，才陡然反应过来。哈利离去不过短短两分钟，他的灵魂却像是在这两分钟里经历了什么漫漫长途，被从身体里抽出，沿着他们的旧途一路走过，然后在此刻才重回体内。

　　德拉科眼角发涩。他也没想到乍一再见这个人对他的影响能有这么大——他原本以为一年的时间足够忘记哈利波特，一年不够就两年三年，直到可以忘记为止。

　　直到今天再见，他才恍然意识到，这份爱意早在他们早年间针锋相对的日子里刻进了骨髓，内化为一种习惯，直到爱意融进灵魂。

　　他俩摆明了的不匹配，从生活习惯到观念上随便举例都有一大堆的不同。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免不了争吵和置气，和他人甜甜蜜蜜的爱情比起来可谓是“标新立异”，另一种意义上的。他俩公布的时候，别说是各自的亲友了，就是自己都有一种置身梦中的不真实感。

　　但不得不说的是，他俩很登对。他们也会有着出奇一致的默契，同样执着的性格，以及对彼此的爱意。

　　他突然好想好想他。

　　德拉科按照哈利的教法“俯冲”下去，倒也没摔跟头，就最后有点没控制好速度，减不下来，哈利及时过去扶了一把避免他临了终点再摔一跤。德拉科顺势就把哈利抱进怀里。

　　哈利难以察觉地僵硬了一瞬间。德拉科嘴角勾起个笑意，干脆得寸进尺，几乎把重量全挂在哈利身上，还一边理直气壮：“我没力气了。”

　　哈利勉强撑住他，闻言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偏头，用一种“你吃错药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德拉科一番，问：“你先前摔跤的时候把脑子一并摔出去了？”话虽如此，却没甩开他，站在那里老老实实由德拉科靠着。

　　德拉科：“………………”

　　“破特！”恼羞成怒的一声。

　　哈利见好就收，随口问：“要不再试几次？”

　　俩人在滑雪场玩了一下午，到最后德拉科已经能做到完整地滑完一程了。出雪场的时候德拉科还有点小得意，全程用一种隐隐自豪的目光看着哈利，就等着哈利主动开口夸他。

　　这都十多年了，怎么还像最开始认识的那个小孩儿一样，嘚瑟了骄傲了又非不开口说，端着个大少爷的架子等你开口捧他，跟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哈利心里暗笑。

　　从他当初喜欢他就这样，到现在依旧没改。

　　德拉科说着“马尔福家不轻易欠人情，得了个免费教练就要请顿饭还回去”表面上端的是波澜不惊，内心紧张的要命。他实在没什么把握。

　　这顿饭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契机。他想把哈利重新追回来——而他摸不清波特的态度。当时“被分手”的一幕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他爱波特，他愿意为此牺牲掉一部分马尔福过于看重面子的虚骄自大，但不意味着他可以再接受一次被莫名其妙甩掉的感觉。他是人，他会痛，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满腔真心被人瞧不起地直接抛之脑后被扔在泥灰里任由人践踏。

　　而哈利波特只是凝望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笑了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