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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话本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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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山行走江湖时,遇到一个奇怪的人,他像和我一样是剑客,剑柄却可笑地别了三枚剑穗,还是长穗。大多是文剑才别穗,好在舞剑时视觉上看起来更大气漂亮,武剑别穗…嗯,可能想当暗器,比如用来甩别人的眼睛。
我喝醉了以后没忍住,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武剑别穗多余至极。他不言不语地抚摸剑穗上的流苏,神情落寞孤寂。
我说,好,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可以交你这个朋友。
他说,他说什么来着,他好像没说话,因为我喝晕了,一头砸在了他身上。
第二天睡醒时早已日上三竿,我第一反应:他不会跑了吧!
我甚至没来得及蹬鞋,跑出房门想问店小二有没有看见他,一下就看见他坐在一楼大堂喝茶,慢条斯理,手边依旧是他那挂着三枚剑穗的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折返回去穿鞋。
我落座在他身边时,他点的菜正好上桌。小二好像对我们一直很好奇,在旁边转来转去,最后没忍住问:两位客官,看你们的装束是习武之人吧?你们习武之人也吃饭的吗?不是都修什么辟谷之术吗?
我说:我是习武,又不是修仙。你应该问他,他看起来比较不食人间烟火。
我说的可没错,他成天一副白衣似雪的打扮,又不爱言语,比起问我,我更觉得小二哥是好奇他。
宿醉完全不影响我的胃口,我边夹东西边和小二用求知的眼神望向他,我想他一定会秉承传道授业解惑的师道精神。
他睁着古井无波的眼睛,直视着我,问:什么屁股?
我嘴里的饭结结实实喷了小二哥一脸。
一直到牵走了马,我都还觉得刚刚的对话荒唐好笑到离谱,甚至笑到要从马上掉下去。
他一手拉住我的胳膊以免我真的坠到马下,一边用无奈的眼神注视我。
我笑够了,才问他难道没有看过小说话本之类的东西吗。他说看过,但是师兄刚买就会被师父发现没收。我说可是都下山了,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
他没说话,但从眼神上看,他的确不好奇。我耸耸肩,说好吧,可能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偷看话本屡教不改被师父罚蹲马步吧。
我本质上只是耍贫嘴,并没有任何其他明里暗里的话外音,但他干净地好像一张纸,不止没听出来,还试图笨拙地安慰我,没关系,马步是基本功,扎实些也好。
我:……
我: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没有被师父罚过。
正常人难道不该拿自己也有同样经历来安慰别人吗,怎么就他与众不同。但看他难得露出犹豫又犹豫的神情,我大概能明白他内心真的在作到底要不要伤害我自尊心的斗争。
好吧,安静也是一种美德。
我原本就是下山游历玩耍,并没有什么目的地,于是我跟着他,他去哪里我去哪里,走了几座城镇后,我发现他好像在追着什么人的步伐。
我们在每座城镇都歇脚三天,我原本想问,但他日日早出晚归,要不是马儿还在,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丢下我偷偷跑了。
好吧,那我自己去找点事干吧。我百无聊赖地在路边尝尝点心喝喝茶,遇着摆小摊卖饰品的小商贩驻足看一看,小商贩对来客都极其热情,见我腰间佩剑,不迭地询问我是否需要一枚剑穗。我说我不要,万一染上血洗都麻烦。商贩的声音一下小了下去,好像我下一秒就会拔剑伤人一样。我又随手掂起一枚木簪,通体光滑样式古朴,我付了钱,随口问,老板,见没见过一个剑上别了三枚穗子的人。
老板收了钱,又不怕我了,很高兴地点点头,说见过,就是见那人别了三枚穗子,以为现在剑客中流行这玩意才向我推销呢。
老板给我指了指一个方向,我道了声谢把簪子揣进怀里,慢悠悠地朝那走了。
路越走越荒凉,逐渐人烟稀少,我怀疑地停住了步子,不愿再往前。左右看看,路边支了座茶摊,我顿时感觉有些疲乏,走过去歇脚饮茶。茶却越喝越疲惫,我正想付钱打道回府,原本笑脸迎人的倒茶大娘这时却脸色狰狞,我这才发觉中计了。
我说怎么要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地方支茶摊呢!我手脚都没力气,掏了半天,只掏出了刚买的木簪。这种危机关头掏出一把寒酸的木簪,其嘲讽程度大概不亚于师父在对我逃掉课业大发雷霆的时候我抓了一把金银花给他泡茶。
我不会玩完吧。我背后冷汗涔涔,在大娘举着把杀猪刀向我走来时感觉更甚,所以在有人突然出声阻止时,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这样的念头。
不愧是安慰我被罚可以更好地锻炼基本功的男人。大娘□□脆利落地打晕,又被很快到来的衙役押走后,我才渐渐从蒙汗药的劲头里缓过来。
别着三枚穗子的剑甚至没有出鞘。我在心里叹气摇头,感叹人与人的差距。
我好不容易才有力气握拳,刚想松松筋骨,他问:你为什么在这?
我正想老老实实回答,突然觉得说是跟着他来的很怪,于是把后半段掐了,只说:我出门散步。
他摇摇头,说:如果我没来,你现在可能死了。
我挠了挠脸,说:也不会吧,万一刚刚那个大娘看我姿色好,想多留我一晚呢。
呵呵,呵呵,我不应该对着这种老道士一样的人开这种玩笑,纯纯自取其辱自找没趣还冒犯人家,在他露出先是疑惑后是不可置信的眼神后,我狠狠地后悔了。
我心虚地把刚刚掏出来的木簪重新揣回去,紧着他快到像要逃开的步伐追了上去。
我路上还想讲话,想活跃活跃气氛,谁知我越说他走得越快,要不是我为了躲师父师兄们认真练习了轻功,我应该早就被丢下了。
我自知理亏地闭嘴,乖乖跟回到了客栈。午膳他也没搭理我,一直到晚上我从窗户摸进去,才被一把匕首顶住了咽喉。
我干咳了一声表明身份,匕首才从我喉间挪开,他擦亮烛火,问我为什么要从窗户偷偷摸摸进来。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的脸,在屋里墙面打下投影,我的眼睛一时不知该看哪,于是盯着脚面,说我怕敲门他不开。
他没反驳,估计也是默认我敲门他不会搭理,又问我来做什么。
我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牛皮纸包着还热乎着的芝麻馅饼,说:不要屁股不要屁股。
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又迅速偏头掩饰,再转过头时又是平日里一副木头脸的样子。我并不是个容易害臊的人,不然也不会口无遮拦地开那种不守男徳的玩笑,也不会乐呵呵地玩谐音来让他高兴,但他笑的那么一下,总让我有些手抖眼花心跳加速,就像是被师兄追着满山乱跑,最后被堵在死胡同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
他从我手上接过了馅饼,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他捧着馅饼,像是思考良久后下定决心一般对我说:我以后不一定能随时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希望你可以自己保护好自己,万一以后你遇到的不是女性而是男性,你,你的姿色用不上的话…
他越说越磕巴,我的眼睛眨巴眨巴,眨巴眨巴,舌头像被打了结,张嘴又沉默。
不…我真的只是开玩笑,我才不会随便牺牲色相…。我的脑子里一些念头转来转去,没经过思考溜出去的话却是:你也觉得我有姿色啊?
师父,你早就应该打死我…我深深地闭起了眼睛,恨不得彻底缝住这张没把门的嘴。我再也坐不住了,夺门而出的速度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叫住我。
我迅速插上门闩倒头就睡,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又远去,心跳由暴跳渐渐平息,我睡着了。
该说是这么多年在师父身边练出来的心态吗?多少有点泰山崩于前而临危不惧的意思了,我一觉睡醒,又是日上三竿。
他不会走了吧…我犹豫地蹬鞋,在思考如果他真的走了,我要不要干脆也回山上算了。我完全可以原谅他丢下我开溜这种事情啊!我昨天说的那些话若是换一个女子来说,分明就是在,呃…
我说不出口,慢吞吞地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探头看楼下,他仍旧坐在大堂,慢条斯理地喝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我走路都更稳当了几分。
我坐在他对面,略离他远些,怕他感到不自在,也不再开口说话。也许是气氛太过安静,破天荒地由他开了话头。
他说他这次下山,是来找师兄的。我说哦哦,你师兄,那肯定和你一样武艺高强,也是大侠吧。
他说不是,随即报了个名字,我差点被喝下去的清粥呛死。
他说的那个名字,是现在江湖上最赫赫有名的大魔头。我说我去,他这么厉害的人还会看话本被你师父抓啊。
他又愣了一下,说不是,和他一起看话本的是大师兄,江湖上那个是他二师兄。
剑穗是他师父做给师兄弟三人的,但是在给出来前大师兄和师父接连去世了,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佩了三枚。
我有些同情,说,好吧,那你要去找你二师兄干什么?投奔他吗,我觉得不太好,他很危险,而且名声不好。
他沉默又专注地注视了我很久,才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勇敢?你都不知道我和我师兄的关系就敢直接在我面前说他坏话?我师兄是魔头,万一我也是呢。
勇敢还是被说过的,我的师兄们经常担心我因为说话太过口无遮拦心直口快被师父逐出师门。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不然你都不用报官,直接荒郊野外干掉那个茶水摊大娘就行,没人知道。就算你是魔头,也没办法吧,我又打不过你。
我说完耸了耸肩。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到剑穗上,像是在追忆往事,很久之后才肯定我:是的,我不是去投奔他的,我是去杀他的。
他的二师兄出师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的师父和师兄,小师弟则因为被师父派遣下山而逃过一劫。当小师弟回到山门时,入目的即是令他夜夜噩梦的惨状。
他完全无法理解他的二师兄,他想找到那个人问个理由,随便是什么人逼他的也行,他无法理解。
但他的二师兄下山之后连造杀业,即使小师弟再不愿意,也该明白他的二师兄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多半还是个疯子。我补充了一句。
谁没事杀自己师父师兄啊,我被师父师兄天天从山头撵到山脚都没想过要造反,我最多希望自己哪一天被师父师兄忍无可忍地杀掉之后可以留个全尸,谁,谁没事杀师父师兄!
我的脸大概都扭成了一团,因为我也无法形容我的眉毛和嘴巴究竟移位到了什么地方,在我感觉脸都要扭僵了的时候,我听见他轻笑了一声,说:不会。
我没明白,问:什么不会?
他说:你不会被杀,你很可爱。
嗯…算不算扯平?他也算在,在那啥我了吧?我在面红耳赤中这样想。
在继续追查疯子魔头下落的时候,我们也遇到了其他一些江湖人士,其中不乏同样和魔头有着血海深仇的人。
好像他的二师兄脑子有问题,见谁不顺眼就杀谁,也不管有没有恩怨。我有点无语,问他:你二师兄以前就这样?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师父常说他心性偏激,难以执剑。
他的师父大概是个宅心仁厚的人。我仔细观察过那三枚剑穗,编得精巧细致,我师父是编不出来的。
但我摸摸内衬,里面有师父请其他师叔师伯们给按耐不住下山的心的我做的一件软甲,好让我有命回去埋一个剑冢。
要不我摘给他穿吧,毕竟要是真的打起来,我跑都来不及。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正巧在他房内闲聊,腾一下站起来,手比脑子快地开始解外衫。
解到一半发现突然有点不对劲,一抬头发现木头一向平静的神色大为波动,紧紧握着剑鞘,好像我只要一把外衫脱了,他就要上来赏我一剑。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换个地方脱。我抓着外衫边道歉边要往外走,却冷不防被飞来的剑拦住了路。三枚穗子在我眼前晃荡,他说:穿好再出去。
呃,扎坏门是要赔的。我系好腰带,看着剑被拔出后留在原地深深的剑痕时,忍不住叹了一句。
木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把我踢了出去。他的心情显然不太好,在我很快卷土重来时,他的面色依旧没有放晴,甚至在看见软甲后,更进一步地黑下了脸,并言简意赅地拒绝了我。
我说为什么,你看不起我师叔师伯的手艺?
他说不是,只是我比他更需要
我说好嘛,原来你是瞧不起我。
他一向斗嘴是说不过我的,讲道理也是。师父总是说我一张嘴歪理一套一套地往外冒,胡编乱造我最行。对付这种性子单纯的木头可是再简单不过了。见他正皱着眉思考该如何解释反驳我时,我心里总有种莫名的关爱感。别的暂且不说,先忽悠他穿上好了。
我正要继续歪曲他的好意,他却轻而郑重地按住了我的手,目光里是我说不清的意味:我希望你是安全的。
呃,如果他性子可以活泼些,或者会说些怪话就更好了,比如把这种话变成“能保护好自己再说吧”或者补充一句“别老让我来救你”都会让我在此时此刻变得自在一些。在清晰感受到血液涌向面部时,我听见自己磕磕绊绊地说:好,好的。
所以最后我又把软甲穿了回去,他捏着我的肩,感受到软甲的存在后,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越临近他那个疯子魔头师兄,他越显得絮叨。说是絮叨,其实只是相比于往常,他会突然间督促我吃饭,说我有些瘦,软甲脱下来时总显得单薄;又或是指点我一招一式,在肯定我轻功的同时对我的剑术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又突然间和我说,有东西想给我。
干什么干什么,我怎么下山还有个便宜师父啊?我苦着脸等他又给我什么指点,却见他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一枚剑穗。
样式是崭新的,手法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我观察过他原先那三枚,自然认得出来有所不同。
呃?我面色疑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朗起来。他大概在等我的反应,于是我反复把玩欣赏一番后,故意揶揄地说:第一次做?不太好看呀。
木头原本羞赧的神色一愣,不由得带上些许委屈。他不常做表情,乍一露出脆弱的神情,看得我心头一颤。我连忙手忙脚乱地将穗子别上,又铛铛地展示给他看,原本想用玩笑语气说的“下次继续努力”彻底变成了安慰。
他问:你下次还收?
我忙点头:当然还收当然还收。
他又说:只能收我的。
我鸡啄米点头:只收你的只收你的。
这还是我收到的第一枚剑穗,我向来不喜欢在佩剑上增加负担,但这时却看来看去,总有些想向人炫耀。可惜师兄们不在啊!
我实在找不到人炫耀,心里分外难受,因此在路上被人随口搭话夸剑穗用心时,我恨不得狠狠当场和对方结为异姓兄弟。
木头出去打探消息时从来不让我跟着,看着他那种不会拐弯抹角的人为了保护我的自尊心努力笨拙地找补理由想让我留在客栈好好保护自己时,我总是有些不忍心让他失望的。这就是造就我在街上百无聊赖瞎逛的原因。
我和那位夸我剑穗编制用心的小哥一见如故,小哥握着我的剑鞘,细细地观察着剑穗的样式。他倒是不说手法笨拙,也不说做工简陋,只说看得出来编制的人下了功夫。我听得很受用,小哥忽然抬头冲我一笑,说,而且这个编织的纹路相当眼熟。
小哥的笑容看起来张扬又扭曲,诡异的气质混合在一起,突然让我有些胆战心惊,脚比脑子快地闪身退开,灰尘四起,我原本站立的地方直直插着一把闪着寒芒的剑。
我们俩身处闹市,这一变动,瞬间让路人尖叫着逃离。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上一秒还和颜悦色,下一秒就对我下杀手的小哥,有些无法理解。我说等等,做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
话说到一半,小哥手法温柔地将剑穗从上到下抚摸一遍,声音恶鬼一般地飘向我,他说:我师父也是这么教我做剑穗的。
你可真是鬼啊…我瞬间寒毛倒竖。小哥,那个疯子魔头二师兄,慢悠悠地拔出那把埋进地里三寸的剑,问我:你认识我小师弟?他还好吗。
我背后冷汗涔涔,心里的恐惧比在茶水摊时更甚,茶水摊时我是被下了药动弹不得,现在被疯子魔头笑里藏刀地询问时,却是真实的脚下发软。
我好想跑,但是我的剑穗还在他手里,我想要他还给我。疯子魔头面色露出些许诧异,转而发出意义不明的轻笑,语气暧昧不清地说:你和我的小师弟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我忍不住心里作呕,我说:你可别攀亲带故的,他才不想要你这种师兄呢。
疯子魔头脸色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希望听见你说第二句话。
呵呵,从小到大说希望我闭嘴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但我话没说完,就被人当胸砸了一拳,眼前瞬间一黑,我感觉我飞出去,又被人接住放到地上,过程很快,以至于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胸腔剧烈的疼痛,忍不住从嘴里呛出了血。
如果没有师父给的软甲,这一拳我可能要去见阎王。我勉强从剧痛中睁眼,才发现我是被木头接了下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是吗。我拍拍他紧绷的手臂,示意我状态良好。木头扶着我想站起来,我也很想作出一副没事的样子让他放心,但疼痛确实让我浑身无力且发抖。
我被木头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他的脸色在面向疯子魔头时彻底从担忧变成了无言的愤怒。他别在剑上的三枚穗子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晃动。他问:你为什么要杀掉师父和大师兄?
他一向是很替人着想的人,大概也曾经想给给他那疯子二师兄找借口,但他过于单纯且不谙世事,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徒弟杀掉师父、师弟杀死师兄,也更没想到他那疯子二师兄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想杀就杀了,下山总要给世间带点见面礼不是吗?
语气过于轻描淡写,好像死在他剑下的不是朝夕相处的师父师兄,而是山上的两头野猪。
话本里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眼睛一眨,他们俩已经刀光剑影地打在了一起。如果我能多听一些师父的话,也许我现在就不会连纷飞的剑影出自谁都分不清,毕竟我只有腿脚好一些。
一片混乱中一枚穗子被丢到我面前,大师本人简明扼要地嘱咐我收好。大概能看出魔头渐渐落入下风,在他剑被挑飞虎口流血逼入墙角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被师父没收的江湖话本里,主角把反派逼到穷途末路时总会遭到濒死反扑,接下来要牺牲的一般不是男主就是女主,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英勇的炮灰。
那把袖里剑自下而上没入我小腹里,我被疼痛逼昏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谢谢师父的先见之明。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痛到觉得不如死了算了。师兄涕泗横流,在即将扑到我身上之前被师父拦了下来。
如果我不是已经重伤在身,绝对会被师父一顿乱揍。师父狠狠一顿骂,翻旧帐从我小时候偷吃他的药膳上火流鼻血到我逃课业在树上睡觉掉下来鼻青脸肿再到现在下山一趟半死不活地被人送回来,师父越说越生气,见我一直低着头又当我是在愧疚,于是软下口气想给我一个台阶下,说:你知道错了就好,下次不要再犯。
我用力点点头,在师父师兄欣慰的眼神中热泪盈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师父,你好爱我。
眼冒金星地目送师父离开后,我问师兄,送我回来的人在哪。师兄还没开口,门口远远传来一句:我以为你都要把我忘了。
他走进来,自然地对坐在我床边的的师兄打招呼:师兄。
我师兄也自然地,大咧咧地点点头,拍拍我就出去了。留我一个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咋的我师兄成他师兄了捏啊?
木头坐到我身边,手上动作娴熟地揭开我的被子,露出我被绷带层层缠绕的小腹。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按住被子,他手里拿了一瓶金创药,不解地望着我。
呃,同为男人,我本来不应该有这么大反应,但…呵呵。我尴尬地抓着被角,总觉得不太合适。
他说:你不用担心我弄不好,你这些天的伤口都是我来换药的。
我说:不,我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呃,我师兄他们怎么不帮我上药?
木头避开我的眼神,语气有些飘忽:其他人来,我不放心。
我大概能想到他不是在作秀,而是在好几天前,在陪我长大十多年担心不已的师兄们面前,依旧也是这么不卑不亢地,说对他们不放心。
从某一种方面来说,他也算是勇气可嘉。
好吧,我认命地摊开被子。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将药粉撒在我的伤口上,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直观地面对那道狰狞的裂口。木头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我说:你别做出一副好像我下一秒就要死掉的表情好不好?
他说: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说:你干嘛教训我!
可算给我逮着机会发挥了,我瞬间从奄奄一息变得精神抖擞。我想阻止从他嘴里继续说出一些直白且语义不明的话,可能是和浪漫有点过敏。
他丝毫不为所动地又替我换上新的绷带,我耸耸肩,说:好吧,那你刚刚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在这等我醒过来。
他言简意赅:劈柴。
劈柴?劈柴?我理解不能,木头指了指我书案上原本应该藏在书柜里的话本,说他在等我醒来的期间读了那些,书上写,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当牛做马。
我说等等,你去另外一个书架后面再摸一本出来,那本讲言情,你翻到第四十二页最后一行,然后告诉我写了什么。
那话我很早就在心里说过,在很多个死里逃生的危急关头,倒是没想过会先骗他说出口。他照我说的翻到那一页,临念出来时我却还是退缩了,出声制止:不,等等,你想好了再说…
书页哗啦啦翻动,他的目光看什么都专注,转到我身上时却平添几分爱慕,他轻咳一声,依旧郑重而坚定地开口:…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
我捂住脸,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的同时忍不住微笑,我说好吧,勇气可嘉,奖励你和我一起睡觉。
—《我大概是话本主角》奚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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