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金川海

2、破庙杀机现 天底下只有

　　视线里只余一张四四方方的梨木桌，桌上立着一壶酒一个碗，酒壶因突然的震荡而摇摇晃晃，终是倒下从桌子滚落到地上，洒了一地的酒。

　　白衣少年已走到他身后，“师父，我们还追吗？”
　　“追！一定要赶在他前面！否则......”

　　否则，他就得不到破军匣了。
　　隔壁隔间里，游映天端坐着，唇角微勾，饮下一杯酒，身后站着的劲装男子是她座下第一护法，向翼。

　　许志行师徒二人离开后，酒楼恢复了热闹。
　　向翼用只容两人听到的声音道：“不出主子所料，破军匣出现在广石城的消息一经散布，各方势力都有所动作。五日前六大派长老齐聚武当商讨对付我教的对策，不到两日，他们就纷纷下山了。”

　　“哦？”游映天轻哼，食指轻轻点击桌面，道：“他们这么快就商议出对策了？”
　　“并没有，他们一听有破军匣的消息就坐不住了，一下山就往广石城赶。”向翼道。

　　她真是高估了他们，还以为消息传出后他们会顾全大局先商量出个大概对策，没想到如此急不可耐，
　　个个都怕自己失了先机。
　　游映天又问：“除了七贤门和鬼城，还有谁在这里？”

　　向翼道：“华山派的岳成轩，另外百花门和青城派明日就到。”
　　“探路小卒罢了。”游映天嗤笑一声，似是想到什么，笑容苦涩起来，半垂的眼眸掩盖着经年累积的痛意，“那他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几日前，本是游映天贴身护法的向翼接到一项极其隐秘重要的命令，便是寻找谢修凡的下落，暗中保护他。
　　向翼是个极为忠诚的下属，从不揣度主子的心思。他找到谢修凡后，一路跟着他来到广石城，寸步不离，直到游映天传讯召唤。

　　“路上虽有人追杀，但有惊无险，谢公子剑法超群，极少有人能伤得到他。”向翼道，
　　他顿了一下，又道：“主子，谢公子之前给剑阁飞鸽传书，告知了他要来广石城的消息，此番说书人能如此精确地得知谢公子入城的时间，恐怕是剑阁那边走漏了消息，要不要告诉谢公子？”

　　“不必。”
　　现在他怕是已经猜到了。

　　游映天眼中神色忽明忽暗，几个吐息后她缓缓道：“将城里我们的人撤出去，非必要不得回。”

　　“主子！”
　　向翼诧异，广石城即将变成血雨腥风的中心，此时将自己人撤出去，独留主子一人，若是遇到个什么险境，岂不是无力回天了？
　　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但他也知主子的意图，不过是担心身份暴露，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会给谢修凡招来麻烦。

　　向翼正要说什么，突觉有人接近隔间，低呵道：“谁！”
　　外头传来一道柔和声音，极轻极静，“游右使，圣子派我来助您。”
　　“进来。”游映天道。

　　来人是个白面书生，手持折扇，面上挂着如沐春风般笑容，和善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分都显得虚伪。
　　“玉面秀才司徒鸿。”向翼道，戒备稍减，只因此人武功并不高明，多以风流韵事闻名江湖，
　　又想到他方才说的话，拧眉问：“你是圣子的人？”

　　“正是，司徒鸿见过游右使。”
　　司徒鸿笑着，如汪洋般宽容荡漾的眼眸看向游映天，谦和弯腰作揖。
　　他混迹风月场多年，惯会察言观色，见女子面具下的眼眸没有杀气，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下，说道：
　　“圣子担心大人隐藏身份，在外行事不便，特派在下来相助大人。”

　　游映天淡淡看了他一眼，纤长手指拿起桌上茶杯慢条斯理地浅啄，茶香清冽，屋内的气息却因过分安静而低沉稀薄起来，这让司徒鸿呼吸一紧。
　　女子声音又轻又沉，似乎只是简单的疑问：“是单纯相助，还是秘密监视？”

　　司徒鸿笑意一僵，心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他稍有答错即可就会人头落地。
　　他是个聪明人，游映天迟早会发现他的真实目的，不如一开始就摊牌了，
　　于是，他谨慎笑道：“您大病初愈就只身来此险地，圣子在教中日夜忧心，若不是你临行前将教中诸事交予圣子，圣子定会亲自来此护您左右，圣子对您，是情深意切，怎会有别的心思呢。”

　　“情深意切？”游映天嗤笑一声，茶杯落在桌上发出“嗒”的声响，这让司徒鸿心头一跳，冷汗连连，
　　又听她轻声道：“司徒公子不愧出身书香世家，嘴皮子功夫可真厉害，假话也能说的如此感人。”
　　游映天偏头对身后的向翼说道：“传话给圣子，手不要伸得太长，适可而止。”
　　向翼颔首应下，一旁的司徒鸿听此，心才稳稳落地。

　　......
　　是夜，弯月如钩。

　　“唰唰——”

　　破庙中央的空地上落了十几道黑影，为首身高八尺，面带鬼面獠牙面具，正是鬼城夜修罗。
　　他的身侧是一个腰背佝偻的小老儿，紧凑的五官好似黑老鼠成了精，下巴处一颗豆大的黑痣，此时目露精光，凶恶的模样更像老鼠精了。

　　“谢少侠——”老鼠精尖声幽幽喊道，陡然转沉，“我知道你在这儿，躲躲藏藏可不像剑阁作风啊。”
　　“哎。”夜修罗出声制止，端的是客气有礼，朗道：“谢少侠乃剑圣传人，万不会辱没了师父名声，再者我们是来请谢少侠帮忙的，谢少侠哪有不见之理？”
　　“谢少侠，可莫要让我们久等了。”他又冲那残破不堪的庙殿喊道。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叫谢修凡进退两难了。
　　不多时，自那灰扑扑的坐佛身后走出一个灰扑扑的人。破损沾灰的青衣下是颀长挺拔的身躯，玉冠束发，眉眼冷峻，那双狭长的凤眸微眯，露出坚毅凌厉的光。

　　纵然一身狼狈、落魄，也是清正不屈的君子气概。
　　谢修凡手中握着的剑被粗布包裹着，剑身似乎感应到院中浓烈的杀气，正激烈地震颤嗡鸣着。
　　“阁下若是为了破军匣而来，那便请回吧。”他压声道。

　　夜修罗哈哈仰头一笑，随后沉着眼眸，冷道：“天底下只有谢少侠能帮在下这个忙，难道谢少侠要拒绝不成？”
　　“魔教出的报酬，我鬼城也出得起，谢少侠不如好好考虑考虑。”

　　谢修凡脸瞬间黑沉，“阁下慎言，我不会也不可能与魔教有交易，至于破军匣，它已不在我手中，其他的我也不会多言，阁下莫要在我身上浪费功夫。”
　　这些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说给了多少人听，早已说倦了说乏了。

　　只见夜修罗依旧笑着，眼中尽是贪婪与急切，“在下知道破军匣不在谢少侠手中，但少侠是唯一接触过破军匣的人，只要你说出关于破军匣的一切信息，形状大小、颜色样子等等，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不会说的。”谢修凡道，态度十分坚决。

　　夜修罗沉默半响，终是收起了礼貌模样，换上恶狠狠的目光，道：“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修凡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剑阁选择瞒着天下人秘密护送破军匣，就是不想引起纷争，如今他不仅害的破军匣落入魔教，还暴露了破军匣，已是罪孽深重，日日自责，又怎会说出一星半点儿有关破军匣的信息，加重态势。
　　他横剑于身前，坚定又决绝道：“谢某今日就是死，也绝不说半个字。”

　　“硬骨头！”老鼠精般的小老儿怒道，眼中迸发出吃人的血光，他对夜修罗道：“主人，我先去会会他！”
　　既知对方不会轻易说出破军匣的消息，夜修罗便人玩死了。”

　　小老儿身法如利箭般飞出，双臂大张，指如野兽利爪，抓向谢修凡咽喉，好在谢修凡剑法够快，寒光一闪，出鞘的剑刃抵住了那指甲锋利的双爪，却见小老儿掌心厚实，剑刃划过竟只留下一道白痕。
　　两人皆旋身后退，谢修凡乃当今剑圣爱徒，一身天擎剑法练的炉火纯青，飞起一式“镜花水月”，身法轻巧又蕴藏着凌厉剑气直击小老儿，小老儿脚下功夫不够，避无可避肩膀上挨了一下，瞬间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小老儿还想反击，却听的后方传来夜修罗的低呵：“回来！”
　　他虽不甘心，却也只能咬牙转身飞走，却听谢修凡厉声道：“哪里跑！”
　　还没飞出一丈，耳边剑风呼啸而过，眼角余光瞥到一抹刺眼寒光，剑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谢修凡出招太快，剑法纯熟，非一般人可与之对抗，小老儿虽身经百战，但在名门正派的精绝功法之下根本不够看，更别说他面对的是“江湖第一剑”剑圣的传人。
　　此刻有命喘气，已是谢修凡手下留情了。

　　夜修罗面色不变，好似不认识小老儿，无视小老儿求救的目光，陷入了沉思，
　　从谢修凡的招式可以看出，他身上没什么重伤。可破军匣现世至今，想从谢修凡嘴里得到第一手消息的人不计其数，谢修凡又是个嘴硬的犟骨头，怎么可能不受伤？
　　难道......有人在暗中护他？

　　是剑阁？细想又觉荒唐，剑阁最看重清誉，出了这等丑事定是避之不及，怎会护他。
　　那又是谁呢？
　　夜修罗能有今日成就，与其敏锐的直觉脱不了干系。他眼色一变，再抬眸又恢复了客气模样，道：
　　“方才是我等冲动了，谢少侠切莫动气，若是看他不顺眼，杀了便是，我夜修罗绝无二话。”

　　谢修凡疑惑，剑刃又近了几寸，小老儿褶皱的脖颈皮肤已渗出了血，他不傻，眼珠子一转径直跪在了谢修凡面前，痛哭流涕道：
　　“谢少侠，是我老鬼冲撞了阎王庙，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留我一条狗命，将来老鬼我当牛做马，报答谢少侠不杀之恩。”
　　说着竟磕了几个响头。

　　“你！”谢修凡拧眉，又偏头看夜修罗，道：“是你们要来杀我，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夜修罗笑道：“在下何时说过要杀少侠您，您怕是误会了，不过是想找谢少侠帮个忙，谢少侠不愿意便罢了，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黑的白的都叫他一个人说了。
　　谢修凡冷眸怒视，正欲开口，却听庙门口传来一道厉声，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