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金川海

1、楔子

　　建文四年，帝薨。
　　三王作乱，皇陵失窃。其中珍藏一件不少，唯独金佛座下供奉多年的秘宝——破军匣不见了。

　　新帝即位后，于江湖麒麟榜上亲写悬赏令，号召天下群雄寻找秘宝破军匣。
　　得者可封侯拜相，功荫子孙。

　　此后三年，江湖无数血雨腥风，皆因这件秘宝而起。

　　*

　　平阳城，浴佛庙会当日。

　　寂静的街巷匍匐在漆黑夜幕之下，乌云蔽月，微不足道的星光照耀着广袤的人间。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掌灯，不出声，冷清得有些诡异。

　　谁能想到，一个时辰前，这里是人流涌动，张灯结彩的呢？

　　烟花一簇簇绽放后残留的灰烬尚还漂浮在空气里，过于空荡的街巷，夜风肆意而过，吹乱了空气里的灰烬和散落在地上的游龙纸偶。

　　不多时，十几道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平静，来人黑衣覆面，骑着黑骏马。
　　只听得一人低吁，如玉珠坠入冰湖，马声嘶鸣。

　　“大人，怎么了？”黑衣铁面人问道。

　　马群之首是一个戴着半扇金面具的人，身量细条，看似弱不禁风，却有着令人惊骇的阴寒气势，面具下青灰色的瞳孔平静如晨雾下的冷雨。

　　“那里，是王家？”
　　声音清冽，难辨雌雄。

　　目光所及是城东被火光照亮的半边天，似乎能看到滚滚浓烟升腾着，能听到利刃刺穿身躯的声音里混着凄厉地求饶呼喊声。

　　“是的。”
　　铁面人凝眸，“看来我们晚到了一步。”

　　四周声响微动，有两波人急速飞身而来，听这轻功，一波是老熟人，一波则是正统门派出身。

　　金面具那人冷笑一声，“哪里是来晚了，我们是落入别人的圈套了。”
　　正要勒马往回返时，前后涌出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手里都拿着弯刀。

　　“游右使，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众黑衣人身后，走出一个身穿暗红云锦衣的男子。

　　他发髻飘逸，额前两缕长发自然垂下，削长的面容，眉眼比女子还精致美丽，薄唇勾着若有若无的笑。
　　此人正是花名在外的魔教左使付风流。他那如毒蛇吐信般的阴冷目光落在高马之上戴着金面具的人身上，幽幽嗤笑道：

　　“莫不是要违背教主的命令，临阵脱逃？”

　　金面具那人居高临下，远远与美丽男子对视，沉默一瞬后轻笑出声，
　　“付左使，你此刻不是应该在去西域的路上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青灰色的瞳孔向右侧的屋顶扫去，“还带了朋友来，怎么，不出来打声招呼吗？”

　　付风流脸色一沉，神色骤然阴冷，“游映天，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在怀疑本座？”

　　“哪里。”
　　游映天勾唇冷笑，慢悠悠道，“我怎会怀疑付左使勾结外人，埋伏在我去往王家夺取破军匣的必经之路上，意图杀我呢。”

　　她瞥了眼城东王家愈演愈烈的大火，语调一扬，慢悠悠道：
　　“可惜……破军匣只有一个，你们要怎么分呢？屋顶上的几位，莫要为他人做嫁衣啊。”

　　付风流深知游映天善于攻心，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让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他眼下一冷，阴声嘲讽道：
　　“一个靠下三滥手段爬上来的黄毛丫头，除了牙尖嘴利没别的本事，本座是在替教主分忧，肃清教中像你这样的杂碎、毒虫。”

　　“毒虫？”
　　游映天嗤笑一声，懒得拆穿他，又瞥了眼屋顶，仍然没人现身。

　　身下马儿躁动地跳动着，马蹄踏地发出几道哒哒声，游映天牵绳夹胯，狠戾地压住马头，牙关里渗出几分嘲讽，
　　“几位，再不现身，明日整个江湖都会知道百年剑阁教出了些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也不知道老阁主会不会气得升天。”

　　话音刚落，一个青衣男子腾得站起了出来，他面容周正，一身清气，灼灼目光里带着恼怒，
　　“阁下慎言！”

　　游映天幽幽转头，与他对视，冰冷的青灰色瞳孔如一道远远掷来的锋利爪钩，似乎要生生挖了他的眼睛，再剜出他的心脏。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纵使青衣男子见多识广，也难免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回神。

　　男子身后，是四五个衣着各异的男子，看样子来自不同门派的。他们皆拔剑而出，厉眸瞪着着下方的游映天。

　　“妖女！你作恶多端，一连数月杀了我多位同道前辈，今日，就让你血债血偿！”说话的人剑指游映天。

　　游映天扫了一眼众人，并没有将说话的人放在眼里，只是深深看了眼最前方的青衣男子后收回目光，轻嗤道：
　　“好一个血债血偿，他付风流手上也沾了不少你同道的血，你何时叫他血债血偿啊？”

　　“牙尖嘴利！妖女看招！”那人呵了一声，接着持剑飞身跃下，剑冲游映天而去！
　　还未待近身，她身侧的铁面人就飞身跃起，赤手空拳迎上细剑，出手速度极快。
　　不过三五招，就将那人一掌拍飞在地，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整个过程只在几息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出手。
　　他们没想到游映天一个新上任的右使，身边会有如此高手。

　　而再看付风流的脸色，他似乎早有预料，但他并没有和屋顶上的几位通气，以至于他们轻敌至此。

　　阵阵寒意漫上屋顶几人心头。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只见游映天俯身去看死了的那人，呢喃道：“让我仔细瞧瞧这是哪家的弟子。”
　　铁面人稳稳落回马上，答道：“大人，此人使的是乘风剑法，乃苍山派独门剑法。”

　　“哦？”
　　游映天叹息道：“还是年轻气盛，以为自己人多就赢定了，殊不知......人心难测，各有算计，自己死了也就罢了，要是连累宗门上下数十口人命丧黄泉，岂不罪过？”

　　“你说是吧？周大侠。”
　　话指一开始站出来的青衣男子，他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阁大弟子周闻，也是这几人中实力最强的。

　　他的身后是一位也穿着青衣的剑阁弟子，只不过面生，尚在少年，但眉宇间已有孤傲守正之风。
　　最吸引人的是少年那双很亮的眼睛。

　　隐约间，游映天竟觉得这少年似曾相识。

　　周闻察觉到游映天打量的目光，向侧一步遮住了她的视线，冷声道：
　　“游右使，为了江湖安定，我等今日必不会让你走出平阳！”

　　“呵。”
　　游映天收回目光，面色淡淡，“不自量力。你就不怕今日杀不了我，日后我血洗剑阁？”

　　“阁下大可一试。”周闻道。

　　其他门派的人听周闻态度如此坚决，原本踌躇摇摆的心瞬间定了。

　　剑阁弟子一向把师门师命看得比性命重要，为了保护剑阁，周闻一定会竭尽全力击杀游映天，再加上魔教左使，游映天此番必死无疑。

　　付风流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他高喊道：“各位侠士，不必与她废话，随我一起上！”又冷冷看向游映天，旋掌聚力，阴冷低沉道：
　　“游映天，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千钧气力迸发而出形成一道虚浪，红光一闪身影直冲游映天而去。
　　屋顶上的几人也说了声“看招”，即刻持剑飞身袭去。

　　游映天脚踩马镫，向后跃起躲过付风流的迎面一击，两人一攻一守缠斗了起来。
　　一旁黑衣人亦飞身下马，拔剑迎敌。

　　黑衣人手里的剑并不是普通的剑，个个通体乌黑，剑身萦绕着浓重的阴寒血腥气，仿佛是淬了世间最恶的毒，又在尸山火海里炼化出的至阴之剑。

　　“小心——”
　　周闻与之缠斗几招后就立即察觉出了这些剑的不凡之处，高声提醒众人，不想已经有人不敌，被剑划伤了手臂。
　　他错身朝外围的剑阁少年而去，猛地将他推到身后，厉声道：
　　“你快走！”

　　“大师兄……”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见周闻侧脸凝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缠斗的游映天和付风流两方人马。
　　付风流的人显然知道那些剑的威力，极力避免被剑刺伤。

　　而他们这几人明显被蒙在鼓里，方才被刺中的人已然面色泛青，像是中毒了的样子，招式渐渐无力了起来。

　　“情况有变，你速回剑阁。”周闻凝声道。
　　少年执拗道：“要走一起走。”

　　铁面人注意到两人的异样，提剑刺了过来。
　　周闻抬手向后推开少年，接着飞身迎击，他剑法卓越，以攻代守，勉强能避开那些淬了毒的剑，又分神给了还在原地的少年一个眼神。
　　他在催促他快走。

　　少年咬牙，握紧手中的剑，艰难后撤了几步，不经意抬眼对上了游映天撇来的目光。

　　她身形如鬼魅，一眨眼就转到了付风流身后，一手背后，另一只手蓄势朝付风流后背心口给了他一掌。
　　付风流转身躲避不及，狼狈倒地，向前滚了好几圈，正好停在少年面前不远处。

　　游映天负手走来，笑眯眯看着少年，问道：“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少年怔了一瞬，方才离得远看不真切，如今对方下马走近他，他才知魔教新上任的右使，各派前辈口诛笔伐的女魔头，身材竟像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身高刚到他胸口。

　　可她周身邪肆阴冷的气息是真真切切的，少年随即凝神冷视，不再多想，也不和她多话，一脸的戒备与抗拒。

　　游映天轻呵了一声，心底莫名闪过一丝烦躁，脸色变得阴沉。
　　剑阁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不识眼色的蠢货。
　　她身侧的手微微摊开旋转，四周气息剧烈波动，少年见此忙横剑起势，大有与她一决高下的决心。

　　就在此时，周闻从黑衣人的包围中冲出，飞身剑刺游映天背后，游映天敏锐觉察旋身躲开。

　　“游右使，你的对手是我！”周闻道，向后撇了眼少年，厉声道：
　　“走！”
　　说罢便朝游映天袭去，地上的付风流擦去嘴角的鲜血，撑膝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少年，随即加入了战局。

　　少年咬牙，默了一瞬后转身运轻功飞走，耳边似乎听到女子冷冷笑声：
　　“少侠，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