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夏夕云

11、前世终结

　　在地狱服刑的一百年苦不堪言。幸而林复春寄身的前世记忆里并没有一一重现这段不堪回首的痛苦经历，只是浮光掠影带过。否则林复春寄身其中再经历一遍肯定要崩溃。

　　一百年刑满出狱，她被带到冥通部属下的冥安局核销罪鬼身份。

　　一百年不曾见过地狱以外的世界，如今出来，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鬼们的辫子和发髻没有了，衣着改变了，冥捕处变成了冥安局，四司衙门变成了高楼大厦，鬼差们在里面使用着各种她从未见过的玩意。

　　百年一别外界，仿如隔世。她已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被带到冥安局所在楼层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地狱管理局的人对办公室里身穿墨蓝色制服的男子说:

　　“陈局长，章启讴已经带到了。”

　　“谢谢，让她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的那个男子抬起头来，她才发现，这个陈局长原来竟是当年冥捕处的捕头陈仲谦。

　　“你还没去投胎啊？”

　　她相当意外一百年后竟还能在地府见到认识的鬼。依照当年地府投胎法例，成年鬼在地府住满十五年就可以申报投胎了。

　　陈仲谦笑了笑，“是啊，这不现在才能靠年资混到局长的位置嘛。好久不见，恭喜你刑满出狱。”

　　她淡淡地笑了笑，在地狱里熬了一百年，身心早就麻木了，即使终于脱离了苦海，也感受不到很大的喜悦。

　　陈仲谦理解地点了点头，又说:“现在你已经恢复自由了。根据地府法例，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地府，也可以申请投胎。”

　　她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留在地府，还是投胎去阳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百年都不曾忘记，心心念念想要再见的那个人。

　　那个被深埋在麻木的心底下，一直支撑着她熬过那一百年的名字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卢少华……他在哪里？”

　　陈仲谦当年也是知晓他们之间那桩事情的人，并不意外她的问话，直接回答她:

　　“卢少华去年投胎了。”

　　去年……竟是去年投的胎……

　　他连再多一年都不肯等她？他就真的，对她失望至此？

　　明明已经麻木了，为什么心还是又痛了一下。

　　当年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如今是否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她闭了闭眼，睁开眼时一脸淡漠平静地问：

　　“……那他投胎去了哪里？转世后叫什么名字？”

　　陈仲谦看着她，认真地劝说:“所有人投胎之前都要喝下孟婆汤，转世后就不会再保有前世的记忆。你没必要再执着了。”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一直记得，少华说过的话。

　　来世，来世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的，一定记得的。今生今世既然不够，那就来世继续。

　　她对陈仲谦说:“至少，你告诉我他转世后叫什么名字。”

　　“我们也算认识多年的故人，我规劝你一句，在地府你没有权限去阳间找他，如果投胎了你也不会记得他。”

　　“我会记得的。”

　　她坚定地说。

　　见实在劝不通她，陈仲谦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只能告诉你，他今生的名字叫林宇襄。”

　　林宇襄，林宇襄，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我要申请投胎。”

　　陈仲谦看着她，确定她的态度很坚决，点点头说:“好吧，我让人带你去登记申请。”接着打了个内线电话，“小凯，把魏部长交代的那个循灵仪拿过来。”

　　常凯把循灵仪拿进办公室，看了她一眼。

　　陈仲谦朝着她抬了抬下巴，常凯领会地点点头，走过去拿起循灵仪在她的额前照了一下，一道黄光印记瞬间隐入她的额头。陈仲谦对常凯说:“你带她去登记一下，尽快安排她投胎吧。”又对她说:

　　“祝你投胎好运，重生快乐。”

　　跟着常凯去办理完投胎申请登记以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她突然问:

　　“我记得以前冥司有个冥邮处，专职替鬼递送托梦的信件给阳间的人。现在还有没有？”

　　常凯突然被她一问，愣了一下才说:“有。现在那个部门叫冥使局。”

　　“那我要寄信。”

　　“你不是就要投胎了吗？”

　　“但我现在仍是鬼不是吗？”

　　她异常坚持。常凯只好带她去位处同一幢办公厅大楼不同楼层的冥使局的托梦登记处。

　　她将托梦信息放进专属的信囊，填写好收件人信息，在托梦日期上写下了二十年后。

　　刚才陈仲谦告诉她，投胎以后的人就不会再有前世的记忆。她虽然记着少华说过的话，却并没有足够的底气。

　　当年他惊惧幻灭的眼神，以及留给她的最后那句话，过了一百年仍然历历在目，言犹在耳，日日折磨着她的心。

　　她希望到了下一世，少华还能记起她，记起他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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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投胎的日子，她根据指引，来到第十殿办公厅大楼后面的醧忘台中心，在一楼的报到处登记后，便被带到三楼往生处。

　　三楼的空间不知道有多大，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两边是数不清的一道道门。她被工作人员带进其中一道门，门里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阶梯入口。入口旁边有一张办公桌，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人，胸前的铭牌上印着“孟婆员1437号”的字样。

　　孟婆员一边操作着面前的电脑一边问:

　　“叫什么名字？”

　　“章启讴。”

　　“几时来地府？”

　　她想了一阵子才想起来，

　　“己亥年，七月廿八日。”

　　孟婆员瞄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电脑，

　　“1899年是吧？”

　　应该是吧？她点了点头。

　　孟婆员操作完毕，桌上的空杯子里自动冒出了一杯褐色的液体。

　　“把这杯孟婆汤喝了吧。”

　　她默默地端起杯子喝完杯里的孟婆汤。

　　孟婆员起身带她走上那道阶梯。她走上去才知道，原来那是一道悬在虚空之中的长长的阶梯，直直通向空中不知道多高的某处。

　　走了很久终于上到阶梯顶端，是一个只容两人站立的平台。平台四周和底下空无一物。她站到平台上，正想问孟婆员接下来如何，却冷不防被孟婆员猛地往平台外一推，她霎时跌落下去无尽的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