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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债血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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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少华紧紧抱着她,才确定自己真的死了,也真的与她再重逢了。
“原来我们都在这里了……”
他心潮澎湃地在她耳边激动地喃着,手掌臂弯感受着怀里的真实,久久舍不得放开。直到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才不舍地放开,细细端详她。
“方才初见到你时我还不敢相认,你竟成了地府里的鬼差了。”
“你怎么会找到我?”
回过神来,千头万绪,她才问出这一句。
“我初下来,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便想着也许能与你相聚。没想到征询所果真告诉我你在四司官署,我便来找你了。”卢少华欣喜地拉着她的手说。
“但,但你怎么会死了?你不是已经去了省城么!”她这才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她最意外的其实是,少华为什么会在地府。她一直以为他人已经在省城平安无事了!
说到这点,卢少华有些惶然,
“那时我到了省城,我阿爹又托人送我去香港避开何家的势力。这几个月我一直很担心你的安危,却苦于在香港无从得知你的消息,我阿爹也不允许我返去。直到年前,家里托人告知我留在香港过年,不要返去。我再三追问那人关于你的消息,他才讲出,你已经走了几个月了……”
说起那段时日的境况,他满脸愧疚,时至今日仍有心痛。如若不是他只顾自己走了,她又怎会遭此不测,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假若当初他能留下来,或者假若当初他能不顾一切带她走……
他叹了一口气,从自责中振作起来,继续说:“知道你走了,我就瞒住家里偷偷返去,一来想为你装一柱香,二来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走的。乡邻都说你是那日去河边洗衫,不慎跌落河中淹死了,但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我私下去找河老大打听,之前我和牧之查利锦隆号之时曾找过他的,他告诉我确实有手底下的船工当日在远处好似看见你被人捉上船。我就知道,一定是何家做的。但还未等我想好如何为你讨回公道,就被何家的人捉去了。”说到此处他脸上有些赧色。
“何家逼我坦白到底背后受何人指使探查告发利锦隆,我老实说了他们也不信。到头来我还是没熬得住,所以就下来了。”
他轻描淡写自己的死,不愿她伤心。
卢少华述说的时候,她一直在细看他一身带血破败的长衫。新死的鬼除非入殓时换了衣裳和妆容,否则初到地府一段时间里仍然还会保留着去世时的死状。卢少华一身伤痕累累,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地方,她不忍去想在生时他到底遭受了何家多少折磨,才活活被折磨死的!
她的手颤抖着覆在他手臂上的伤处,心痛得像被撕裂一样。他受在身上的伤,她比他更痛!
她日日记念在心尖上的人啊,宁愿死都要保全的人啊!他还那么年轻!他原本可以平安无事,衣食无忧地终老一生,如今却受尽折磨,不得好死!
都是何家干的!她的命也就算了,可如今还有他的命!
她紧紧咬着牙,恨得浑身战栗。
她要何家血债血偿!
卢少华见她垂着头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久久没有说话,有些担心地问:“启讴,你怎么了?”
她缓缓抬起头来,眼前已是一片血红,看不见卢少华震惊的神色,纵身一飞转瞬消失在地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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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何家大宅。
这座大宅坐落在镇郊,独占一大片土地,由青砖砌成的高墙包围,外围还有何家的农田、仓库和私家码头。尽管已入夜,大宅里外还有不少仆人家丁在忙着布置年节用品,在屋前廊下各处挂上红灯笼。一个男人站在前院指挥众人干活。
何家的打手财哥走过来,笑着对他说:“梁哥,这么夜还在忙?”
梁管家盯着其他人干活,也不看他,嘴上淡淡说:“明日就是除夕嘛。老爷吩咐要大办去去晦气。”说完瞥了他一眼,“姓卢那条尸搞定未?老爷不想新年流流被人找麻烦。”
财哥赔着笑回他:“梁哥放心,都搞定了,肯定无人能找到老爷头上来。我和我班兄弟刚刚做完返来。”
梁管家听他这话随即一脸了然,
“你去账房领钱吧,连过节费每人二两五钱。”
财哥却没有动,仍然笑着在原地站立。
梁管家又瞥了他一眼,脸上隐现不耐,
“做乜唔去?嫌少?”
财哥仍然维持着赔笑的神情和姿态犹如一尊静止的塑像,只是从嘴里慢慢流出血来,胸口处也开始渗出大片血渍。
梁管家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去推他,突然动作一顿,头颅似是蓦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击打,眼底、鼻子、耳朵和嘴巴瞬间渗出血来,连一声呼喊都发不出来就往前扑倒。
周遭的家丁见他俩转眼间就突然离奇毙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几个站在梯子上的家丁突然就被提到半空中往地上摔下去。其他人这才在夜空中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眸向他们袭来。
“鬼啊!!”
何锦田与何荣钊两父子在前院最里进的书房商议事情,突然被外面喧哗吵闹的哭喊声打断。何荣钊不悦地打开书房门走出去喊:“做乜事嘈喧巴闭!梁管家!”
但外面一个来应的仆人也没有。
何荣钊和何锦田对看一眼,一起走到外面去。
吵闹的哭喊声渐渐低落下去。他们走出书房院子,一直往前门走去。渐渐地,所有的喧闹声响都消失了。整座何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也看不见一个人,只有悬挂在廊道上的红灯笼的灯光如血色静静映照在地上,墙上,屏风上。所见之处到处是鲜红斑驳的血迹。浓浓的血腥味此时终于在这座大宅里泛滥开来。
何家两父子再度对看一眼,眼里都有浓浓的不安和疑惑。
人都到哪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那么多血!
两人咽下口水,麻着头皮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去,直走到正堂里,突然被眼前的场景震慑得动弹不得。
在堂前廊下的红灯笼映照下,一整排家丁的尸体齐刷刷地被悬吊在正堂屋檐下,仍然轻轻晃动着,在地面上投映下一条条忽长忽短的灰黑色的影子。有血液不断从悬吊的尸身的胸腹涌出,滑落到垂下的脚尖,缓慢地滴落到地上,汇成一滩。
一阵阴风带着漫天血味拂过来,伴随着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带起人心底森冷彻骨的寒意。
父子二人被灭顶恐惧钉在当场,还未待回过神来,在那排尸体后面慢慢浮现出一双蕴着深深恨意的血红眼眸,隐约的鬼影,滴着血的手,向他们慢慢逼近。
何家两父子大骇,想跑却腿软得跑不动,想喊也喊不出声。
两条原本挂在屋檐上的彩绫无声无息地从他俩后方伸过来,瞬间缠上两人的脖子收紧,将他们向后径直拖去,凌空吊起,悬挂到屋梁上。
两人无声地极力扭动挣扎了半晌,最后慢慢停了下来,只剩僵直的身体在屋梁下微微摆动。
不出一个时辰,何家上下除了后院的妇孺,上至何家老爷子何锦田及何荣钊,下至管家家丁在内的七十三人全数被诛杀。
这七十三人的魂魄刚刚从尸身上钻出来,就被一条灵力化成的长索穿魂而过,逐个捆成一大串。她一扯长索,拖着这群魂魄飞回地府。
甫一现身地府,她的周围就围上一班早已候着的鬼差。鬼差们见她一身浓郁煞气,满手血腥,双眼通红,身后拖着乌泱泱一大片魂魄,一时间都不敢靠上前来。
罚恶司鬼曹在鬼差身后朝她大声喝道:“大胆恶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她对周遭这一切视而不见,置若罔闻,拖着那群魂魄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停扫视周遭。围着她的鬼差们却始终不敢上前,包围圈只能一直跟着她移动。
走到四司官署附近,她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那人就站在鬼差后面,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
她定定地望着那人,想对他说:
少华,我帮你报仇了……
卢少华怔怔地站着,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她,她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她拖着那群魂魄一步一步朝他靠近,他却忍不住往后退去。
少华,不要怕,我把他们都杀了,不要怕!
她撒手扔掉长索,向他伸出手去,想安慰他,却看见他眼里的惊惧和抗拒。
不!你不是启讴!你不是她!你不要过来!
她凌厉滚烫的心渐渐冷却下来,眼眸里的血红淡下去,冰冷的眼神却终于融开,化出哀求和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少华,不要那样看着我啊……
鬼曹一声令下,所有鬼差一拥而上,将她捆绑起来。她却毫不抵抗,只是默默地凝望着那人。
那人却对她被抓毫无反应,仍是一脸惊惧地瞪着她,眼底是一片晦暗的幻灭。
她闭上绝望的双眼,任由鬼差将自己押走。
罚恶司韩判官开堂审理这起人命官司。
韩判官一拍惊堂木,喝道:“犯鬼章启讴,你身为公门中鬼,知法犯法,擅自出离冥界,到阳间索人性命,你可知罪!”
她站在堂下冷笑一声,坦然分说:“如若我索人性命是罪,那么你问问这何家上下,他们身上背了几条人命?不说被他们‘卖猪仔’而枉死的人,我的命就是因他们而没的,卢少华的命也是被他们害的!”
闻言,韩判官让左右鬼差抬来孽镜查看了一番,回过头来对她说:
“你确实因何家而亡,这一点本官会在你的判决上酌情减免。但被你杀害的何家上下,是否所有人皆背负人命,当中有否无辜枉死之人,你可曾确认过?”
陆判官这一番话问得她一时无法应对。她只认为何家上下都该为少华偿命,哪里还去一一分辨他何府当中哪个有罪哪个无辜。
陆判官继续说道:
“况且根据冥界律例,他鬼的冤屈只能由他鬼自行向冥司申讨,你只能就自己的冤屈向冥司申讨,不能据此大开杀戒。更何况这何家上下阳寿未尽,在阳间犯事只能由阳间官府审判,不容你阴间之鬼越界私刑。”
她愤恨地说:“倘若我不私刑,阳间官府会主持公道吗?假若阳间有公理可言,我和卢少华今日便不会在这地府里!”
韩判官长叹一声,
“阳间的事,我不予置评。但你违犯冥界律例,杀死七十三条人命属实。本官判你发往阿鼻大地狱受刑一百年。你可有话说?”
事已至此,她已无话可说。当日杀去阳间为少华报仇的时候,她就已不计后果。如今即使得到这样的惩处,她亦无悔。
但心里唯有一人放不下。
那日她吓到他了,不知道如今他怎么样了,有没有,谅解了她?
她扫了一眼公堂。今日开堂仍是不见那人的身影。
“我无话可说,只想在临走前再见卢少华一面。”
韩判官让鬼差去传唤卢少华。不多时,鬼差返来,在堂下回禀:
“卢少华不愿前来,只说,他很后悔来到地府之后与章启讴相见,今后惟愿不再相见。”
她身形震了一下,久久盯着那鬼差不能言语。
他竟……竟后悔了吗?竟再也不愿和她相见了吗?
可她,都是因为他啊!
霎时间,她只想冲到他面前问他,问他为何要这样对她!
但两旁鬼差不等她反应,已将锁鬼枷一扯,揪着她直奔阿鼻大地狱。
她已经再也没有机会见他,也无法再问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