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夏夕云

12、他已不是他

　　仿佛在虚空中坠落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是经过了一刹那，最后林复春在强烈的下坠离心感中一蹬床板，整个人惊醒过来，满头冷汗，懵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自己原来还躺在房间的床上。窗外正午的阳光照耀得房间里一室明亮。远处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她……回来了？

　　从前世记忆里回到现实了？

　　懵了好久才逐渐回过神来，之前在前世记忆的最后体会了一次高空坠落的感觉还没完全褪去，她却已经开始感受到头疼欲裂，头昏眼花，浑身无力，喉咙更是干渴得要喷火。

　　她下床想去喝水，脚刚碰到地就腿一软跪下了。她只好狼狈地半爬半走着出去，接了杯水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喝水。

　　喝完水还瘫在沙发上发呆缓神，门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声响。出差归来的张小燕打开门，拉着一个行李箱走进家来，看见林复春被吓了一跳。

　　“哎呀妈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回学校了！”

　　林复春懒懒地问:“今天几号了？”

　　“十二号啊！端午节假期都结束了，你今天不是要回去上课了？”张小燕狐疑地瞧着她，“啧啧啧，看看你这鬼样子，放假在家通宵了几天你说！”

　　天啊！她竟然睡了将近三天三夜！难怪她口渴得要死，浑身也没了力气。

　　林复春要死不活地撑着脑袋说:“妈～快给我做点吃的，我快不行了……”

　　“呸！少给我扯开话题！”

　　嘴上这么说，张小燕还是认命地放下行李，进厨房给女儿做吃的。

　　林复春填饱了肚子，撑着快要爆炸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消化在过去三天里自己经历过的前世的记忆。在那个叫做章启讴的前世记忆里，她终于明白了她和林宇襄的羁绊从何而来，也好像在三天里过了某个人生的大半辈子。至今她还没能从章启讴沉甸甸的记忆里走出来。

　　她还能深切地感受到章启讴对卢少华的那份执念，执着到心底里去的喜欢。

　　所以到了今生她仍然会对林宇襄有着牵扯不断的感觉，哪怕她前世已经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哪怕她当初根本没给自己留下托梦信息，她仍然梦见了前世的情景。

　　真如章启讴当初对陈仲谦说过的，她会记得。她依然还记得。

　　可是卢少华呢？他为何都不记得了……

　　她把脸埋进双手间，深深地呼吸，试图从那样浓烈而沉重的感觉里走出来，却发觉自己越来越难受。仿佛章启讴的一部分和现在的她重合了。

　　她拿起手机，给林宇襄打电话。

　　“我们下午四点在上次那棵凤凰树下面碰头吧。”

　　“……我们没必要再见面了吧。”电话那头是林宇襄有点冷漠的声音。

　　“我一定要见你！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如果你不来，我就去你的宿舍等着你！”

　　林宇襄叹着气，头痛而无奈地答应了。

　　林复春站在湖边的凤凰木下等着林宇襄。

　　已到六月盛夏，凤凰木盛开了一树火红色繁花，夹杂着翠绿的树叶，远看就像一把巨大的红色伞盖撑开在天空之下。有一瓣红花掉落到树底下的林复春头上，被她一把捋下来，心烦意燥地揉烂在手里。

　　林宇襄有些不情愿地慢慢走到她的面前，

　　“你找我来到底是什么事？”

　　语气里有着不耐，有着冷漠，唯独没有一丝丝情意。

　　林复春静静地端详他的样子，试图找出一丝和卢少华相似之处，也许应该是那份温和的气质吧。毕竟他的身体里是卢少华的灵魂。

　　“我按照□□家秘法修炼成功，看到了前世的记忆。”

　　林宇襄错愕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忌惮，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对那些梦太执着了？或者，你要不要去看一下心理科？”

　　“我不是走火入魔变成精神病！”林复春有点焦躁地打断他的话。虽然她说的话确实挺匪夷所思，但她真的很想让林宇襄相信她这三天所经历的一切。

　　“过去三天，我真的进入了元魂储存的前世记忆里。在记忆中我终于知道了少华是谁，也知道了你梦中的女人是谁。少华就是你的前世，而你梦里的女人名叫章启讴，是我的前世！”

　　这番话把林宇襄镇住了。他很想说林复春是患上了妄想症，但却说不出口。

　　因为当她说出“章启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有种感觉，梦里的女子就叫这个名字。他的那些梦好像潜藏了比他所梦见的更多的信息，只是他一直不愿在梦里深究。

　　林复春继续说: “我们前世已经要谈婚论嫁了，但却先后被奸人恶霸所害。我们约好了来生还要在一起，所以投胎之前我托冥界的邮差在二十年后给你送信，把我们前世的约定托梦给你。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做那些梦到章启讴的梦。在你的梦里，那女人是不是留着一根长长的辫子，胸前还戴着一个玉坠？”

　　林宇襄回想起梦里的女人，——确实如她所说，有着长长的辫子，戴着玉坠。

　　但他却下意识地摇头，不愿意接受林复春说的这些事情。

　　林复春从他惊愕的表情里猜到自己说对了，冥界邮差不会漏送托梦信件的。

　　“这次叫你来，我就想问你，明明你已经梦到了章启讴留给你的信息，为什么你还认不出我？”

　　沉默了一刻，林宇襄决定老实回答她。

　　“我以为，安宁才是我的梦预兆的人……”

　　林复春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懊恼得头疼胸口疼。待喘顺了气，她朝他怒吼:

　　“章启讴明明把自己的魂气也放进了托梦信息里！只要你见到这一世的我就会知道是我，为什么你还会毫无感觉？”

　　林宇襄不知道原来那些梦里还有这么多信息。他只是在梦里本能地抗拒着，仿佛潜意识里不愿意自己的生活被这些梦过多地左右。

　　看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林复春的心里纠结难受。曾经那样爱她守护她的卢少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林宇襄？

　　“你明明说过的……你说，下一世你也一定会记得我；你说，今生今世既然不够，那就来世继续。”

　　她沮丧失落地慢慢说着，在这些话里重温着卢少华的温柔深情。

　　“那不是我说的！”林宇襄也被她逼得发毛了，“我是林宇襄！不是什么少华！”

　　“可是你的灵魂就是卢少华！你在前一世跟我作的约定，我信了，我记得了，可是你呢？”

　　她痛苦而坚定地看着林宇襄，一字一句地说着，眼泪终于从脸颊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曾经的少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当年章启讴为他做的那些事，就让他那么失望那么介怀，以致于即使投胎转世了，都不再愿意与她扯上关系，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都不要了吗？

　　林宇襄看着她滑落的眼泪，突然泄气了，余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就好像无论他怎样努力想走出去，却仍然被林复春这堵墙拦在原地。他只是一个对前世毫无意识的普通人，如果不是那些梦，他和上一辈子根本毫无瓜葛。

　　“我希望你能明白，”林宇襄仰头深呼吸了一口气，清清楚楚地说:“我只是林宇襄，一个出生成长在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我不是那个少华！”

　　林复春擦掉脸上的泪水，忍着抽扯的心痛，最后问他:“如果，如果当初你没有见到许安宁，你会不会对我有感觉？”

　　林宇襄设想了一下，诚实地摇摇头，

　　“我不确定。但，对我来说，你和其他女孩子并没有不同。所以，如果没有许安宁，也许也会是别的人。”

　　林复春点了点头，长呼出一口气，决绝地转身离开。

　　章启讴，你寄托给我的感情，我收下了。但你等的人，并没有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