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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丰珺 ...

  •   玄姒一惊,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隐身术已不知何时被解,她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背手立在殿中央,高昂起头来含着不明意味的笑意看着自己,而刚才还在自己身后的扶尘,则已经被数十把利剑交错架在他的身后,但凡动弹一寸,利剑便会瞬间刺入扶尘的喉间。

      那男子举起右手,掌心朝着自己,慵懒地伸出了食指和中指,朝自己微微一勾,玄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无形的灵力牵引,如同雏鸟失足从鸟巢中坠落一样从长梯上翻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之后,发饰尽乱、极其狼狈地坠在了那男子的面前,但因为在真正坠落在地的时候,那人利用法术垫了一下,玄姒虽然感到双膝疼痛,但却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

      玄姒随手拨了拨凌乱的发丝,昂起头来看着近在眼前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喊道:“兄长。”

      丰珺微微抬了下眉,似乎对于玄姒的称呼很是不满,他右手食指一勾,架在扶尘脖子上的利剑往前挪动了一毫,扶尘喉间的皮肉受到剑尖的压迫,缓缓流下了血来。

      玄姒脊梁一寒,俯下身去毕恭毕敬地磕了下头,咚的一声闷响,玄姒的额头实打实地磕在了地上,她再次道:“神帝陛下。”

      这一次,丰珺才微侧过头,将扶尘脖子上的利剑往后撤了几寸,扶尘微微喘着气,握着驭龙的右手悄悄一动,正想要召出来水镜,驭龙却猛地脱了手,嗖的一声,稳稳地落在了丰珺的掌心。

      丰珺啪的一声打开手里的玉扇,随手扇动了两下,窗外本来艳阳高照的晴空,瞬间暗了下来,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毛毛细雨。

      扶尘张着嘴,不敢相信。

      驭龙是墨弋打造的法器,又只经历过他这一任主人,除了墨弋和自己,理应不会轻易受他人摆布指使才是,但它在这新神帝的手中,驭龙竟像是一只极其听话的犬。

      丰珺低头打量着驭龙,点了点头,似是在自言自语地道:“这法器倒是不错。”

      玄姒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眼在丰珺身后动弹不得的扶尘,抬起头来看着丰珺道:“我自问与神帝陛下毫无仇怨,不知是哪里得罪了陛下,竟要被这般对待。”

      “你不知?”丰珺将驭龙合拢起来,窗外的微雨消散,他微弯下腰,与玄姒四目相对,道:“可我那母后和妹妹,却是反复地在我的耳边唠叨,一定要将你这神界叛徒诛杀殆尽,非千刀万剐而不得解恨。”他顿了顿,歪了下头来看着玄姒红肿的额头,皱着眉继续道:“我们那母后,向来以温婉贤惠著称,你到底犯了何罪,逼得她要这般追杀你?”

      玄姒僵直着身体,直视着他道:“我不知。”

      “哦?”丰珺微微退后了一步,直起腰身来踱了几步,看着窗外道:“这么说来,倒是母后和念霜她们给你强安了罪名了?”

      玄姒看着丰珺挺拔的身姿,实在无法与小时候见到的那个蓬头垢面的男孩相连在一起。

      小时候,玄姒曾在帝后的寝殿外遇见过他,见到他的第一眼,玄姒还以为他是哪位仙君带来的小侍童,他藏在碧玉堆砌的长廊下,整个人怯生生的,就连守在殿门外的神侍都不敢正眼瞧一眼。

      鲜少见到外人的玄姒觉得有些新奇,没有多想就跑过去和他说话,但玄姒记得自己与他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追赶而来的老宫娥一把抓住拉回到了万栩宫,临别时,她匆匆问了名字,回到万栩宫与墨弋提及时,才知道他竟然就是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长兄,当时具体与他说了什么,玄姒已经不大记得了,但在她的脑海里,他那双藏在蓬乱发丝下熠熠而动的双眼,却至今清晰。

      后来再次见到他,便是在那场令她永生难忘的宴会上,那时候,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带着嫌弃嘲笑的目光转头看着她,那时,玄姒曾在众多的目光当中,再次看到了那双饱含故事的双眼,只是他的眼神中,并没有当时其他人眼中的鄙夷。

      之后,她就只隐隐约约地听墨弋提起过,说他随着年岁渐长,越发受到父神的重用,就连墨弋也曾夸他,是个谋略法术皆为上乘的可造之材。

      玄姒自问那两次见面,都没有对他做出什么过分逾越的事情来,他如今的这副模样,倒像是比念霜还要恨自己。

      她回过神来,淡淡回答道:“我也很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念霜与我,本就有多年的仇怨,她恨我,我理解,至于陛下的母后……”玄姒嘴角扬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神族人人歌颂的贤后,到底为何揪着我万栩宫不放,我倒也很想知道,不如陛下去替玄姒问个清楚?”

      小的时候,玄姒或许还不懂躲在廊下时的丰珺为何是那样的神态,可如今再次回忆起来,倒是顿时明白了几分。

      丰珺在帝后的抚养下,或许过得并不快乐。

      “大胆!”丰珺呵斥了一声,但声音中却未见真正的怒意,他转过身来,阴沉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玄姒,带着些恐吓的意味说道:“你敢腹诽母后,就不怕本尊杀了你吗?”

      玄姒轻握拳头:“陛下若真的要杀我,就不会在这里与我多费口舌了。”

      丰珺不语,眉间却皱得更厉害了些,他低沉着声音问道:“父神,到底因何而亡?”

      搞了半天,原来他还不杀自己,是因为想要问清楚这件事情。

      那日的场景,玄姒永远无法忘怀,那种亲人在自己手中慢慢消失的无力感,无论相隔多久,都还是会将心中的伤口重新撕裂,逼得人心痛难受。

      “父神,是在我的怀里殒逝的。”玄姒捏紧了裙摆,逼着自己不能哭出声来,她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些心情,又继续道:“我到达之时,他已伤得很重,伤口上萦绕着魔气,元神已经消散,我试着去为他疗伤,可是……可是……”玄姒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她刻意想要忘却的场景,又再次生生地闯入脑海,令她无从逃避,可即使如此,玄姒还是在话语中抹去了墨弋的存在,她不想要让丰珺认为,父神的死,与他有半分关系。

      “魔气……”丰珺沉思了半响,又喃喃道:“竟当真是魔王庚峯所为。”

      玄姒咬了咬嘴里的肉,质问道:“庚峯已亡,他没有子嗣,魔界如今已大乱,各地战争不断死伤无数,玄姒斗胆请问陛下,为何不派兵前往平乱,反而在此纠结于我万栩宫众人的生死?若众神对于父神的殒逝有所疑惑,我可以当面与他们说个清楚。”

      丰珺盯着玄姒,久久不语,而后,面上无悲无喜的他,竟忽地将周身的威严之气撤去,神色一软,朝玄姒抬了下手,示意她起来。

      玄姒愣了愣,依旧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先起来。”丰珺俯身将玄姒拉了起来,语气一改之前的强硬。

      待玄姒站稳,丰珺又一挥指,对准了扶尘的数十利剑尽数消失,他手一抛,驭龙又落回到了扶尘的手中。

      玄姒和扶尘相视了一眼,不知这个新任神帝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丰珺看着有些警惕又有些疑惑的玄姒,竟哼笑了一声,取笑道:“小时候见你,倒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怎的如今倒变得越来越胆小了?”

      玄姒起身后,连连退后了几步和扶尘站到了一起,半真半假地说道:“小时候不懂事,若是当时令陛下感到不快,那实在是玄姒的不是,还请陛下宽宏大量,莫要与妹妹计较。”

      丰珺挑了下眉,:“这时候倒是想起来本尊与你的兄妹之情了?”

      玄姒干巴巴地挤出了一丝笑容,讨好地向丰珺说道:“陛下说笑了,陛下这般气宇轩昂,玄姒哪敢胡乱攀扯。”

      她和扶尘如今就像是两只掉进了狼窝里的羊,不止眼前的这一只,外头还候着成千上万的狼群,他们的生死不过就是他的一句话,玄姒实在是不敢不讨好恭维。

      但玄姒的恭维却仿佛有些作用,丰珺的脸色也似是变得温和了些,他转过身去,看着满墙的书卷,眼尾一扫,悠悠道:“你冒着危险,也要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寻一书卷?”

      玄姒没有回答他,将手藏在扶尘的身后,扯了几下扶尘的衣袖,暗示他找准时机召唤水镜,扶尘自然也是会意,握紧了驭龙藏在身后,悄然凝聚着灵力。

      丰珺侧身瞄了他们一眼,从容地走上玉阶,一扬衣摆坐在了玉案前,微微举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股刺目的微蓝灵力在他的双指间旋转,他盯着扶尘缓缓道:“别动。”

      看似平常的话语,却透露着巨大的震慑力,平白让扶尘觉出一身冷汗。

      似乎是察觉到了扶尘已经将那指尖的灵力撤去,丰珺这才收回右手,转而望向半藏在扶尘身后的玄姒,道:“你要找什么?”

      玄姒死死看着丰珺的双眼,却觉得他的眼里像是蒙上了千万层云雾,根本看不穿他的用意。

      半响,玄姒才半打趣道:“我若说了,陛下会给我吗?”

      丰珺歪过头去,用食指支撑着,在额间轻点了几下,似是无所谓地点头道:“会。”

      玄姒自然是不会信他的鬼话,她马上又露出了那副恭维的面孔,扯着笑容往前走了几步,半低着头道:“父神在时,我曾在此处看到过一本描画三界地形图的书卷,觉得甚是壮观,如今父神已不在,玄姒只是想要回来寻回那书卷,毕竟那上面,有着我与父神的回忆。”

      说到该动容之处时,玄姒还故作哀伤地低声抽泣了几下。

      丰珺不为所动地道:“只是这样?”

      玄姒抬起头来,眨巴着带着些湿气的双眼,如捣蒜般点着头:“只是这样。”

      “名字。”

      “啊?”玄姒的脑子一空,支支吾吾地道:“好……好像是叫《山川图绘》。”

      丰珺一副了然的模样,转过身去看着那满墙的书卷,以术法快速查看了一遍,回过头去盯着玄姒道:“这里,没有。”

      玄姒抽动了两下嘴角,这书的名字也是她刚才随意取得,这里当然是没有。

      她哀叹了一声,满脸遗憾:“那可真是太可惜了,看来是父神不知放到了哪里去了,原是玄姒与这书卷无缘。”她嘴上笑着,心里却满是该如何逃走的计策。

      “滚开!本神女也是你们敢拦的!”

      殿外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声呼喊,玄姒听着这声音,身体竟习惯性地抖了一下。

      那是念霜的声音,从小到大,她就被她欺辱责打,受了不少的伤,虽然说长大了以后,自己已不再惧怕她,但在猛然听到她的声音时,身体还是会如小时候一样,被吓得颤抖。

      “不好!”玄姒一把拉过扶尘的手,示意他现在就要召出水镜,念霜的性子她最了解,若被她看到了自己,自己和扶尘就真的没有丝毫逃生的可能了。

      可就在扶尘即将召出水镜之时,他与玄姒竟然被依旧坐在玉案前的丰珺施出的法术擒住了手脚,被束缚得紧一紧的二人被嗖的一声扔到了书架上,用法术隐藏了踪迹。

      这一切就在一瞬间完成,丰珺半眯着眼看了眼玄姒,又朝他们指了一下,玄姒和扶尘的嘴巴被术法堵上,这下子彻底成了动弹不得、口不能言的木偶。

      “兄长~!”

      伴随着甜丝丝的声调,念霜一脸气愤地提着裙摆走了进来,丰珺转过头去,整了整因为施术而弄皱了的衣衫,坐在玉案前,冷眼看着念霜,语气却是出奇的温和:“怎么了?”

      念霜大摇大摆地走上玉阶,站在丰珺的边上,一手撑腰一手指着殿门外的方向道:“外面的那几个狗东西,竟然敢拦我,兄长,你给我处死了他们!”

      丰珺耐着性子道:“是我的错,本想着在批阅奏卷,便吩咐了他们不许旁人前来打扰,却没想到你竟来了。”

      被术法压在书架上动弹不得的玄姒听到丰珺这般和气轻柔的语调,深吸了一口气,感叹着人与人之间果然是不同的,从前父神对待她与念霜,便也是这般的不同,只是当时的嫉妒和恨,如今都随着父神,一同烟消云散了。

      念霜鼓起了嘴,愤愤道:“那那个玄姒呢,兄长先前在我与母后面前,信誓旦旦地承诺道一定会在三月之内抓住她,可如今三个月早就已经过去了,莫说是她,就叫她宫里的那几个讨人厌的低贱奴才也没能抓住一个,兄长可知,母后刚才发了多大的火气。”

      丰珺的眼尾朝身后的书架扫了一眼,气定神闲道:“父神殒逝,我骤然即位,许多事情都得慢慢学着处理,但在抓捕玄姒一事上,我却是放在第一位的,我早已按照母后的吩咐,派出去了神宫五成的兵力寻找,相信在不日之内,会有消息。”

      念霜瞬间转怒为喜:“真的?”

      “嗯。”丰珺淡淡一笑,转眼又继续道:“念霜妹妹回去后,可让母后放心。”

      “太好了。”念霜拍了下手,安心道:“有了兄长的允诺,母后定会展颜。”

      丰珺的嘴角微微一动,一手拿起玉案上的奏卷看着,似是无意道:“只是那万栩宫的众人自会护住他们的主子,即使找到了,怕也会是一场恶战。”

      念霜翻了个白眼不悦道:“就她那几个不入流的小神侍,还用得着惧怕?母后说了,她与父神的死有关,当然不能放过她,可就算没有,她也是要死的,我也是断不能让她回来,只要想到她曾与我一同被称为神女,我就觉得恶心!母后可是整日都在念叨,玄姒一日不除,她的心一日不安。”说完,念霜还不解气地拿起了玉案上的熏炉,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面对她的无理取闹,丰珺非但没有责怪,反而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的手,说道:“生气归生气,可别弄伤了自己的手,你与母后的意思,我都已知晓,还请妹妹回去告知母后,丰珺定会让母后如愿。”

      “那便好。”念霜放下心来,顿了顿后又转眼道:“对了,兄长,母后还有一事,吩咐我与兄长说。”

      “你说。”丰珺握起手边的龙须笔,在眼前的奏卷上写着什么。

      念霜给丰珺递去了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一个女子。

      “母后说,新帝登位,自不可缺了帝后,这是母后为兄长挑选的帝后,与母后是同族,母后说了,是位贤淑端庄之人,定配得上兄长。”

      丰珺指尖的龙须笔顿了顿,在奏卷上溅出了两滴血红的墨汁,他的眼睛只是淡淡地在那画像上扫了一眼,就道:“母后的眼光,自然不会错,一切都听母后的安排。”

      念霜笑道:“那我便回去禀报母后啦。”

      “去吧。”丰珺朝她投去了一个轻柔的笑,目送着念霜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殿外。

      念霜的身影一消失,玄姒和扶尘身上的法术便瞬间被解,两个人缓缓地落在了书架前的长阶上。

      丰珺从玉案上起身,一改方才的温和面容,木着脸与玄姒道:“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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