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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孤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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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琉璃窗花,幻化成了七色的光晕倾洒在玄姒的榻边,她抱着双膝坐在榻上,一夜未眠。
她侧过头去,看着逐渐变得明亮的天色,有些恍然,而后才突然察觉,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地习惯了冥界的终日长夜。
门外,响起了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后,玄姒听到了沈穆的声音。
“祈儿,你起了吗?”
听到这个称呼,玄姒愣了愣,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而后,她翻身下榻,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和发饰后,艰难地迈着还在发疼的双腿开门,让沈穆进到了屋内。
他一进门,话也顾不得上说,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替玄姒诊脉。
昨夜,绫璎的灵力还未恢复,因而没能察觉到玄姒身上的伤,但他却察觉到了,玄姒腿上有新伤。
但他当即便看出了玄姒想要隐瞒,所以他才会等到其他人都出去探查的现在,才赶来为她诊治。
半响,他的指尖离开了玄姒的脉息处,眼神凝重。
“你身上的伤……”
玄姒微微一笑,面色淡然道:“无碍的,左右不过是元神受损,好好养着,不轻易使用法术,一年半载总会好的,不碍事。”
她说得那样云淡风轻,仿佛那些只能睁眼躺着、动辄就又牵动元神晕厥过去的日子,自己并没有经历过一样。
“那你腿上的伤呢?”
玄姒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我腿上的伤,你不是早就清楚的吗,那都是些旧伤了,遇见你之前就有的,除了偶尔同一痛,也没什么。”
沈穆在万栩宫时,曾特意向绫璎学习过神族的医术,明知她在说谎,沈穆却也不多追问,她那性子,既然她铁了心不想说,谁逼她也无用。
他转过身去,打开了身旁的药箱,从里拿出来了几瓶药,道:“这是治疗你元神的药,每日一颗,听到了吗?”
玄姒用手指摩挲了几下手里的药瓶,好奇他到底是如何在人界还能寻来这一堆治疗元神的伤药来,突然,她就想了起来,从前沈穆,是会自己制药的,这些伤药,该不会都是他连夜熬制的吧?
她笑了笑,觉得这个场景好像无比的熟悉,当年她留在人间,便是沈穆负责调理她的身子,一个身份贵重的公子,不考取功名不入营参军,却隔三岔五地就往镜月楼里跑,当时,整个城里可都传遍了定北侯家的长子沉沦女色的传言。
没想到这一回过头来,却已经过了这样久,沈穆也早已修成了仙身,与人界的一切已相隔甚远。
两人的心中,都怀着无限的感慨与悲伤。
玄姒一一打开了手中的药瓶,将里面的药各倒出来了一颗,咕咚一声吞下后,才问道:“其他人呢?我好像感觉到,他们并不在镜月楼里。”
“各位神君都出去探查了。”
“探查?”
“新即位的神帝下了命令,要在三界缉拿我们,我们虽在镜月楼外设了结界,一般神族不会发现我们藏在这里,但以防万一,我们每日都会出去四周探查一下,看看有无异样。”他顿了顿,脸色骤然凝重了些道:“那缉拿令中,写的是格杀勿论。”
玄姒眉心紧皱,她未曾想过,丰珺竟会这般狠心,就算他的妹妹念霜再怎么讨厌自己,也只应寻着她一人下手便可,他不该为了一己私欲,随意处死这么多于神界有功的神君。
她正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情,却听到了沈穆低声的询问:“你还好吗?”
玄姒愣了愣,不懂他的意思。
沈穆替玄姒倒了盏茶,垂下眼眸来柔声道:“你若心里难受,可以与我说上一说,或者等银月神君回来,与她畅饮一番,也是好的,你如今的痛,我也曾尝过,自己憋在心里最是难受,你莫要愁思,以免加重了病情,报仇一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沈穆虽未明说,但玄姒已然品出了他的意思。
失去了父神,她当然难过心痛,醒来以后,她也曾猜测过,是不是墨弋将她的父神杀害的,一边,是父神殒命的冲击,另一边,是寻得墨弋魂魄的震撼,两者拉扯间,让她醒来后几乎不敢去想、不敢去见墨弋,她害怕那个真相,会再次令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直到,她看到了那雪地里探出头来的梨树嫩苗时,她才突然觉得,她该相信他。
当她鼓起勇气去见他,看到了他身上充满魔气的伤时,她便瞬间明白过来,当时在场的,还有第三人。
这一次,她愿意相信他,愿意等待他醒来,愿意等他亲口告诉自己当日的真相。
他的身份,自己之所以不敢与他人提起,很大的一部分,是因为他如今的身份,他在自己坠落在灵缚山后失去意识的两万多年间,从神界的战神墨弋,变成了三界唾弃的冥王刈,当年,是他亲手带着一群阴兵来到定北侯府,将沈穆的亲人好友杀害,就算其中有所误会,那也是他亲手犯下的,他无从抵赖,所以当知道他便墨弋的那一刻起,玄姒对沈穆,只有无限的愧疚。
他心心念念的仇人,却是自己寻了万年的所爱之人。
她怎么开得了口。
玄姒神情复杂地握着微微发烫的茶盏,感受着这股炙热,但发冷的内心,依旧无法被这股温热所感染。
镜月楼外,被施以了八道强力的结界,自玄姒来了以后,扶尘又再多设了两道,足足十道结界,将镜月楼护得滴水不漏。
但玄姒深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三界虽大,但神族的探息之术亦强,即使他们能够躲在这里隐去踪迹一时,却无法藏在这里一辈子。
况且,还有很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她不能只乖乖地留在这里。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办的时候,探查归来的扶尘却与她说了个消息,在外搜寻之人,又多了一批,但看气息,却像是冥界之人。
扶尘隐了踪迹偷偷看过他们手中的画像,他们,也是来寻玄姒的。
此时的镜月楼,就像是夹在两波海浪之间的孤岛,稍有不慎,便会被发现,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为此,众人开始轮流守岗,日复一日的情绪紧张,即使他们不说,玄姒仍能从他们眼中觉出疲惫,她身为宫主,非但没能将他们护住,反而一次又一次的将他们拖入到纷争和灾难中。
夜深,玄姒等到扶尘守岗的时间,去寻他谈话。
事情太过于复杂,以至于当玄姒看着扶尘的脸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宫主,您有事瞒着我们,对吗?”最终,是扶尘先开了口。
玄姒语塞,原来自己的情绪和心事,根本瞒不住他们。
扶尘温柔一笑,如同此时天上的明月,他朝玄姒半低下头,认真道:“宫主,您若觉得亏欠了我们,那便是您的多虑了,我们所有人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宫主您与墨弋当日的舍命相救,我们如今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因为您,从一开始,我们便没有了家人,孑然一身,可您将我们带到了万栩宫,有了您,我们才有家,宫主,不是您不放手让我们离开,是我们离不开您。”
当初的小屁孩,已经成长为了如今比自己都要高出一个多头来的魁梧男子,当日还怯生生的学习神界规矩,今日却与自己说着这样多的道理,玄姒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她转过头去,将自己的脸藏在树影之下,微风一吹,擦红的鼻尖一酸,竟让她忍不住落下了泪来,她用手作挡,不愿让扶尘看到自己的失态。
扶尘侧过身去,悄然给玄姒递去了一方手帕,有些不知所措地哼了一声后道:“那个……宫主,您知道我是控水的吧?方圆百里,一滴水珠我都能感受得到。”
玄姒接过手帕,捶了他胸口一拳,破涕为笑。
收拾好心情,玄姒哑着声音向扶尘开口道:“扶尘,正因你是他们当中最为理性之人,我才选择与你说。”
扶尘见到玄姒的一脸正色,亦敛了笑意,安静听着。
“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对你而言,会很冲击很难以接受,但我实在不知该与谁说。”玄姒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缓缓继续道:“你们眼中,那个被囚禁在冥界地牢里的墨弋……其实并非是真正的墨弋。”
扶尘的眼中一颤,满是震惊、不解。
“他是……”父神已殒逝,按理来说,加之在她身上的禁言术亦会随之消散,但那个她恨极了的名字,却无法轻易说出口。
玄姒将手紧紧握成拳,喘息了好半响,才接着道:“他是,苍晗。”
当他的名字真的说出了口之后,玄姒心中一阵抽痛,往昔的种种场景就像是走马灯般,在她的眼里迅速划过,她又似是再重新经历了一遍痛苦,元神撼动着,让玄姒蹲在了地上,就要喘不上起来。
“宫主!”扶尘一惊,快步上前去将她扶住,还未等他多说,玄姒便攀着他的手臂,隐瞒多年的秘密终于能够说出来,她混着低泣嘶声重复道:“扶尘,他是苍晗,他是苍晗!”
扶尘此时的脑子就像是被搅成了一团,怎么也想不明白玄姒所说的意思。
玄姒的双腿一软,干脆瘫坐在了石子路上,扶尘亦半蹲着,手足无措地看着已然哭成了泪人的玄姒。
玄姒一边抽泣,一边继续开口,将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给了扶尘。
夜半露深,扶尘将玄姒扶到了石凳上,一个踉跄,自己也差点摔在地上,他扶着石桌,重重地坐在了玄姒身旁的石凳上。
苍晗与魔王勾结换取墨弋魂魄、禁言术、九天灵回术、墨弋是那残暴不仁的冥王刈……这一切一切,于扶尘而言,就像是一个个无比巨大的石头砸进了原本平静无比的海面,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万丈水花,他的脸涨得通红,好几次张开嘴来想要说什么,到了嘴边却又只剩下一声满是冲击的重重叹息。
玄姒抿了抿嘴,无力道:“这些年,我一个人扛着这些,已是筋疲力尽、千疮百孔,如今,两界都在寻我,神界要将我置之死地,冥界……我不知道墨弋到底醒了没有,但想来单凭那几个守将,是无法调动这么多阴兵的,所以我想,他应是醒来了的。”她微垂下眼眸 ,眼中思绪涌动:“既然他已经醒来,扶尘,你能不能打开结界,让我回去冥界,我有话一定要对他说,你替我想办法瞒住他们,天亮以前,我一定回来。”
她本想凭借自己的能力逃离出去,但以她如今的脆弱元神,只怕是一层结界都打不开,如若扶尘不肯答应,她便别无他法。
寂静的夜空中,只听得见扶尘厚重的呼吸声。
良久,扶尘终于开口,颤着声音道:“我之前说过,有您在,我们才有家,我相信不止是我,银月、绫璎、……他们个个都是这样想的。”他看着玄姒,目光坚定:“宫主,若他真的是墨弋,您要选择留在他的身边,那么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可随你前往冥界,神界与宫主您之间,我们只会选择您。”
“那沈穆呢?”玄姒咬了咬唇,让有些苍白的双唇染上了些许嫣红:“墨弋,是当日令他家破人亡之人,我们曾口口声声答应过沈穆,要陪他报仇,可是扶尘,你现在,还下得了手吗?”
扶尘愕然。
他这才发觉,沈与墨弋之间,已经陷入了死局。
向来把腰挺得笔直的扶尘,此时竟如同年迈的老翁一样,佝偻着身躯,双手无力地捧着额头,他需要时间,来理清弄明白这一切。
玄姒看着渐渐开始向下走去的弯月,催促道:“没时间了扶尘,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我不会抛下你们的,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事情反而复杂起来。”
扶尘咬了咬牙,握成拳头的手重重地在石桌上砸了一下,已然得出了决定:“我与宫主同去。”
“你……”
“一来,我要护佑宫主的安全,二来……我想见见他,未曾亲眼所见,我定不会相信,那人是墨弋。”扶尘紧咬着后牙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后半夜,是褚焱的守岗时间。
扶尘等着褚焱从屋里出来后,简单地吩咐了几句之后假装回屋,实则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将鲜血注入到了两个他以法术凝聚而成的水型分身当中,再将样貌与自己和宫主一模一样的分身各自派回到了床榻上。
一切准备就绪,他带着玄姒,从与褚焱相隔最远的结界边界处,悄然在每个结界中开了个洞口,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