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玄飞》啾啾不睡觉

93、重回人界

　　沿着来时的路，玄姒一人扶着石壁，慢慢地朝外走着。

　　通往石洞的长阶和殿内皆无一人守着，玄姒一路走去，觉得这里实在是安静的诡异。

　　她以术法轰开殿门，守在殿外的层层阴兵听到动静，一个个转过身来昂头而望，玄姒看着这一个个黢黑的面具后的审视目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走不动道了。

　　“姑娘！”

　　一直守在殿外的锖芜见了玄姒，连忙起身，有些踉跄地跑向玄姒扶着她的手又道：“姑娘已经进去三天了，一直没有消息，可把我给吓坏了，柔兆大人倒是经常进进出出的，但我实在不敢开口去问，姑娘不会怪我吧。”

　　玄姒笑了笑，摇着头道：“我只是进去见见他，又不会有危险，你不必担心的。”

　　锖芜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问道：“那，殿下怎么样了？”

　　“没什么，已经在好转了。”玄姒将力道微微地倾斜到了锖芜的手中：“我有些累了，你扶着我些，我想要四处走走。”

　　“姑娘既然累了，那应该回小院休息啊，怎么还要四处走走？”

　　玄姒垂下了眼眸，慢慢地下着阶梯道：“闷得慌，想去透透气，一会我还需得回来这里，他一日不醒，我一日不安。”

　　锖芜张大了嘴巴，随后又抿着嘴，一脸痴痴地小声在玄姒的耳边道：“既然那束烟殿下都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那姑娘你是不是会成为我们的冥后啊？”

　　玄姒看了她一眼，无奈道：“你的脑子里除了这些事情，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想的了吗？”

　　“有啊。”锖芜侧过头想了想，满脸憧憬道：“我还想着姑娘什么时候当了冥后提携一下奴婢，让殿下赏我在外的家人一亩田地，那该有多好。”说罢她似是觉得这事很快就会发生，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

　　但玄姒却笑不出来。

　　冥后？

　　她这辈子都不会成为担有这个称号之人。

　　时值寒冬，冥界又是常年雨水过多的湿润之地，腿上有伤的玄姒在外走了不过一会儿，她的双腿便已经在止不住地抖，即使再怎么用斗篷盖住，寒风还是会想着法子往她身体里钻，害得玄姒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头还晕晕的，隐隐有些想要发热的症状。

　　锖芜见状，当机立断道：“不行，姑娘，我们必须要回去了。”

　　可玄姒一抬头，看到了满眼的星空，却有些不肯回去。

　　她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凉亭，道：“要不我们先过去坐一坐吧，这样好的夜空，我想要再欣赏一会儿。”

　　“可是风雪这样大……”

　　“没关系。”

　　“若是姑娘着了风寒……”

　　“我自己的身子我再清楚不过了，一会儿，就一会儿。”

　　“……”

　　争不过她，锖芜只好妥协，扶着玄姒慢慢地往凉亭走去。

　　可没多走两步，锖芜却突然颈后一痛，双眼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与她扶在一起的玄姒眼看着就要跟着往下摔在地上，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搂住。

　　朦胧的月光倾洒之下，玄姒看到了沈穆的脸。

　　“沈穆？！”玄姒大惊，连忙扶着他的手追问：“你怎么还在这里？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样了？！”

　　沈穆朝玄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一手揽住了玄姒的腰，右手一扬，从沈穆手中飘出的漫天竹叶在他们的身边盘旋飞舞，下一瞬，竹叶飘落，中间的两人已经消失不见。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玄姒被寒风吹的睁不开双眼，她只能凭着本能，牢牢抓着沈穆的双肩，在沈穆的怀里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玄姒终于感觉到了呜呜作响的寒风停止，她快速松开沈穆睁开眼，看到了自己与沈穆，竟在一条漆黑的小巷里。

　　“走。”沈穆拉着她走出小巷，玄姒也只好一脸懵地跟着他去。

　　刚一拐弯，高大的楼宇骤然出现在眼前，玄姒转过身朝四周望去，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街道和挂满了灯笼、人声鼎沸的各个商铺，还有与她不断擦身而过行人，都让玄姒仿佛置身于梦境一般。

　　她不敢相信沈穆竟然将她带到了人界。

　　沈穆拉着玄姒走到了一座有些荒废了的高楼前，正打算进去，玄姒却看着匾额上的“镜月楼”三个大字，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地问道：“这……这里竟是镜月楼？”

　　她离开的时候，镜月楼明明是这长安城里最为热闹之地，怎的如今竟会变得如此的落魄。

　　“对。”沈穆将她拉近了些，免得她会被身后的行人撞到，转而继续道：“我们离开了这么些年，镜月楼也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几年前，婉兮就因生了一场大病而去世了，没有了主心骨，生意也跟着一落千丈，其他人也没了办法，之后走的走散的散，只留下了这荒废了的镜月楼，我们也是查了许久，才知道这些的。”

　　“你们？”玄姒握紧了他的手腕：“还有谁？他们都还平安吗？！”

　　沈穆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我们先进去吧，这里不方便讲话。”

　　说罢，沈穆提起一旁挂着的灯笼，拉着玄姒，慢慢地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侧身而入。

　　沈穆带着她，一路走向了玄姒从前居住的别院，小径、流水、石桌，玄姒一路望去，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而在那石桌的周围，早已坐着了四个人。

　　玄姒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脸庞，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她忍着双腿的疼痛，一拐一拐地快步走着，扑向了第一个上前来抱住自己的人。

　　玄姒紧紧抱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来的银月，踮起脚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又看向她身后的扶尘、绫璎和褚焱，一一用眼神询问着他们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玄姒松开银月，看着双眼通红却又倔强地不肯留下泪的她，笑着像是哄孩子般的安慰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银月用力撅着嘴，将那呼之欲出的眼泪控制在眼眶内，转过身去和扶尘道：“看，我就说我们家宫主这么聪明，沈穆这么靠谱，肯定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的。”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扶尘笑着应和着，压在肩上的重量仿佛轻了不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而一边的绫璎和褚焱，则是已经哭成了泪人。

　　玄姒看着亦心中一抽，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但她却突然反应过来，霄鸾、暮阳和令沐并不在这里。

　　她快速冷静下来，眼神不断地往四周张望着，同时用探息搜索着附近是否有其他人的气息，但到最后，她却一无所获。

　　玄姒的心又莫名被提了起来，她紧张地问道：“其他人呢？”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大家长久的沉默。

　　营救那日，绫璎并不在小院当中，按理说，她应是最了解其他人去向的人，玄姒走到绫璎的面前，又问道：“他们，他们在哪里？”

　　绫璎抽泣着，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才道：“那日，我本跟着令沐和霄鸾一起去营救暮阳的，但是当令沐带我们到了之前囚禁着他和暮阳的牢房时，却发现暮阳根本不在那里，我们情急之下只能乱闯，擒住阴兵一个个地去问，但他们就是不肯说，我们没了法子，只能通过猜测，去到了冥王殿的正殿里想要找出些线索，却没想到，我们竟阴差阳错地启动了一个机关，看到了被囚禁在王座地下的墨弋。”

　　玄姒知道她口中所说的墨弋是苍晗，但每每在他们口中听到听到墨弋这两个字，她的心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狠狠抽动几下。

　　她还未想好该怎么与他们说，毕竟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连她也还未知道。

　　玄姒神色有些僵硬，她木着脸看了下绫璎，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绫璎的双手紧紧地相互握在一起，她深吸口气之后才继续道：“墨弋始终昏迷着，身上的术法也实在是太难解开了，我们花了好久的时间也无法破解，我们之中，就只有扶尘还略懂这些用以禁锢的法术该如何破解，所以他们二人便让我去寻扶尘，可没想到，我刚出了殿门，却被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血雾游魂冲倒在地，若不是在出发前花神将步生莲交给了我，步生莲在那一瞬间保护住了我，说不定我就真的会被那些血雾给吞噬干净了，只是……”

　　绫璎随即召唤出了步生莲，本该怀着至纯灵气的步生莲，竟沾染上了一丝邪祟气息，变得色彩暗淡，奄奄一息。

　　她自责道：“步生莲受到冲击，变成了这样，而后，我一边抵挡着游魂的攻击，一边寻着扶尘的气息，一路去到了一片石林里，看到了他们四人昏迷都在了那里，我本想回去寻墨弋他们，但又害怕他们在那石林里会有危险，而且那时的冥王殿里，已经充满了血雾和游魂，以我一人和已经损伤了的步生莲，是无法支撑我回到那里了，所以我只好先将他们带回到了神宫。”

　　绫璎的神情变得自责了起来，若不是她灵力低微，她定能够将所有人都救出来的。

　　玄姒拉过了她的手拍了拍，道：“你已经尽力了，若不是你，他们也不会安然无恙，其实说起来，当时是我抛下了他们去了……”

　　玄姒突然神色煞白，父神殒逝的场景又再次浮现在眼前，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剧烈地喘着气，眼前迅速变得白蒙蒙一片。

　　幸好绫璎反应迅速，一手掐住了玄姒的手腕为她渡灵力，玄姒的呼吸才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绫璎扶着她坐到了石凳上，沈穆急切地蹲到她的面前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

　　玄姒朝他笑了笑，但沈穆哪能看不出来她的笑意中带着的隐瞒，而后，他回以一个淡淡的笑意。

　　玄姒捏紧了拳头，说道：“既然，你们是回到了神宫去的，那为什么又会来到人界？还有……”她咬了咬下唇，直到脆弱的表皮被牙齿刺破，腥甜的气味传入舌尖，玄姒这才有了力气道：“听说新帝已登帝位。”

　　庭院里，弥漫着如死寂般的安静。

　　良久，一直沉默不语的扶尘最先开口道：“我们，便是因为这个，才不得已来到人界的。”

　　“什么意思？”

　　扶尘垂下眼眸，冷着声音道：“新帝下令，神女玄姒背叛神界，连同万栩宫众人，杀无赦。”

　　短短一句话，就把这莫须有的罪名安排得一清二楚，他这是不想要给他们丝毫辩驳的机会。

　　玄姒激动道：“怎会……”

　　她虽预想过新帝登位，她们日后在神宫的日子不会好过，但她却没想到，她那同父异母的哥哥丰珺，竟是一条活路都不留给自己。

　　“我们刚一醒来，便被守军重重包围着，新帝的命令宣读得那般清楚，我们没了办法，只能反抗。”

　　褚焱很是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朝玄姒道：“主人你都不知道，我一只小小火雀，却硬是扛着他们冲出重围，害得我身上的毛都掉了不少……”

　　银月白了她一眼，手握成拳刚到半空，褚焱就像是被欺凌的幼犬一样，哼唧了几声躲到了玄姒的身旁不再吭声。

　　扶尘将手交叉夹在胸前，继续道：“神界太容易暴露，魔界与冥界更是不可进，就唯有人族气息繁杂的人界能够将我们隐藏起来，沈穆最为熟悉人界，所以我们便一路听他的安排，来到这里休养，后来这小子实在放心不下宫主您，竟瞒着我们只身去了冥界，幸好，他竟能够真的带着宫主回来。”他用手重重地拍了下沈穆的肩膀，给予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玄姒竟不知，他们经历了这样多的困难和曲折。

　　沈穆叹了口气，看着玄姒道：“只是可惜，我只来得及带走你，以我的修为，只能够做到隐藏自身，带上你的瞬间便会暴露行踪，我没得选，只能带走你一人。”

　　玄姒沉思着，既然令沐和霄鸾已经找到了苍晗，想必不会轻易离开，神界既然在通缉他们，那即使他们真的带走了苍晗，也断不会回到神宫里去。

　　不是神界，也不会是魔界，那唯一能够想到的地方，便只有冥界了。

　　他们可能还留在冥界里！

　　玄姒猛地起身，而看穿了她的心思的沈穆，则先一步斩钉截铁地制止了她道：“你不能回去！”

　　“他们还在那里！”玄姒挣脱开了沈穆的手。

　　两界的战火刚灭，墨弋又未醒，此时正是两界的仇恨最为猛烈的时候，令沐他们身为神族，还不知道会被那些阴兵怎样刁难折磨。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她不想再经历那种痛了。

　　即使元神刚愈，但玄姒还是不管不顾地开始捻玦施法。

　　“宫主。”扶尘一把抓住了玄姒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继续道：“我们担心墨弋、令沐、暮阳和霄鸾的心，与您一样，但是我们如今势单力薄，营救一事真的不能着急，沈穆冒险再去冥王殿救您，已是抱着牺牲自己的打算去的，宫主怎可如此轻视他的决心与冒险。”

　　扶尘握在自己腕上的力度渐渐加重，这还是玄姒第一次见到扶尘这般正色和严肃地与自己说话。

　　玄姒垂下双手，不再施法。

　　她知道扶尘说的是对的，但她内心的担忧却也是这般的强烈，可她想要回冥王殿，除了想要确保令沐他们的安危之外，还想要去看看墨弋。

　　不知道他背上的伤好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醒来。

　　玄姒抬起头来，看着与冥界无异的星空，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身边的几人，微微握紧了拳头，半响，她道：“那好，我不走了，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