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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削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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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兆从未想过,眼前的女子竟会为了殿下做到如此地步。
他之前一直以为,定是这神族女子使了什么手段诓骗殿下,让殿下对他言听计从,他从不相信神族当中会有好人,更不相信自诩高贵的神族会与他们冥界之人有所感情,就连她刚才所说的与殿下是幼时相识,柔兆也是将信将疑,但如今一看,她所说之话,竟倒有了几分真实的可能。
思虑过后,柔兆从怀里掏出来了一瓶止血的伤药抛到了玄姒的手中,别过脸去盯着金鼎中的火舌。
玄姒扯了下嘴角,疼得就连那句“多谢”都已说不出口,她快速拔开药塞,将里面的粉末尽数倒到了自己大腿的伤口上,如小针刺进皮肤的瘙痒刺痛不断从伤口传来,玄姒将纱裙撕下来一角塞在了自己的口中死死咬着,自己闭上眼默默忍受着,不吭一声。
半晌,似乎已经筋疲力尽的玄姒慢慢地睁开双眼,同样以术法将刈背上的那两块已经爬满了蛊虫的血肉挑起扔进了金鼎中,烈火中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爆声,她继续转过头去看着刈后背上的蛊虫,咬紧了嘴里的布,指尖再次凝聚起法术,眼看着就要往自己的另一只腿上刺去。
“你疯了吗?!”柔兆一手将她挡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玄姒。
玄姒嘴中塞着布,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已满是汗水,但她的双眼却清亮无比,那是坚定决然的眼神,令柔兆心中不自觉地为之一震。
即使是他,在第一次面临要亲自剜下自己的肉时,心中也不免曾有过犹豫。
可她没有。
他紧紧握着玄姒的手腕,板着脸有些生硬地道:“你,你大可不必如此,你不要以为你略施苦肉计,我就会信了你,我告诉你,到现在我都还不相信你不会加害于殿下,谁知道你们这帮神族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别以为派一个细作过来迷惑殿下,假意示好,便能够轻而易举地拿下冥界。”
玄姒微皱眉心,但她并不想花费时间去与他辩论,于她而言,墨弋的安危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她用力抽了抽自己的手,发现抽不动之后,只好用另一只手将嘴里的碎布抽出来,连连喘了好几口气之后,才有些无力地虚弱道:“你如何想,我并不在意,你不是说我神族的身体对这些蛊虫来说,是最为上等的美食吗,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继续剜肉替他引虫,反正我就在你眼前,一举一动你皆可看见,若有不妥你马上杀了我便是,我的生死,于你眼中不过如同蝼蚁,你又何必阻止我。”
话毕,玄姒再次将那块碎布塞回嘴里紧紧咬住,从柔兆手中抽回右手,指尖凝成冰刀,一挥,一剜,又一大块血肉被放于刈的背上。
柔兆本以为,当她割下自己的两块血肉之后便会停止,可玄姒却紧接着开始挽起了衣袖,双眼丝毫未眨,便又将自己手臂上的肉给剜了出来。
柔兆站了起来踉跄着退后了两步,盯着近乎于疯魔的玄姒,竟生出了敬佩之意。
他飞扑了过去,将玄姒的双手以术法禁固住,阻止了玄姒的又一次剜肉。
柔兆有些仓皇地道:“血肉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你不要再乱动了。”
玄姒低头看了眼禁固住自己双手的术法,眼神一抬,示意柔兆替自己解开。
她决不会允许墨弋离开第二次,无论是剜肉,亦或是削骨,只要她能办到的,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柔兆有些失态地朝玄姒吼道,而后迅速转身,退了出去。
双手被禁锢着完全动不了,但双腿还是勉强能动,或许是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九天灵回术带来的反噬,如今的剜肉之痛,倒显得不那么的痛苦了。
她坐在地上,慢慢地挪动着,拖着一路的血痕,将自己挪到了刈的头的方向的石榻边上。
时隔了四个多月,她才又一次见到他的容貌。
此时眼前的他,没有了尖酸刻薄的带刺话语,没有了令人生畏的浑身戾气,就这么安静地沉睡着。
玄姒将下巴轻轻地叩在石榻上,与刈的脸距离不过一寸,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鼻息,可玄姒却觉得他好遥远。
玄姒慢慢地,从他的额头、眉眼、鼻子、嘴巴,一路往下细细看着,想要将他的容貌刻进自己的眼睛里。
他与她的墨弋哥哥,长得是一点也不相像。
在她的记忆里,墨弋从来都是那么的温和谦卑,他虽对他人冷淡,却也从无敌意,他就像是那天上的明月,温润而坚韧,而冥王刈就像是充满攻击性的利刃,一个抬眸一个转身,都能够让人感到害怕和距离感,就像是那将被黑暗笼罩的日食,仿佛让人置身于无边的深渊。
玄姒拼命眨着眼,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将嘴里已被撕咬得千疮百孔的碎布吐在地上,身上因为疼痛而激出的汗浸到了缺了血肉的伤口上,引起一阵又一阵像是灼烧般的刺痛,玄姒咬牙忍着,连呼吸都紊乱了起来。
石门轰的一声被再次推开,才消失不久的柔兆此时带着两个女子匆匆而来。
柔兆本想着跟进来,却又突然顿了顿,最后定在石门外,扬声朝往里疾步而去的那两个女医师道:“快,替她看看身上的伤。”
玄姒的双手被禁锢,双腿又行动不便,只能靠在石榻边,任凭那两个医师翻来覆去的检查伤口、上药。
弄完这一系列的事情,玄姒是累得再也顶不住了,元神刚愈,就又经历了这样的剜肉之伤,就在自己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晕倒在了榻边。
梦里,玄姒回到了万栩宫。
她看到了墨弋一身银甲归来,笑着跟自己说他平定了神魔两界的纷争,神魔两界签订了和约,以后三界太平,再也不会出现战事和死亡,他以后,会一直留在万栩宫,与她一起看日升月落,历春夏秋冬。
他会陪着她偷偷去倾霞宫的巨大梨树下思念娘亲,会穿上她为他缝制的每一件新衣,会寻来许多记录三界异事的书籍与她分享,会每日拉着她修炼法术,会悄悄带她越过九重天阶去人界游历,会笑着看着她与银月喝酒、与扶尘斗嘴、与大家嬉闹。
他不曾变过,她也不曾为他跳入往生池。
一声清脆的鸟叫声,唤醒了玄姒。
再次醒来,玄姒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石榻上,枕边的泪痕已将松垮的软枕渗得沉重,她猛地坐揉了揉干涩的双眼起抬头一看,熟悉的石洞和倾洒而下的月光,让她瞬间变回想起来,这里是乾晖殿。
她有些慌张地往四周望去,幸好,刈的石榻就在自己的左手边上,而刈亦安稳地睡在榻上,气息稳定。
玄姒试探性地动了动双腿,发现自己剜去血肉的伤口都被很好地包扎了起来,伤口并不痛,反而还有些痒痒的,玄姒知道这是新肉在生长的讯息。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所幸,刈后背上的蛊虫已经所剩无几,想来是自己沉睡过去的这段时间,柔兆都在一直为他引虫。
双手被柔兆下的禁锢也已经被解开,她翻身下了榻,小心翼翼地轻声走到刈的榻边坐下,将他背上的肉块挑进了金鼎,他的背上,终于完全没了那些恶心的蛊虫。
但出现在玄姒眼前的,却是更为不忍直视的伤口。
许是因为长时间的被蛊虫覆盖,背上原本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烂流脓,一个个凸起的黄黑鼓包沾满了他的后背,玄姒满眼心疼,却又不敢轻易下手。
她想起柔兆说过,他是为了将她背回来,才导致伤口这般严重的,玄姒捏紧了裙角,痛恨自己的无用。
“你醒了。”
不知何时站在石门旁的柔兆突然发出声音,让玄姒微微一惊。
他捧着一些看似是伤药的瓶瓶罐罐,缓缓走来跪坐到了玄姒的身边,他一边娴熟地将各种药粉混合在一起,一边低着头,似是无心地问道:“身体如何了?”
玄姒愣了许久,才发现他问的原来是自己。
她抽了下嘴角,露出了一丝客套的微笑,淡淡道:“已经无碍了,我还未多谢你替我治疗伤口。”
“嗯。”柔兆亦淡淡地应了一句,随后两人各怀心思不再吭声,让氛围都变得有些尴尬。
柔兆捧着已经完成好了的混合药粉,起身坐到了榻上,将碗口倾斜着,慢慢地将药粉撒到了刈背上的伤口中。
昏迷中的刈,竟在此时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玄姒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但她知道,这只是身体感到疼痛后的本能反应,她有些担心地看着那些可怖的伤口道:“这药粉,可有用?”
之前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柔兆,竟在沉默了一瞬之后,开口慢慢地解释道:“这些药粉极其珍贵,都是对殿下背上的伤有着极好作用的伤药,之前殿□□内有蛊虫,不好上药,幸好如今蛊虫已清,但……医师们说这些伤药触碰到伤口,会痛如断骨,我也不知如今的殿下是否能够承受得住。”
玄姒看着身体不断在抖的刈,急道:“那你轻点。”
柔兆轻抬起眼看着满心满眼都在注视着刈的玄姒,嘴上虽不作答,但却默默将抖动药粉的动作再放轻了些。
上完了药,柔兆转过身去与玄姒道:“你是想要留在这里,还是想要回小院?”
“留在这里。”玄姒的眼神定在刈的身上,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柔兆立在她的身后,看着就连背影都在透露着担忧的玄姒,紧绷的神情微微一松,安静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石洞,此时又只剩下玄姒与刈了。
她犹豫着,慢慢伸出手去,在距离刈的左手指尖只有一寸的半空中停了下来。
就在她想要将手收回的时候,趴在榻上的刈,紧皱着眉心,似是十分不安焦急地低声呢喃了一句:“啊姒。”
玄姒如同被重重地打了一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快速地趴在他的唇边,强忍着密如雨点的心跳声,颤着声音回道:“我在。”
但榻上的人,只是轻轻地动了动,始终没有睁开双眼。
他的双唇却一直在不停的动着,玄姒用力地去细听,一声声的“啊姒”传入耳中,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她的心上攀爬,让她心疼心酸,让她快要流出泪来。
玄姒没有丝毫血色的双唇一勾,绽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她笑着,眼中却在止不住地落泪。
“我在。”
她一声又一声的回应着他,就像是那日她神智不清,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他的名字时,他亦会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回应着自己。
跃动的火苗将玄姒的身影投射在了石洞的壁上,孤单冷清,她趴在刈的面前,细细地看着他的脸,竟觉得内心无比的宁静。
她伸出小指,轻轻地勾在了刈的左手小指上,慢慢地晃动了几下,小声说道:“你要快点醒来,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你说。”
这一日,她始终伴在榻边,不曾离开。
而柔兆亦是十分紧张刈的伤势,每隔一两个时辰便会进来查看刈的伤势,时而会给玄姒带些汤药和吃食,一来二去间,玄姒也对他不那么的抗拒和防备。
后来,玄姒曾在话语间试探过其他人的下落,但柔兆却说那日血雾游魂席卷冥王殿,将许多阴兵和侍女的精血都吸干了,牢房里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玄姒相信他们几人的能力,游魂虽难缠,但以他们的实力,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可一日未亲眼看到他们,玄姒的心中便一日不安。
“那……神界如何了?”玄姒捧着手中的汤药,将脸埋进宽大的药碗中,小心翼翼又看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柔兆瞥了她一眼,转而继续为刈更换着伤药,道:“你们的神帝已殒,大军溃散,自然是一团乱麻,群龙无首。”
玄姒默默收紧了指尖,在木制的汤碗上刮出了一道细细的划痕。
“不过,听说你们曦晔的帝后雷厉风行,顷刻便将她的儿子丰珺推上了神帝的宝座,恐怕如今正忙着新帝继位的事宜。”
丰珺,玄姒小时候曾见过他几面,他的生母是蛟龙一族,但因为体弱多病,帝后便以不宜照顾幼子为由,将年仅一百来岁的丰珺抢去了抚养,他那名义上的亲生妹妹念霜是一等一的蛮横无理,但丰珺却是个沉稳不惹事的性子。
他当了神帝也好,想必会是一个明君。
但玄姒的心里,却觉得酸楚。
往后,人人说起神帝,便只会想起新帝丰珺,而非曦晔。
神思忧虑,元神不稳,玄姒胸口一阵疼闷,差点就把手里的汤药洒了出去。
她对柔兆道:“我可以出去走一走吗?”
柔兆看了她一眼,还未开口,玄姒又抢着道:“我保证不会乱走,不会惹麻烦,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去吧。”
“啊?”
玄姒没想到柔兆竟会这般轻易地答应。
柔兆疑惑地瞥了玄姒一眼,玄姒怕他反悔,立马起身慢慢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