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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梨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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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姒醒来,已是两个月后。
因为元神受损太盛到甚至差点就要魂飞魄散的程度,刚醒的她莫说是起身,就连微微地动动手指头都能牵动到她的元神,让她疼得要喘上个大半天,连带着就连话也说不出来。
但她心中混乱不已,心中既在为父神陨逝而痛苦悲伤,却又在为墨弋的安危而担心忧虑,她日日躺在榻上,每每醒来的时候见了前来侍奉汤药的锖芜却又不能动不能说,只能半张着嘴,艰难地发出几个含糊的哼唧音,可没等自己多说两句,这该死的身体便又会因劳累过度而晕厥过去。
可即使如此,玄姒每日也还是坚持不断地尝试着去开口讲话,但每回却都是同样的体力不支而晕倒。
直到又过去了大半个月,她的精神才好了些,也不会那般容易晕厥过去,但每次提起气来想要开口说话时,都会牵动到那脆弱不已的元神,害的她又心悸难受,一个大喘气,便又晕厥了过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之后,急得玄姒是再也无法等待,干脆试着催动元神想要起身,幸好被进来的锖芜撞见,才阻止了她差一些的灰飞烟灭。
自此之后,锖芜是断断不敢长时间离开,即便是真的要离开,也会吩咐其他的侍女在旁陪着玄姒,确保她不会乱来。
见她心急,锖芜才不得已与她解释,她说不出话来,是因为她的喉咙曾经了过长时间的撕吼,损伤了根本,短期之内是不能再讲话了,只能先好好养着。
玄姒一听,心中黯然,那股冲着天际无力撕吼的悲伤仿佛又再次涌上心头,心中悲戚,元神亦因此而撼动,好不容易愈合了些的元神又再次出现了裂痕,足足又将养了一个多月,元神才又稳固了些。
但那之后,玄姒便再也不着急于开口讲话,每回短暂地醒来后,也只呆呆地睁着双眼看着帐顶一动不动,如同一个不会动、不会呼吸的木偶,吓得锖芜得时不时地去探一探她的鼻息。
除了医治身上的伤口,每日还会有一群医师前来替玄姒渡气修补元神,但因为神冥两界体质不同的缘故,她的元神愈合速度远远低于那些医师所预估的,玄姒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着,但意识尚算清醒,偶尔还能在沉睡中听到他们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
而后,玄姒在他们的交谈间听到了,神冥两界的大战,是以两败俱伤收场的。
神帝殒逝,冥王重伤,得知此消息,已经在冥河之上交战了五天五夜的神冥大军瞬间崩溃、无心恋战,不约而同地同时选择了各自而退,冥河的水在两军撤退后,足足被血液染红了十日,才渐渐消退。
沉睡中的玄姒听到此消息,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至少,她知道了墨弋还活着,但两军交战死伤严重,她虽不知墨弋成为了冥王刈的原因,但这场战事这些牺牲,到底是她的墨弋哥哥一手促成的。
她担忧神界无主会不会乱成一团,担忧昏迷在石林中的浮尘、银月和褚焱,还有其他前来营救的众人,但她又不可能直接与锖芜提及,只能自己在心里默默担忧着,却又无计可施。
各种情绪占据着她的内心,时时刻刻地将她的思绪搅得混乱。
半个月后,玄姒元神的伤势,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喉咙也终于好了些,能够开口讲话了。
躺在榻上静养了四个多月的玄姒,再次踏出屋外,已是大雪纷飞。
脸上瘦削得仿佛只是皮包骨的玄姒立在廊下,看到小院的地上已被冰雪掩盖了大半,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哈了几口雾气后,轻提着裙摆慢慢朝外走着,一深一浅地踩着厚厚的雪,觉得就连天地间凛冽的寒气,都是这般的不真实。
她站在小院中央抬头望去,漆黑的夜空中,每一颗雪花都显得那样的刺目显眼。
一股寒风吹过,玄姒颤了颤身体,吸了下鼻子,连忙又将身上的斗篷再拢紧了些,锖芜可是好不容易答应了她让她出来走动一下的,若是自己一个不小心冻着了,锖芜怕是以后都不让她踏出这房门半步了。
现在的她,可是一个就连锖芜都能够将她单手捻死的弱小女子,她除了乖乖听话,别无他法。
即使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即使已经从凉秋变为了寒冬,但玄姒还是感觉能够在空气中,嗅到丝丝血腥的气味。
她不知道那日出现在小院里的游魂是怎么消失的,也不知道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她知道,若是自己去好奇去追问,那必定会牵扯到墨弋,可是她,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所以她才会一直甘愿被囚在这里,是逃避,也是赎罪。
小院里种着的草木本就不多,经过了那日的血雾游魂之后,所有的植物都被抽去了生机,枯黄一片,在这寒冬之中,更显悲伤冷清。
但在这一片枯黄当中,玄姒却骤然瞥见了一抹嫩绿。
那是极其脆弱稚嫩的绿,在这冰天雪地当中,显得尤其不堪一击。
玄姒不自觉地就提起了裙摆往那抹嫩绿走近了些,她缓缓地蹲了下来,看这那从厚重积雪中探出头来的细嫩绿叶,眼神如同天崩地塌般撼动着,瞬间落下了泪来。
她慢慢伸出手来,用指尖轻触了一下那片嫩叶。
嫩芽软薄,但玄姒却像是被玫瑰的刺扎到了手一样,有些仓皇地将手抽回到自己的胸前。
这是梨树的嫩芽,倾霞宫内的万年梨树伴着她成长,在万栩宫时,她也曾与墨弋一起亲手种过整片的梨树,她不会认错。
她突然想起,那日大雨,锖芜便是站在这个位置上举着伞,在替什么草木遮挡风雨。
原来当日,锖芜护的,竟是这株梨树苗。
心中抽动,元神传来微微刺痛,玄姒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额间渗出一层薄汗来。
去拿汤药回来的锖芜刚一回来就见到倒在地上的玄姒,吓了一跳之后连忙上去将她扶起道:“姑娘!您没事吧?!”
玄姒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攀着锖芜的手,脸色苍白地问道:“锖芜,这株梨树苗……”
锖芜一心关注着她的元神有无损伤,并未发现她的脸色不对,只随口回答道:“哦,这是殿下亲手种下的,还吩咐了奴婢一定要看护好。”
玄姒默默捏紧了衣角,他竟然在这里,种下了充满彼此回忆的梨树,却又一直装作不认识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
玄姒双眼泪如雨下,墨弋与她在万栩宫中一起亲手栽种树苗的情景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那个眼神明亮、温柔如水的少年,怎会变成了如今杀人不眨眼的冥界之王,若不是那日漫天的生灵,她也绝不会想到,那个恶贯满盈的冥王刈,会是墨弋。
玄姒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才问道:“锖芜,他在哪里?”
“啊?”
“冥王刈。”
“啊……”锖芜眼神一沉,抿了抿嘴,半晌之后才道:“姑娘,奴婢将药拿来了,要不姑娘还是赶紧进屋,将药喝了吧,过一会医师们还得过来给姑娘修补元神呢。”
锖芜挤出了个笑脸,扶着玄姒就想要将她带回屋内。
玄姒隐隐觉出了不妥,她甩开了锖芜的手,盯着她重重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锖芜一边闪躲着不去看玄姒的眼睛,一边有些心虚地说道:“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先进屋吧,这里太冷了,万一再冻着可就不好了。”
“他在哪里?”玄姒伸过手去紧紧抓住了锖芜的手腕,用力捏了捏后又重复道:“他到底在哪?!”
锖芜惊讶于如今这般脆弱的玄姒竟还能使出这样大的劲来,也知道了终是躲不过,她立在风雪中有些局促,指尖来回扣了几□□在手里的食盒,这才半眯着眼,有些犹豫着道:“姑娘,这……这可是你自己硬要我说的,可不是奴婢说漏了嘴啊。”
玄姒瞥了她一眼,同时皱了下眉,暗示她赶紧说。
锖芜泄了口气,终是道:“殿下……殿下如今正在乾晖殿。”
“乾晖殿?”
“那是医师们专门用来炼丹疗伤的地方,殿下……殿下那日背着姑娘回来时已是重伤,可殿下还拼了命将那些飘荡在冥王殿内的所有游魂和血雾全数吸到了自己的体内……”锖芜面露不忍,她想起了那日亲眼看到冥王吞噬血雾游魂的场景,就觉得背后一凉。
“他……他背我回来的……”玄姒努力想要忆起锖芜口中所说的场景,可是,她却丝毫没有记忆。
锖芜点了点头,小声继续道:“姑娘自从醒来之后,便一直没有提到过殿下,锖芜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殿下的一厢情愿。”
胸口似是有千万斤重石压着,话到了嘴边,却硬是被她咽了下去。
她垂下眼眸,看着脚边刺眼的雪地,连自己的指甲将掌心剜出了血痕都浑然不觉,她想要抬腿走进屋内,但双脚也像是被用术法定住了一样,根本挪不开步。
半晌,玄姒终是没能违背自己的心,她双眼一抬,有些急促地问道:“乾晖殿在哪?”
锖芜愣了愣,一脸为难地哀嚎了几声。
在玄姒一个时辰的软硬兼施之下,锖芜终是败下阵来,带着她来到了乾晖殿的面前。
玄姒看着守在殿门前的层层守卫,本就紧锁的眉心更是被挤出了一条细细的肉痕来。
“怎么这么多守卫?”
锖芜往玄姒的身后躲了躲,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所受的伤比起姑娘的更重更复杂,姑娘修养了四个多月才能下地,殿下如今可是还未苏醒,若不派重兵贴身守着,有人趁机前来想要加害殿下可怎么办?”
玄姒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叫束烟的女子,她那般憎恨自己,自己昏迷垂死,墨弋也还未苏醒,她没有理由允许自己活到现在。
她尽量想显得自己看起来并非很在意地问道:“你们的那位,束烟殿下呢?她没有在这里照顾……冥王刈?”
锖芜摇了几下头:“两界大战,冥王殿内也被不知何处来的游魂攻击,早就乱成了一团,冥王殿下带着姑娘回来以后,束烟殿下已不见了踪影,就连冥王殿下的亲信着雍守将也不知去向,整个冥王殿如今都在忙着为冥王殿下的伤在忧心,那能分心去想她的去向,况且束烟殿下向来对待我们这些下人很是严苛,动辄打骂的,她不见了,其实整个冥王殿里也没有几个人是真心担心她的去向和安危。”锖芜说完,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好像太多了,随后连忙捂上了嘴,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顿。
“那我呢?既然无暇顾及其他的事,那为何每日都会有医师前来替我医治?”
锖芜害了一声,摆了摆手,嘴角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道:“那还不是因为冥王殿下在吸尽了血雾游魂,命悬一线之际,仍不忘吩咐交代了其他几位守将大人,务必要将姑娘护好,不得伤了姑娘,几位守将大人虽不情愿,但碍着是殿下重伤昏迷前的亲口嘱托,也只好照办了。”锖芜目光熠熠地看着玄姒,满脸写着想要知道玄姒与冥王刈之间的爱恨情仇的八卦模样。
玄姒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将话题一转:“锖芜,你说……我要是想要进去,有什么方法?”
“这……”锖芜为难地抿了下嘴,抬眼瞄了一下那守在殿外里三层外三层乌压压的阴兵,打了一哆嗦后劝道:“姑娘,要不您还是回小院等吧,相信殿下若醒了,定会第一时间见姑娘的,如今殿下未醒,姑娘即使进去了,也无用啊。”
但玄姒却已经是一副意已决的样子,她松开了锖芜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乾晖殿走去。
身后的锖芜犹豫了半响,终是放心不下,一边害怕着一边跑着追上了玄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