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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漫天生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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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姒曾以为,当年墨弋元神被抽身体被占,她跪在殿中质问苍晗和央求父神时,便已经把她这辈子的泪都全部耗尽了。
可如今的她,同样跪倒在地,眼中的泪也一如当初的汹涌。
是她的错,是她没能救活父神,甚至到最后,他都未曾听到自己真心喊的一声父神。
她多想告诉他,她其实已经不恨他了。
可她却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指尖分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他刚刚明明还躺在自己的眼前,怎么可以就这样突然离开?
她跪着,倔强地一声又一声地喊着“父神”,想要听到他的回应,但是,回荡在耳边的,只有无尽的雨声。
玄姒仰起头来,让瓢泼的大雨和自己眼中的泪水相互交融,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冲淡眼泪,减少心中的痛?
为什么?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要一个一个地离开自己,为什么?
玄姒将手放在剧痛得快要喘不上气来的胸口处,掌心一引,元神被轻引出她的体内,她将元神握紧,闭上了双眼。
这个世间太苦,太痛,她已经不想留在这里了。
五指用力,本就脆弱的元神咔擦一声出现了裂痕。
忽然,淋在身上的湿冷雨水骤然消失,已经快要晕厥过去的玄姒泪眼滂沱,看到了前方有个模糊的身影,正朝着自己走来。
那人高举着手施着法,不但令汹涌的雨水消失,就连笼罩着整个荒漠的乌云亦被他驱散。
天边,又出现了那一轮朗月,夜空清澈,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玄姒的一场噩梦。
玄姒摇晃着,扶着自己的双膝站了起来,可脚下的黄沙沾了雨水,变得如同泥浆一样紧紧将双腿吸住,她试着用力拔了几下自己的双腿,可深陷在湿重黄沙里的双腿根本无法动弹,甚至还因此而牵动到了腿上的旧伤,一阵蚀骨刺痛传来,她只能咬着牙死死忍着。
她只觉得太累,如若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敌人,她也已经没有能力,没有动力去抵抗。
心力交瘁之下,玄姒身体一软,差点就要往下倒去。
一阵清风拂过,如同一直硕大的手掌,极其温柔地将玄姒整个人从那厚重的黄沙中托了起来,玄姒整个人悬空而立,看着向自己缓缓走来的身影,微微发愣。
来的人,竟是冥王刈。
他看起来亦是满身伤痕,握着问天戟的整只右手更是被焚得焦黑,每走一步,他的脚下便会溅下一滩鲜血,伤口太多,玄姒甚至都看不清楚这些血液到底是从哪一个伤口滴落,但他的依旧神情坚定,邪气在他的周身散发着,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傲睨万物的自信与猖狂,可他的眼底装满的,却是无尽的担忧。
玄姒眼看着他向自己奔来的脚步,越来越快。
恍惚间,他的身影竟在玄姒的眼中与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每当自己撒娇耍赖喊疼时,都会第一时间奔赴而来的身影。
玄姒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口生疼,心跳无缘由地变得极快,她的心中,竟燃起了一个令她都觉得不可置信的念头。
她摇了摇头,失声一笑。
“这不可能。”她朝自己说道。
但不知为何,双手却像是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她将手里的元神往上一抛,快速地举起双手捻玦,引出元神之力,元神破损的同时,一股浑厚的灵力涌进身体,玄姒没有丝毫的犹豫再次施法捻玦,而这一次,她所施行的,是九天灵回术。
术玦皆成,玄姒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身影,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浓黑的夜空中,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七彩的萤光,就像是给长久不灭的夜晚铺上了一层绚烂的天幕,让寒冷的夜晚都拥有了明媚的色彩。
玄姒抬头看着这些生灵,默默等待着,明明只是一个瞬间,却要比上百年还要难熬。
萤光,已经将整个天空都铺满,此时的赤荒,亮如白昼。
霎时间,那些铺满整个天际的萤光在飘动闪烁间,突然一同朝着刈的方向涌落。
数千万颗萤光从天上落下,围在刈的身旁雀跃而动,放眼望去,便犹如从天上倾泻而落的一段绸锦,给刈织罗起了层层绚烂的锦衣。
数百年来的寻找,终于得到了回应。
可玄姒却不敢相信。
刈看着自己周身的萤彩,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往生池中的数亿生灵。
原来,神帝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欣喜着悔恨着,将手里的问天戟一扔,不顾一切地飞奔上前,双手揽住了玄姒的腰,将她从半空之中缓缓带落到了地上。
刈将玄姒松松地搂在自己的怀里,他的手僵着,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动,他想要用力搂住她,却又怕伤着她,想要正视她,却又心生害怕,手足无措、思来想去之间,竟已是大汗淋漓。
他只能将玄姒虚搂着,一动不动。
玄姒本来还在生疑,还在猜忌,但当自己触及到他,真真切切地看到包围在她与刈之间纷飞的流萤时,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伸过双手,紧紧地反抱着刈的腰,将耳朵侧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十指不自知地死死收拢着,仿佛想要将他融进自己的生命里。
她怕是梦,是又一个真切却又太过不真实的梦。
玄姒闭上眼,嗅着刈身上的气息,她张了张嘴,眼角的泪却已先一步滑落下来。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墨弋哥哥,是你吗?”
而这一次,刈再也没有任何的顾忌,他弯下腰去,一手托住玄姒的后枕,一手紧搂着她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又再用力地回拢了几下,直到他与她的腰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再也没有一丝的距离后,才侧过头去,将双唇贴在玄姒的耳边,颤着声音回应道:“啊姒,是我。”
玄姒深吸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心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只能张着嘴竭力地呼吸着,双眼一白,晕倒在了刈的怀里。
“啊姒!啊姒!”刈慌张地松开玄姒,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用力太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还是因为她受了什么伤。
刈单手抱着玄姒,另一只手立马捻玦施法,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了玄姒,直到查探到她的元神时,刈才发现,她的元神已经变得无比的脆弱。
可她竟还不惜引出元神之力,就想要来试探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墨弋。
若自己再迟一步给她渡去灵力,恐怕都要回天乏术。
刈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万般后怕。
但他对医术并不擅长,光是渡去灵力只能够暂时帮她延缓伤势,想要治伤,还得要将她带回到冥王殿里才行。
刈将玄姒打横抱起,刚一施法,身后却传来了一股邪祟气息。
凝聚结界已是来不及,刈只能将玄姒护在怀里以背作挡,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这一击。
随着铠甲破碎的声音,剧烈的刺痛从背后传来,巨大的冲击力让刈几乎要跪在地上,但他硬是生生支撑着,直到将玄姒安稳地放在一旁的地上,又迅速施法凝结出结界将玄姒护住后,才将喉间一直忍着的腥甜吐出。
刈红着眼,右手一伸,掉在远处的问天戟嗖的一声吸回到他的掌心,手腕一转,问天戟划破长风收在身后,他沉着眼,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去,看着眼前的人,咬了咬牙道:“庚峯!”
庚峯咧牙发出了几声轻蔑的笑,猛地啐了一口,将涌出喉间的鲜血尽数吐出,眉宇间亦皆是愤怒,神帝自爆元神的那一击虽未将他杀死,但他全身的铠甲已被震碎,不但受了极重的内伤,整个腹部都在往外渗着血,就连右眼也被震爆,全身没有一处完好之地,全身血污的他,浑身缭绕着血液的热气,如同一只从炼狱里一路爬上来的恶魔。
神帝已死,他也绝不会放过墨弋第二次。
“墨弋,今日你必须给我儿陪葬!”
他大声吼叫着,双手向两旁一伸,如同鹰爪般朝空一抓,浓黑的烟雾从他的身后冉起,他的双手中也同时出现了两把同样长的宽刀,眉眼一动,双腿也随之快速向前。
一左一右的两把宽刀转眼就袭到了刈的眼前,刈含着嘴里的腥甜,奋力用问天戟横在身前一挡,巨大的力道让刈的双脚往黄沙中深陷了好几分。
两人交手的瞬间,庚峯身后的烟雾突然散开越过了刈,又在他的身后凝聚成了无数只凶狠的利爪,极其灵活敏捷地朝着被刈护在结界里的玄姒袭去。
刈的身后烟雾缭绕,将他与玄姒隔绝开来,他看不清身后的情况,心中焦灼,握着问天戟一个翻身的同时只能纵身跃回到了结界当中。
铺天盖地的浓烟将结界紧紧包围,刈隔着结界,才骤然看清了眼前的烟雾,竟并非是真正的烟雾,而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细小蛊虫!
那些蛊虫虽小,却都长满了锋利的尖牙,而且从它们的绒毛形态来看,怕还是含有剧毒。
刈的脸色顿时沉了半分,知道这下棘手了。
处在结界外的庚峯见状,仰天大笑了几声,甚是解恨道:“墨弋!想要护着她,你便毫无胜算!要不她死,要不你们一起死!事到如今,你也该好好尝一尝被迫做出抉择的滋味了!”
当年,他领兵与神界开战,最后战败,唯一的儿子昼陌更是惨死在墨弋的手中,身首异处,身为父亲的他最后还要被迫忍痛将他的头颅亲手奉上,以示降心,他的孩儿,至今仍沉在东海海底,不得瞑目。
蛊虫此时已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结界,只有米粒大小的蛊虫张着嘴,不断啃食着保护着刈和玄姒的结界,不过一会儿,厚实的结界已经开始出现了破损。
刈一手抱过玄姒,一手挥舞着问天戟,将所有闯进结界里的蛊虫尽数歼灭。
但他深知如此下去并非上策,结界的破损只会越来越大,即使是他,亦无法保证能够阻挡所有蛊虫不伤害到玄姒。
庚峯不断笑着,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刈的挣扎,而后高声道:“墨弋,从始至终,你只行错了一步棋。”
之前,庚峯从未怀疑过冥王刈的身份,但那一次,他不惜将冥界兵权交到自己手中也要将那两个神族男子带走时,他才察觉到了不妥。
那两人镇守盘古山,自然对解封盘古斧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他用尽办法,花费了那样长的时间也没能找到头绪,偏他一来,就能够找到阵眼所在,若说其中没有猫腻,他是不信的。
幸好,他暗派了人去偷听,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词,却也足以让庚峯怀疑他的身份,魔界大军向来只认他一人号令,所以他也从未相信过单凭那块令牌便真的能够号令冥界的大军,只是他有些好奇,这个身份神秘的冥王刈,到底还有着怎样的秘密。
后来,他派人潜入神界,打听到了许多事情,特别是那名为玄姒的神女。
那样不受宠的神女,即便是他派去的细作,也是特地寻着名字,花了好些时间才搞清楚她的所有信息,但那时的冥王刈,竟能够张嘴就说出了她的名字,况且,他在看到那两个男子的第一眼,便知道了他们与那玄姒有关联。
虽不确定,但庚峯的心中却已有了猜想。
如若他并非墨弋,那神冥两界便会毫无意外地开战,血洗冥河。
可两军,却只是隔着冥河而立,他便知道,冥王刈真正的目的,并非是两界交战。
直到方才,他亲眼看到冥王刈那般自如地驱使着问天戟后,他才瞬间肯定,他便是那个被自己宠幸多年的爱妃所救走的墨弋。
蛊虫已经将那结界啃食得千疮百孔,刈挥舞着问天戟的速度虽然越来越快,但也终究抵挡不住不断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蛊虫,有好几次,蛊虫差点就要咬到玄姒,还是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护在怀里,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但那些蛊虫的蛊实在太过猛烈,不过入体一会儿,刈便已经觉得开始头晕目眩,视线所及之处也开始变得颠倒晃动、色彩斑斓,如同置身于光怪陆离的世界,他用力咬着嘴里的肉,逼着自己不能放松不能倒下。
刈闭上眼,不让眼前的纷乱干扰自己,而后双指迅速凝结出了一道风刃,直直地往自己的手腕上刺去。
破损的结界内,瞬间鲜血溅飞。
而那些血液溅到半空,却像是有了意识一样,精准地朝着问天戟上扑去,问天戟沾染了刈的鲜血,整个戟身变得通红,像是快要燃起火来。
刈猛地睁开双眼,握紧了问天戟朝着庚峯的方向猛地一掷,问天戟如同利箭,刹那间便插进了庚峯的胸膛里,同时俯下身去,将玄姒牢牢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承受着千万只蛊虫的噬咬。
问天戟的正气触碰到庚峯,就像是猛兽遇见了猎物,迅速以凶猛之势从庚峯的胸膛处开始蔓延净化,剧痛灼烧感从胸膛传来,庚峯低吼了一声,想要伸手去将问天戟拔出来,但奈何问天戟于他们这些身怀邪祟气息之人而言,就像是无比炙热的艳阳,只一触碰,他的十指便已经被灼成了炭灰。
身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崩坏,庚峯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渐渐消散。
他知道,自己这是快要死了。
庚峯突然展开双臂,眼睛猛地瞪大,如同胜利者般仰头吼道:“我儿昼陌!你且好好看着,那取你性命之人是如何死在为父手里的!”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啃噬在刈身上的蛊虫全部震动着双翅,翅膀掉落,一只只乌黑的蛊虫开始努着头,朝刈的体内钻去。
庚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他的身体在问天戟的净化之下,已经变得焦黑一片,意识模糊之际,他却仰头笑着,朝着那清朗的夜空,喃喃自语:“为父,替你报仇了,为父……”
半晌,曾惊动三界的魔王庚峯,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尸首。
蛊虫入体,刈感觉到似有千万支利箭不断从身后刺入皮肉,而后又像是有千万根银针在血液中流动游走,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刮蹭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不断回响的蛊虫啃食血肉的声音,渐渐淡了下来。
庚峯身死,再无法力驱使蛊虫,剩下的蛊虫有些茫然地围绕着刈和玄姒盘旋了几圈以后,颤动着双翅,往四面八方分散而去。
一直将玄姒护在怀里的刈微抬起头,因为强忍着剧痛而充满了血丝的双眼看着不知何时化为焦尸的庚峯,一直端在胸口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猛地一喘,竟咳出来了许多乌黑的鲜血来。
但他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转手一抽,问天戟隔空一动,猛地向后飞去,庚峯的尸首骤然崩塌,碎成了一堆焦黑的渣滓,寒风一吹,消散在了茫茫夜空当中。
刈握着问天戟,强忍着体内那些蛊虫的肆意游窜,眼前依旧天旋地转,就像是看到了好几道彩虹在自己的眼中重叠晃动,他深呼吸了几下,忽地将问天戟高举着,重重地插进了自己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