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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父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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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去,可她就是有一股奇妙的感觉,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正在急切地呼唤着她。
她走到双腿麻木,走到全身酸痛,走到仿佛每下一步都会倒在地上的晕厥过去,但是她每往前走一步,心中的元神的那份躁动便安稳了一分。
她一边以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着,一边拼了命的汲取着周围的灵力,即使再怎么微薄的灵力也好,她也想着一定要尽快恢复法力。
终于,她来到了一片黄土飞沙当中,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是这里的什么在呼唤着她,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距离那呼唤者很近很近。
可是还未等她多走前两步,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道金光之后,一股气浪突然冲着自己席卷而来,全身是伤的玄姒哪能经得住这般强大的冲击,就连设个最为简单的结界,于现在的她而言,都是过于的奢侈。
眼前一阵雪白到昏暗,耳边,是一阵风沙飞舞的声音,玄姒咬着牙,从一堆黄沙当中爬了起来,手中的长剑已不知被埋在了哪里,玄姒已无力气去再将它召唤出来。
玄姒用力将自己的双腿从如同漩涡中的沙堆中抽了出来,她的全身都被那些黄沙沾满,腿上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但奇怪的是,那一直呼唤指引着自己的那种感觉,竟然在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一条一直连在自己心口上的线猛然断裂了一样,又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玄姒的心中竟骤然泛起一阵酸楚和刺痛,眼角毫无缘由地就落下了泪来。
玄姒缓缓抬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痕,眼中一片彷徨。
突然,她看到了远处的黄沙上,似是躺着一个人。
她捂着失落而又微痛的胸口,抬起脚步,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着,可当她看清了那人身上的盔甲之后,不断往前的脚步却骤然钉在了原地,仿佛被禁锢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金鳞织甲,三界之中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人拥有这件独一无二的铠甲。
是神帝。
眼前躺着的人,竟是神帝。
玄姒呆在原地,她想要跑上前去,想要去看一看是否真的是他,可她却又害怕真的是他,犹豫之间,竟像是被脚下的黄沙拉住了脚步,一步也不敢踏出。
但那个身影,却在此时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玄姒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突然发了狂似的往前冲去,但不知是因为灵力消耗严重还是过于害怕,她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不过才迈出了几步,便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了地上。
可玄姒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立马爬了起来,用膝盖一路跪行,手脚并用,仓皇失措地爬到了神帝的身边。
神帝身上的铠甲已经受损,大半的金鳞散落在旁,他的全身都是伤,发冠已然破碎,银黑相间的发丝蓬乱地挂在脸上,即使有金鳞织甲的保护,这些伤仍是深可见骨,夹在铠甲下面的雪白衣衫已经被血染得暗红,即使风沙那样大,玄姒还是能够嗅到他身上的那股血腥气味,他仰面躺着,胸膛还在微微地起伏着,双眼虽是睁开,但眼神已经无法聚焦,就像是一个盲人一样虚空地看着前方。
在玄姒的眼中,神帝永远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他不苟言笑,思绪不露,永远是那个坐在宝座上运筹帷幄的帝王,直到此时此刻之前,玄姒还未曾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
玄姒犹豫着,伸过手去,拉住了神帝那布满鲜血的粘稠的手,她抓得很紧,很紧,紧到神帝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再次挤压出血,但神帝似乎并不能感到这份痛楚一样,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玄姒突然生出了恐惧。
她自以为自己无比恨的他,甚至曾在无数个思念娘亲的孤独夜晚,一次又一次的询问上苍,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这个毫无情感的父神。
可是当她看到自己那样恨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躺在自己的眼前奄奄一息时,她才猛然发现,她对他,已经没有恨了。
玄姒吸了下酸楚不已的鼻头,她没有时间惊讶,没有时间伤心,她连忙将双指轻轻放在了神帝的胸膛之上,想要引出他的元神,将自己仅有的灵力渡给他,为他疗伤。
可是无论玄姒怎么施法,神帝的元神都没有被引出他的体内。
“怎么可能……”玄姒这下是彻底的慌了,她立马将灵力渡到了神帝的胸膛处,但无论多少灵力渡进到神帝的体内,都犹如石沉大海般,没能够起到任何的作用。
无助和恐惧不断在脑海中游走,令她几乎无法思考,玄姒用力咬着唇,逼着自己去思考,突然,她想到了从前在古书中看到的,一个逆天改命的术法。
如若能将自己的元神渡给他,再施法让他的神识与元神融合,便有可能可以救活他!
玄姒由惧转喜,她飞快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痕,随后将自己的元神渡出了体内,只有半颗的元神停驻在神帝和玄姒之间,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芒,玄姒唯一担心的,便是眼下自己的灵力已经所剩不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够支撑自己将这个术法施完。
她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不到元神完全进到神帝的体内,自己就不能够倒下。
捻玦的手迅速翻飞,可就在只差最后一个玦式的时候,玄姒的双手却突然被神帝握住,施到一半的术法被阻,那半颗元神慢慢地游回到了玄姒的体内。
神帝小心翼翼地慢慢摩挲着玄姒的手,布满风沙血痕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是毫无算计、毫无城府的最为纯净的笑,就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看到了心悦的姑娘时的喜悦,神帝一边笑着,一边咳了好几声,直到唇边涌出了如注的鲜血,咳声才止了下来,他虽看向玄姒,但脸上的情绪又分明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他轻轻地摇了摇玄姒的小指,像是个吃不到糕点的孩童般带着撒娇和委屈的语气轻声道:“瓷鸢,你来啦。”
玄姒的身体一震,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神帝。
他不是对娘亲毫无爱意吗,怎会在此时将自己错看成了已经殒命这么多年的娘亲?
许是没能听到回应自己的声音,神帝微微失落地皱了下眉,又叹了口气道:“也对,你恨我,也是对的。”他将视线慢慢地从玄姒的脸上挪到了挂满星辰的夜空,慢慢道:“是我负了你,是我将你拉入宫中,禁锢了你的自由,到最后,我都没能放手让你回盘古山,可是瓷鸢,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所以,我将我们的女儿保护的很好,这个世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到她了,我不会让她再经历你当年所经历过的,一定不会……”
神帝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越来越溃散,玄姒已经顾不得他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若再不赶紧救他,他便真的会神识消散而亡。
她挣脱开神帝的双手,迅速捻玦,元神再次被引出体外,玄姒凝聚了全身灵力的双指朝着神帝的胸膛一指,那半颗元神朝着玄姒的指引,慢慢地飘入到了神帝的体内。
只差一步!玄姒紧咬着舌尖,腥甜的血腥味填满了整个口腔,但她依旧不敢放松,手里的术玦也不曾放松,她用尽了全力,将所有的灵力渡进到了神帝的体内,想要以此来加固元神与神帝的神识。
嗡的一声,术法完成,玄姒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七魂六魄都被剥离般的无力,明明身处平底,却感到如同一直在高空下坠般的失重,而这种感觉,与她当年在往生池时献祭了自己的元神后的所感所受,是一模一样。
玄姒的双唇刹那间变得煞白,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她知道,没了元神,自己很快就要死去。
可她不后悔,至少,她救了自己想要救活之人,当年,她耗费了自己的一半元神都没能将墨弋的魂魄和元神寻回来,这些年来,她就像是个行尸走肉一样,靠着那一丝妄念活着,如今能够用仅剩的一半元神救活神帝,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正当玄姒想要松下一口气的时候,那半颗元神却猛地从神帝的体内窜了出来,弹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失去元神的空虚感被瞬间填满,玄姒捂着在自己胸膛处微烫的元神,回过神来后冲上前去替神帝把息,但指尖还未触碰到神帝,却见到四五道流光从神帝的额间往外流逝,神帝的身体,竟在慢慢地变得透明。
这是神族元神离体,殒逝之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术法会不管用?!
玄姒扑上前去,用已经不受控制地在颤抖的指尖拉住了神帝半透明的手,还未开口,眼角的泪却已先一步落了下来。
“不要!不要!”玄姒发了狂似的嘶吼着,她眼睁睁地看着神帝半透明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星星点点的金色萤光,朝着天上飘去。
玄姒哭喊着、祈求着,却依旧没能阻止这一切。
晴朗的夜空瞬间聚起乌云,繁星皆落,仿佛是在为神帝的陨落而哭泣。
万年不下雨的赤荒,竟第一次下起了倾盆大雨,就像是上苍最后的怜悯和慈悲。
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的神帝,看着崩溃痛哭得快要晕厥过去的玄姒,第一次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他想要伸手替自己的女儿擦拭泪水,却已无能为力。
神帝只好低声哄道:“傻孩子,不要哭。”
玄姒拼命摇着头,哭得声音已经沙哑,全身都在不停的颤抖,雨淋在身上,是那样的刺骨冰冷,她朝神帝吼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一辈子恨你!”
指尖已经化作了萤光散去,神帝用尽全力,将自己的左手举了起来,搭在了玄姒的头顶,轻轻地揉了两下,道:“啊姒,是我对不住你,日后,你要保护好自己,切记,永生永世,不可接近…… ”
神帝的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玄姒已经听不清楚他所说的话了,但他的嘴巴却依旧张合着,似有无尽的话语,想要说与玄姒听。
玄姒将头低着,睁大了双眼想要去看清神帝所说的话,但雨水肆虐,她一遍又一遍地用衣袖用掌心擦着,却擦不尽眼中的氤氲。
点点萤光散去,神帝的面容也随之消散,最后化作成了一抹金色的萤彩,与滂沱大雨背道而驰,朝着无际的天边蜿蜒散去。
玄姒跪在原地,嘶声哭喊着,直到嗓子都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直到全身的力气都已经用光,她抬头看着已经远去的微光,脑海中回想起了关于神帝的一切。
在她小时候,或者说甚至直到她祭往生池时,她都一直痛恨着神帝,后来,她在人界游历数百年,看着人界不过短短数十年却频繁发生的朝代更迭,虽心中痛苦,却也懂得了墨弋的存在对稳定三界有着怎么的作用,他将苍晗的元神留在魔弋身体里的决定,已是当时来说最为妥当的办法,定北侯府一战后,她被带回了神宫,再次看到神帝的第一眼,那道刚结痂的伤疤又被再次揭起,这一次,她的恨,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自从她再次回到神宫之后,玄姒并非没有感觉出来,神帝对着自己,已不像年少时的那样冷漠,但那从小埋下的刺和墨弋之事,终究是将他们两父女推得越来越远。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神帝会在自己的面前殒命。
她已没了母亲,没了墨弋,如今,就连神帝也要离她而去。
忽然,玄姒像是疯了一样跌撞着跪爬了起来,朝着那些萤光消失的方向奔跑着,用只能发出呜咽声的喉咙不断说道:“不要走!不要走!”
灵力耗尽双腿刺痛发软,玄姒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上,她无力地看着已经一片漆黑的天际,嘴角抽动着,无声地喊出了那句: “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