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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恨意 ...

  •   玄姒没有反抗,由着女子一路将自己拖了出去,被踢断的小腿伤口在幽暗的长廊上留下了一条斑驳鲜红的血迹。

      没过一会儿,玄姒便被女子拉进了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女子拽紧了玄姒的头发,将她扔进了房间里一个铁质的牢笼内。

      牢笼的门被女子哐当一声锁上,玄姒蜷缩在只有半人高的笼子里,抱着受伤的腿半张着嘴慢慢抽着气。

      “这滋味,如何呀?”

      女子蹲下来隔在牢笼外,居高临下地看着牢笼里的玄姒,红润的嘴唇一勾,发出了阵阵轻笑。

      全身渗着冷汗的玄姒沿着墙缝透出的微弱光束,将视线聚在半明半暗的女子脸上。

      女子被阴影覆盖的那半张脸中,魅惑性极强的眼睛瞬间勾起了玄姒的记忆。

      玄姒认出了,这女子便是那日沈穆大婚时,与季零一起出现的人。

      而让玄姒无法想明白的是,从那个时候起,这女子便已经想要了自己的性命,而自己能确定的,是自己从不认识她。

      “你是谁?”玄姒用苍白干裂的嘴唇发出了如游丝般的声音。

      “我?”女子不紧不慢地用指尖梳着自己的发丝,咧嘴一笑:“我呀,叫束烟,是刈最在意的人,也是这冥界唯一的女主人。”

      玄姒用鼻子哼笑了一下,无奈道:“你若是觉得我整日在他身边碍了你的眼,那你大可劝他将我们都放了。”

      “那可不行。”束烟一脸懊恼,眼里却又满是戏虐:“畜生也有它的用处呢,你该庆幸神帝是你的父亲,不然,你早已死在我的手上了。”

      湿冷的空气从地面不停灌到断腿上,玄姒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

      看到玄姒这副狼狈的模样,束烟心满意足。

      “疼吗?”束烟伸手穿过铁笼,用双指紧紧地捏住了玄姒的下巴,细细地打量着她。

      玄姒没有力气回答,她只能用身上仅存的灵力不断运至断腿上,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下那钻心的痛。

      半晌,束烟松开了玄姒的下巴,转而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

      她将那小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里面的东西轻轻地握在了手心里,慢慢地向玄姒靠近。

      虽然看不见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玄姒,那是极其危险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让玄姒顾不得腿上的伤痛,拼尽全力地用后背迅速挪着身体往后退去,挤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哎呀,可惜了。”束烟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真的感到了惋惜一样继续道:“那我只好去找你那两个属下啦。”

      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却是不容抵抗的要挟。

      玄姒在听到她的话之后,没有一丝的犹豫,又迅速地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这样才对嘛,玄姒殿下。”束烟将“殿下”这两个字咬得尤为明显,讽刺的语气之间还夹杂了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了的意味。

      玄姒的长发经过这一番的折腾,早已经变得凌乱不堪,束烟伸出另一只手细心地帮玄姒拨好挡住脸的秀发。

      下一瞬,她用手将玄姒的嘴巴捏开,把刚才一直握在另一只手心里的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

      湿滑蠕动的柔软触感在口腔内翻来覆去的乱窜,玄姒能感觉得到那被塞进自己嘴里的,是类似于虫子般的生物。

      强烈的恶心感让玄姒干呕了一下,张嘴就想要将它吐出来。

      “吞下去,否则,这东西将会出现在那两个人的嘴里。”束烟看着玄姒,冷声命令。

      玄姒含着泪意忍受着嘴里的那团令她直冒冷汗的恶心,鼓足了勇气,咕咚一声,将它吞进了肚子里。

      温热柔软的虫子沿着喉咙一直往下,玄姒能清晰地感觉得到它到了哪个位置,刚咽下去的那口气还未喘回来,虫子停驻的地方就开始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因为被困在铁笼里,玄姒只能蜷缩着身体一手捂着断掉的小腿骨,一手捂着虫子所在的胸口位置,不断在颤抖抽搐。

      束烟欣赏着脸上痛苦扭曲的玄姒,非但没有丝毫的怜悯,反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你这样痛苦,我可是十分畅意呢。”束烟靠后悬空一坐,空中似有一张隐形的椅子托住了她,她侧倚在半空中,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玄姒。

      肚子里的虫子不断啃咬着玄姒的内脏,每一下,都让玄姒忍不住用凝聚了灵力的手去挠虫子所在的位置,想要以此将灵力传入体内,减轻疼痛。

      但无论她灌进去多少灵力,体内的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半分,反而越来越猛烈。

      看穿了玄姒的动作,束烟慵懒地嗯了一声之后 ,缓缓开口:“这虫子,名曰噬元,以元神为食,但它一开始并不会去噬咬你的元神,反而会从四周的五脏六腑开始,待将你的内脏全数噬咬完之后,最后才会将它最渴望、最梦寐以求的元神吞噬完,听说在整个过程中,宿主会日夜受钻心之痛,无药可缓,至死方休。”

      整一段话中,束烟越说越兴奋,仿佛对玄姒痛苦漫长的死亡充满了期待。

      玄姒的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身上滲出的汗水将她整个人浸湿,她竭力地喘着粗气,咬着牙道:“定北侯府中,从一见面,你便已想取我性命,但我自问在那之前从未见过你,你……到底是谁?”

      “都这样了,还想要打听我的身份?”束烟抬起食指撑在脸颊上似是在认真地思考,而后,她嫣然一笑:“那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束烟五指一转,一团火红的狐火从她的掌心渐渐升起,她将狐火凑在嘴边对准了玄姒轻轻一吹,狐火轻盈地飘进了铁笼里定在玄姒的脸旁,火红炙热的光芒将玄姒的神情映照得一清二楚。

      “从前,有一个女子,她被恶人所害,亲人被害,历经凌辱,如身处地狱,有一日,她好不容易逃脱了恶人的魔爪,却又不慎掉入到了另一个绝境当中,生死之际,有一尊高贵的神祇出现在她的面前,将她从危险之中拯救了出来,于那尊神祇而言,女子或许只是生命无关紧要的过客,但于女子而言,他却是这世间仅存的唯一的美好。”

      尘封的往事再次提起,束烟心中的悸动仿佛又添了几分,她闭上双眼,仿佛又再次置身于那个初遇刈的夜晚。

      玄姒幽幽的喘气声将束烟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接着狐火细细品味着玄姒的痛苦,眼中渐渐现出寒光,就连语气中也夹着冷意继续道:“女子被安排到了族人所在的地方,她本以为,那是她美好生活的开端,却没想到,那个地方,不过是另一个地狱而已,她将那些令她无比恶心的恶人全杀了,却落了个发配旱地的下场,可是啊,女子就连旱地的地界都还未踏足,便又被一开始的那群恶人所抓住,献给了他们之中地位最高的人,这一次,女子将内心彻底封闭,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活着,可是啊,命运就是这般爱抓弄人,当年的那尊神祇,竟然毫无征兆地,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束烟翻身下地走近笼子蹲下,伸手越过铁笼的栏杆一手握住了玄姒的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轻启朱唇:“那尊神祇,亦如当时的女子,被人伤害、历经痛苦,他们都经历过这世间的不公和艰辛,所以他们都懂得彼此的恨,他与她,就该是天生一对,可是,有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了那尊神祇的身边,还妄想去亵渎夺走他,你说,那女子应该怎么办呢?”

      虫子的噬咬令玄姒耳鸣眼昏,疼痛之中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束烟的话,但她还是听出来了她话里的隐喻,虽然她不知道刈和眼前的女子的往事,但想必她刚才所说的女子便是她自己,那尊神祇是季零,而她口中那个突然出现不知好歹的女子,恐怕就是自己。

      可自己在定北侯府前,与季零也是素未谋面。

      如此想来,这女子的恨意,唯一有迹可循的,只能是当日在定北侯府之时。

      只是那已太过久远,玄姒已是记不大清,她依稀能记起来的,只有当时戴着面具出现的季零,在向自己袭来的时候,的确有过定定看着自己不动的奇怪举动。

      但就凭这个,她就如此恨自己了?

      疑点实在太多,但玄姒的脑袋本就已经被各种问题填满,早就已经太累,已经无暇去顾及这女子与季零之间的纠葛,当然,她也懒得去掺和。

      玄姒慢慢咽着口水,抽着气断断续续道:“你,搞错了,我,从未,对季零,有过,任何想法。”

      体内的虫子还在持续不断地啃食着内脏,啃食的时间长了之后,比起一开始的钻心之痛,被啃咬处所传来的瘙痒酸麻更让她崩溃,无论她怎么去抓挠自己的皮肤,都只如隔靴搔痒一般,那股直窜脊髓的痒依旧挥之不去,玄姒只能用力将指甲插进肉里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因此而发疯求饶。

      “你怎么想的,并不重要。”束烟慢慢收紧了掐在玄姒下巴上的五指,玄姒被这力度掐得动弹不得,近在脸旁的狐火映得她的脸颊通红,沾满汗液和铁锈污垢的脸上,一双清透的眼睛正在那摇曳的火光下闪烁着透亮的光芒。

      就是这个眼神,束烟暗暗咬了下牙,这双眼睛,就是她这辈子的梦魇。

      她永远无法忘记,当年自己为了墨弋忍辱负重,历尽千辛终于在海底将他带回到了岸上。

      那一刻,束烟已经想好了千万句与墨弋说的话,她想告诉他,这些年来,她有多想见他,有多想感谢他那天的拯救,看到他被俘,她比谁都要着急,她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惜去讨自己觉得无比恶心的人的欢心。

      她想告诉他,为了他,自己什么都可以舍弃。

      如今,她好不容易带着他逃离了那个恶心的地方,她已经想好了,以后,她要和他一起去没有其他人的地方一起生活,她有他,就足够了。

      满怀欢喜的束烟扶起如大梦初醒的墨弋,她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她害羞着正想要回应,但是却被墨弋那沙哑的声音给打断了。

      “姑娘,你可知道阿姒在哪?”

      这是被困在海底一万年,死里逃生回到陆地上的墨弋,说的第一句话。

      阿姒。

      那是束烟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直到那个时候,束烟才知道,原来映在他眼里的自己,是陌生的。

      束烟多年来的期盼,仿佛被他的这看似平淡的话语给亲手扼杀,即使他在那样毫无希望的海底困了上万年,他第一时间关心的,是那个叫阿姒的女人,而且,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全然不记得了。

      那自己这些年来的隐忍和卑微,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来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竟是如此的轻。

      她想墨弋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夜,在炙热的战火和清冷的星空交织之下,无比高贵的他立在沼泽之外向她伸出了手,从那一刻起,墨弋便成为了她的信仰。

      之后,她甚至还曾幻想过,若墨弋知道了她在隐峡境的遭遇,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来拯救自己的,所以,当她看到那映在水镜中的人是他时,她便已经决定要去拯救他,即使那个时候的自己什么都不会。

      但为了他,她愿意去学习、去忍受一切,她为了他,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拥有了想要努力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即使现在他残忍地告诉她,她一直视为继续生存理由的人,仅仅只是存在于她自己的想象中的,束烟也已经没有办法让他离开自己了。

      她看着眼前满脸着急的墨弋,口中干涩得发苦,她苍凉一笑:“你先将伤养好,我带你去见她。”

      束烟没想到,她对墨弋说的第一句话,对他来说是最大的谎言。

      强撑着意识的墨弋听到她的话后,便力竭晕了过去。

      她将完全失去灵力的墨弋带到这片荒凉无人之地,在这里,日与夜的界限并非十分清晰,带有一股莫名的混沌感。

      但束烟却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因为害怕庚峯会派人来追杀他们,所以束烟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二人的踪迹,直到他们来到了这个地方,束烟才松了一口气,庚峯定不会想到她会冒险将重伤的墨弋带到这个几乎毫无灵力存在的地方。

      只是这样一来,墨弋身上的伤便更难以痊愈。

      但如今回想起来,那段墨弋重伤昏迷无法下床的时间,却是自己最开心的日子。

      因为他就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而自己则可以无时无刻地看到他、碰到他,虽然他的五官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但是在束烟眼中看到的他,却依旧是从前那般高贵绝尘。

      很多时候,束烟除了给他喂药,便是守在床头一刻不离地盯着墨弋看,束烟曾短暂地闪过一个念头,若他这一辈子都是这样,也是挺好的,起码这样,他便不会离开自己了。

      经过自己悉心的照料,一直昏迷的墨弋也终于有了些起色,夜深时,墨弋在迷迷糊糊当中,依旧会喊着那个名字。

      “啊姒。”

      束烟很是好奇,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明知道不该这么做,但束烟还是忍不住用了狐族的法术,潜进了墨弋的梦里。

      在墨弋的梦中,漆黑无边的混沌当中,只有一双悬浮在空中的眼睛,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那是束烟第一次见到玄姒的眼睛。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束烟却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墨弋的恋恋不忘。

      那双眼睛中映出来的,是无尽的爱恋和喜悦,就像是融化冰雪的暖阳,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欢喜。

      那是与束烟自己截然不同的,无邪清澈的眼神。

      那一瞬间,嫉妒之火从她的心中熊熊而起。

      她知道自己过去的遭遇是怎样的不堪,自己也早已不是那个被父母庇护的小女孩,那种清澈透亮的眼神,是她往后这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

      理智告诉她,墨弋那样美好的人,理应配这样的姑娘。

      可是她又想再自私一日,只要墨弋能待在自己身边再多一日,就够了。

      然而一日又一日过去了,束烟却依旧不舍得放手,反而不断地越陷越深,甚至会每夜都潜入到墨弋的梦中。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墨弋的梦中也不再单单是只有那双眼睛,慢慢地,他的梦里会出现一些场景,她能看清到从前的墨弋,也能看到那个名唤阿姒的女子的全貌,梦中的景象时而是他们一同在树下乘凉,时而是在一同修炼,更多的,是墨弋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场景。

      藉由这些梦境,束烟知道了那个叫阿姒的女子的样貌和说话时的语气神态。

      束烟知道自己比不上这个女子,但她若真的能让墨弋开心,那自己是不是能放手呢?

      束烟已经不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否真的想过要成全他们,但不知何时,那个想要成全他们的想法,已经全然被另一个想法给代替。

      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着?束烟的思绪回到了眼前被自己掐住的玄姒身上,恍然想起,是因为有一晚,她在墨弋的梦里,第一次看到了阿姒以外的人。

      她看到那个曾在沼泽陷阱中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那个男子,生生将墨弋的魂魄抽了出来。

      前因后果,束烟瞬间了然于心。

      “你的阿姒已经有人以你的身体陪着,那以后,便由我来陪着你吧,好不好?”她对着榻上熟睡的墨弋,柔声说道。

      其实那只是恰好出现的一个理由,即使自己没有知晓这件事情,她也不会放任墨弋离开,或者说打从她在水镜中再次看到墨弋的那一刻起,她便存了要与他共度余生的想法。

      很快,墨弋便真正清醒了过来。

      在他醒了之后,几乎日日都要拼了命地汲取着空气中寥寥无几的灵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快些好起来,快些离开这里。

      后来待他终于能下床走动的那一刻,他用力地攀住束烟的肩膀,眼里是止不住的激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神宫去。

      “你不就是想要去见那个阿姒吗,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都替你打听好了,她如今,已不在神宫里了。”

      面对墨弋的迫切,束烟几乎下意识地再一次说了谎。

      谎言一旦开始,便要用千万个其他的谎言去掩盖,但她也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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