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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那日 ...

  •   刈随着一道紫雷轰然降落到了小院当中。

      剧烈的头痛令他几乎就要晕厥过去,他捂着头踹开房门,踉跄着跑进了房中倒在了茶桌前,茶水洒了一桌,映在漆黑的茶桌上就如一面铜镜,将他的面容照映得一清二楚。

      但这张面孔于他而言,却是陌生的,每一次见到,他就会想起自己当年是被怎样折磨怎样羞辱的,心中的恨,也就更添了几分。

      他一扬手,将桌上所有的茶具一扫而落,几声茶具砸在地面碎裂的清脆声音之后,未曾点烛的房内暗黑寂静一片。

      滑落在地埋头缩在角落里的刈,如同一只受伤后独自回洞穴舔舐伤口的野兽,孤寂而又凄凉。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肯定十分滑稽,心里既恨着玄姒,却又对她狠不下心,想要复仇,此时却又犹豫不决。

      其实与玄姒重逢之后,他的每一刻都在挣扎,可每当他心生犹豫之时,一万多年前在寒瀛看到的种种,便会浮上心头。

      那日,自己重伤在床榻上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求着救了自己的束烟带自己回神宫,他无比担心思念着他的阿姒,害怕苍晗夺了他的身体后会对她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心中万般焦急,所以即使明知自己的身体无法承受舟车劳顿之苦,却还是硬求着束烟应承自己。

      可束烟却说,她已不在神宫当中。

      他带着一身的伤和魂魄与身体之间的不适应,随着束烟赶到了寒瀛,终于,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还未能行走的他竭力地攀着束烟的肩膀立寒瀛小院中,他们隐了气息,伴着呼啸的寒风,看到了站在屋内的玄姒。

      见到她安然无恙,墨弋那一直紧绷着的弦这才松了几分。

      他原以为她是因为自己被害而心神哀伤,于是独自避走于此,墨弋是又喜又心疼,往前迈去的步伐也着急了不少。

      然而还未等他的喜悦落上心头,另一个人,却突然闯进了他的视线中。

      他看到了苍晗顶着那本该属于自己的身体和面孔,手中握着一枝梨花,慢慢地走向玄姒。

      和煦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苍晗站在玄姒的面前,将手中的那枝梨花折下来一朵,小心地别到了玄姒的发间。

      玄姒侧身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那朵梨花,浅浅一笑,抬眸望向她眼前的人,微红的双颊上一双灵动含羞的眼眸染上几丝氤氲水汽,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让人止不住地心生怜爱。

      苍晗用轻挑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朝自己的方向抬近了些,唇畔含着笑意:“阿姒,我心悦于你。”

      这是墨弋最梦寐以求的场景,此时便那般真切地呈现在了眼前,但那身处当中的人,却并非真正的自己。

      苍晗夺了他的身体,夺了他的问天戟,现在还想要来夺走他的阿姒。

      他如何能忍!

      几乎没有灵力的墨弋却是不知从何处迸发出来的力量,竟在重伤之下生生结出一道微薄的风刃,向着那不远处的“自己”袭去。

      只是那道风刃还未袭到那人的身上,便已经化在了空中,待扑到了他的身上时,也只是一股极为轻柔的微风。

      这些时日辛苦凝聚的灵力也不过如此,耗尽灵力,墨弋双腿一软,硬生生扑倒在了地上,可在他眼前的二人,动作依旧缠绵。

      他趴在地上疯狂锤打着地面,高声叫喊:“阿姒!他是假的!”

      待在海底万年,墨弋的喉咙早已被海水泡伤,即使束烟给他上了再好的药,他的声音,也只如浓痰在喉般浑浊低沉。

      可是他的阿姒,却面露羞涩地将头靠在“自己”的胸前,抿唇笑道:“我也喜欢你,苍晗。”

      “苍晗”这两个落在墨弋的耳中,犹如一道落雷。

      那一瞬间,墨弋宁愿自己还被困在那个无边漆黑的海底。

      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双眼死死定在那二人的身上,凛冽的寒风刮向他的脸,如同一个个狠毒的耳光,一下,又一下地席卷而来。

      她知道,她竟然知道!

      但她非但没有想要为自己夺回身体的想法,甚至竟然还跟苍晗互许终身。

      许多年前,他曾带着玄姒来到这里,带着她去到了爹娘的坟前,他将自己心底里的软弱彻底揭示在她的面前,那时候,他便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守护好,一定要立下战功,为自己挣得一个能求娶玄姒的资格。

      战争夺走了他的爹娘,而正是经历过了那种丧亲之痛,所以他从小就知道,战争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战场上的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满鲜血,挥出的每一刀,都伴随着死亡。

      战场之上,败者,或失去性命或沦为阶下囚,而胜者,则在肩上累起了森森白骨。

      他不愿成为别人手中为了争权夺利而派上战场的棋子,也不愿让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

      直到神帝与他说,只有自己的手中沾上鲜血,才能保全身后的人安然无恙,那一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站在梨花树下灿然而笑的玄姒。

      那童年的伤痛,才终被抚平。

      他甘愿为了玄姒,负起那一身的白骨,与之相拥。

      即使这么些年来,他从未向玄姒表露过心迹,但他认为玄姒是懂他的,他与她之间,只是欠了一个时机。

      可玄姒却用了最残忍的方式来告诉自己,那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不,他的阿姒不会这样,这是假的,是假的!

      他笑着,又哭着,拼尽了全力想要站起来,可全身的骨头却如同被搅碎了一般使不上丝毫的力气,每挪动一寸,全身的骨头都会传来咯咯的可怕响声。

      泪水沾湿了他的口鼻,他用勉强还能动的指尖朝玄姒的方向伸去,喉间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后,一阵难听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传出:“阿姒,我,回来了……”

      但他眼前的玄姒,却依旧被苍晗拥在怀里。

      而后,他看到了玄姒像是下定决心地咬了下唇,而后闭上了眼微微踮起脚尖,将唇递到了苍晗的唇边。

      “不……”

      墨弋瞪大的双眼瞬间充血,红得犹如入了魔的鬼魅。

      想要阻止的话还未说出口,墨弋便看到了苍晗一个低头,嘴角与玄姒的唇轻轻碰了一下,而后,两人相视了一眼,便是天雷勾动了地火一般,相拥而吻,炙热缠绵。

      两人的身影映在墨弋眼中,他张着嘴发出难听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引来那二人的注目,他紧咬着嘴里的肉,悲痛欲绝得几乎就要昏死过去,双眼却依旧不肯从那二人的身上挪开。

      可在他昏厥之前,玄姒终究没能看他一眼。

      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束烟带回到了那荒芜之地,他虚弱至极,却仍是想要下榻回寒瀛,他要去寻玄姒,向她问清楚一切。

      可束烟却在此时给他递来了一卷书籍,告诉他,只要看完里面的内容,依旧都能明了。

      他不懂束烟的用意,也不想去管什么书籍,他只想要找到玄姒,想要当面问一问她,在她心里,自己到底算什么。

      书卷被他扔到了一旁,他却突然瞄到了封面上写着的名字——《神界秘录》。

      这书卷的名字,他曾在神宫时听说过。

      相传,这书卷是由神宫当中的高位者所撰写记录,里面详细地记录了神界最隐秘最深藏着的各种秘事,但这也只是仅存于谣言当中的,其实这书卷是否真实存在,大家都不得而知。

      可即使这书卷是真实的存在于这世上的,那这样机密的书卷,又怎么会在束烟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狐族女子身上。

      看出了他的疑惑的束烟,却是先一步向他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说她曾是魔王庚峯派去潜进神宫的细作,可魔兵杀了她的爹娘,令她受辱,她恨魔族,更恨庚峯,所以即使自己潜伏在了神宫千年,千辛万苦找到了《神界秘录》,也未曾将它交给庚峯,而她肯如此费尽心机救自己,则是因为当年在战场上的救命之恩。

      墨弋这时才隐约回想起来,当年在战场之上自己似乎的确曾救过一位女子,只是后来的事情就交给了下属去处理,得知安置妥当之后,他也再未过问过,却未曾想,她后来竟还经历了这些。

      而这其中,其实也有自己当年未能照看到底的原故在,可她竟还能念着当年的点滴之恩,将自己从那深海当中救了出来。

      墨弋看着那卷《神界秘录》,扬手一翻,将它摊了开来。

      书卷之内密密麻麻地注满了字,上面的内容,有的是关乎神宫内的宫闱秘事,有的是关乎已经失传了的秘药的制作工艺,但这些对于墨弋来说,没有丝毫的用处。

      正在疑惑之际,他却在书卷后半部分的一段字中看到了“昱辞”这两个字。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的心突然一阵抽动,连忙将目光聚集到了那一段文字当中,慢慢地读了起来。

      “曦晔即帝位,任昱辞戍守神界西部边境寒瀛,与外称其乃神界数万年一遇之神将,英勇善战,战无不胜,乃神界之定海神针也;然其真实原因,乃曦晔忌惮昱辞,惧其拥兵自重,将其囚困于寒瀛,驻重兵看守,终身不得踏出寒瀛。”

      短短几句,却犹如千斤之重压在心头,逼得墨弋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握着书卷的五指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它撕碎。

      而在他的记忆当中,父亲的确从未离开过寒瀛,他见到的父亲第一次的离开,便是神帝突然传来的令书,要他前往西垠抗敌。

      只是那一去,便是生死之别。

      那那场战役,到底是真的魔族骤然发兵,还是神帝为了彻底除掉父亲的一个阴谋?

      这或许,只有神帝他自己才知晓。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明白,神帝将自己接到宫中的真正用意。

      他不过是想故技重施,想要将身为昱辞之子的自己囚禁起来,一来怕是自己从别人嘴里得知真相起了复仇之心,放在身边,才能更好的监视;二来,恐怕是想将他培养成更好掌控的第二个昱辞,继续为他在阵前杀敌卖命,而他,仍旧是那个安坐于宫中手握大权的神帝。

      好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绝佳计谋。

      那玄姒呢,玄姒在此中又是怎样的一个角色?

      她知道这一切吗?知道神帝的计谋吗?还是……他与她的相遇,便已是神帝计谋的开始?

      墨弋开始无休止地回想着往日与玄姒的一切,想要从中寻找能让自己不去怀疑她的证据,而在寒瀛时,玄姒的那句“苍晗”,却是压垮他对她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玄姒,她即使知道了苍晗夺了自己的身体,却仍与他相拥而吻。

      答案似乎早已显而易见。

      庚峯在海底时曾与自己说,这一切都是苍晗亲自去与他谈的交易,他给苍晗力量,苍晗予他魂魄。

      可这个夺取魂魄的想法,有没有可能是神帝吩咐苍晗去做的?不然,事后他怎么还能顶着他的身体瞒过所有人,这其中,定有神帝的相助。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思绪走到最后,留在他心里的,就只有复仇二字。

      “你恨吗?”束烟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回响。

      他将手中的《神界秘录》撕成两半,紧咬着的后牙槽发出刺耳的咯咯声。

      即使被困在海底折磨万年,即使备尝魂魄与肉身冲撞的痛苦,玄姒一直都是那个照亮他心底的唯一,他可以为了她踏上战场,可以为了她违抗帝命,甚至可以为了她放弃性命。

      可她呢?

      置身暖室,却一如海底冰冷。

      他的心,就是在那一刻,彻底冰封。

      滴答的雨声骤然响起,刈那游走的思绪被拉回到了冥界,沾了雨水的泥土气味如尘嚣般被凉风卷进屋内,刈重重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头痛有了缓解。

      践踏着雨水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刈抹了抹脸上被溅到的茶水,用还有些僵硬的双腿强撑着站了起来。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一身暗黑的阴兵跪地抱拳高声禀报:“属下求见殿下。”

      不知是否未点烛的原因,刈竟一时未能看清来人是谁。

      门外的人许是见刈久未回应,又将声音提高了些重复了一遍:“属下求见殿下!”

      刈微微眯起了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正是他派去守在束烟身边的阏逢。

      “说。”

      “束烟殿下……将殿下带回来的那神族女子囚在了笼中逼供,属下看着,束烟殿下的手段是越发……厉害,那女子也不知是否能撑得住,所以属下不得不前来叨扰。”

      黑暗中,一双烟灰色的瞳孔微微发紧。

      “知道了,下去吧。”刈挥了下手,淡淡回道。

      阏逢顿时心生疑惑,冥王殿下这反应,莫不是自己做错了?难道殿下其实并不在意那个女子的生死?

      唯恐刈会责罚自己,阏逢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待阏逢的气息完全消散在了小院内后,刈的身影瞬间就如同一道迅雷般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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