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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照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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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黑暗。
玄姒躺在地上焦急如焚,良久,她试着去动了动双腿,发现右腿终于稍微能用一点点力了。
她用勉强能动的右腿一边撑着一边用双手扒住一旁的树干,强行将自己支撑着站了起来,幸好这里的树长得颇为茂密,玄姒缓慢地用手向前扒着不同的树,双手和右脚形成了三个支点,一步一步地往山坡上爬去。
玄姒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只知道当自己回到那条石径小路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浓烈的黑转成了夹杂着微微的藏蓝。
不过是短短的一个小山坡,却几乎用尽了玄姒所有的力气,身上也早已是大汗淋漓,微微一拧衣角,大量的汗水竟然沾湿了掌心。
借着微亮的天色,玄姒看到了不远处的树丛中有一根修长粗壮的枯树枝,她如同孩童蹒跚学步一般跌跌撞撞地挪过去将那足有她肩膀高的树枝拾了起来,将它当作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着刚才自己逃出来的院子方向走去。
与刚才逃出来的时候不同,回去的路上玄姒一边走一边在不停地抬头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景致,每走近院子一步,心里的焦燥和不安就加重了几分。
迎着初升的朝阳,玄姒终于回到了刚才的院子里,玄姒立在院子的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之后,终于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里,竟是当年墨弋带着自己来祭拜他的父母时所住的地方。
因为自己自醒来之后便一心只想要逃出去,加之时光流逝和久未修葺,院落里的杂草疯长,陈设也早已变得破烂,以至于玄姒虽然觉得这地方眼熟,却未能在第一时间发觉这里便是墨弋在寒瀛的家。
玄姒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如同擂鼓一般激烈响亮,她杵着拐杖,快步走向季零倒下的方向。
墙角阴冷潮湿的树荫下,季零如同一具已经没有了温度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将整个角落都衬得尤为阴森。
玄姒一拐一跳,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甚至不自觉地想用那只还没恢复力气的左脚踩地,结果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了季零的身边。
她没有理会自己是否受伤,反而神色慌乱地将微微颤抖着的手指凑到了季零的人中处,屏息以待。
极其微弱的温热呼吸喷洒在玄姒的指尖,她心中一震,立马将季零扛到自己的肩上,拾起掉落在地的枯树枝,咬着嘴唇蓄力,一声竭力的低哼之后,玄姒成功地站了起来。
她看着就在不远处的房间,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又重新集中了精神,左手握着树枝,右手紧紧拽住扛在肩上的季零的双手,右脚一迈,如同一个负重的年迈老头,开始缓慢地向前走着。
季零比玄姒高了足足一个半头,堪堪挂在玄姒身上的他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与砂石之间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玄姒死死擒住他的双手才不至于让他掉下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腿的皮肉正在破裂出血。
短短的距离,玄姒背着季零,竟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到达了屋内的榻边,玄姒蓄好力,转身将背对准了榻上,将拽着季零的手一放,季零整个人仰面躺在了松软的被子上。
身上终于解脱,玄姒的右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榻边剧烈地喘着气,全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衣裳黏糊糊地粘在身上很是不舒服,因为大量脱水,头已经开始出现晕晕乎乎的感觉,但玄姒没有时间去理会自己的不舒服,反而立马动手解开了季零的衣带。
季零已经晕过去了一夜,身上还在不断地流血,就连她也没有信心能保得住他的性命。
玄姒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揭开了他的衣衫,看到伤口的那一瞬间,玄姒还是微微地怔了一下,尽管知道他身上有伤,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严重。
他的整个腹部,如同一块被白蚁蛀蚀的木头一样,全是密密麻麻的圆形创口,每一个创口都直直地穿过他的体内,将他身体的前后皮肤都刺得破烂不堪,她认得出来,这是银月的攻击,从这些伤口看来,银月当时确是下了死手的,她就没想要让季零或者离开,只是恐怕大家都没想到,季零在受到如此强大的攻击之后,仍能忍痛施法逃走。
玄姒将系在自己腰间的香袋解开,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这个香袋,是绫璎给她做的,当时因为自己才刚从泉凝洞中苏醒不久,体内的气息还不稳定,于是绫璎便贴心地为自己制作了这个香袋,里面放的可不是普通的药材,这些全是采自万栩宫竹林里的上等灵药,也多亏了这些灵丹妙药,玄姒才不至于被这半神之躯和腿伤折磨得太过痛苦。
玄姒将这些药材握在掌心,双手细细地将所有药材揉合搓碎,再慢慢地将药材均匀地洒在季零腹部的伤口上。
处理完最要紧的伤口,玄姒这才注意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了这股味道,是从季零那用绸带胡乱包裹着的右手上传来的。
玄姒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揭开绸带,腥甜的血腥味混杂着恶心的脓液味道扑面而来,玄姒没能忍住转过头去呛咳了几声,这才敢再回过头来认真打量着他手上的伤。
她先是扯下自己的一块裙角,用本就放在榻边的一壶茶水沾湿,慢慢地将沾在他手中已经结成块状得血污和黄绿色的脓液拭去,沿着血渍,玄姒这才发现他右手上的伤口可不仅仅是存在于掌心,他的手腕上,甚至连在整只手臂上,都是水泡破裂后流脓流血的伤口,玄姒一边擦拭,一边感叹季零是否真的想死,腹部这样严重的伤口他不作处理,手臂上的伤也只是这般随意地用绸带一裹便不再理会。
若不是玄姒有话要问他而折返回来,他恐怕就真的要在那棵树下等死了。
季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污和脓液弄脏,穿是不能再穿了,而棉被又过于闷热,对伤口愈合不利,玄姒只好干脆将他的全部上衣脱掉,将自己轻云纱所制的外裙脱了下来盖在他的身上。
能做的她已经做了,接下来,她就只能等着,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顿忙活之后,玄姒当真是累坏了,榻边的茶壶中里的茶水刚才已经全数用来给季零擦拭手臂,身上的灵力被封,她就连辟谷都做不到,现在是真的又累又饿又渴,虽然她真的很想起身去找杯水喝,但她知道经过这么一顿折腾之后,双腿肯定是暂时动不了了。
已经没有了精力的她干脆不想去尝试起身,就这么用满是各种小伤口的手撑在榻边,闭上眼不过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玄姒再次醒来,天色已经转暗,她竟然睡了足足一个白日。
全身传来各种酸痛感,她闭着眼转了转脖子,双腿微微伸直伸了个懒腰,有些庆幸腿终于能动了。
她侧过头去看向季零,惨白着脸依旧如同死人一样一动不动,若不是还能探到他的鼻息,玄姒就真以为他已经死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几声咕噜咕噜的响声,玄姒看着手腕上的鬼面发,无奈地杵起拐杖慢慢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
虽然已经年久失修,但这里的摆设,仍如当年一样。
沿着记忆,玄姒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厨房,令她有些惊讶的是,与长满杂草和未曾修葺的院落不同,厨房很明显能看得出来是被打扫过,门旁还有一大缸看起来像是才刚打回来的清水,但就算这水是多年以前的,玄姒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皲裂发白的嘴唇告诉她,若再不进水,她就真的有可能会缺水而亡。
玄姒连忙挽起袖子用那飘在水缸里的水瓢舀了一大瓢水,清澈甘甜的凉水下肚,玄姒如获新生般仰头长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杵着拐杖慢慢地在厨房里找寻着吃食。
然而不出所料,厨房里除了那一缸清水,和一些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调味料,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能进嘴的了,眼看着就要日落,夜路难行,加之现在自己的状态,想要进树林里寻些野果果腹也只能等到明日了。
玄姒只好瘸着腿,捧着一瓢清水怏怏地回到季零所在的那间房里,用茶杯舀了一杯清水灌进季零的嘴里,季零没了意识,水都喂不进去,但好歹替他湿了湿嘴唇,也是好的,玄姒又再看了看他的状态,确保没有出现发热等异样之后,将榻上的棉被捧到了地上,伴着饥饿躺了上去。
白日里睡了一天,玄姒现下是完全没了睡意。
玄姒侧过身去看着敞开的门外的绚烂星空,想起往事。
那一夜,秋月春风,已记不清那是哪一位帝妃的生辰了,神帝为她设了排场极大的宴会,具体的场景因为太过久远,玄姒已经记不得了,她只隐约记得,当年那阵仗,就连一向在人前和颜悦色的帝后都生了尖酸讽刺之语,年幼的玄姒还曾因此而心生喜悦。
但是她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坐在她前面的怜锦却转过身来先是假惺惺地问候了几句,随后,她说了一句令玄姒无比震惊的话。
“想来今日也是妹妹娘亲的生辰呢,妹妹今日可真得多敬一杯呀。”
许多年前,年幼的玄姒曾在万栩宫内偷偷祭拜娘亲,不料却被闯进宫里的念霜见到告诉了神帝,神帝为此大发雷霆,责罚了玄姒在万栩宫前跪了三天三夜,她还因此而生了一场大病,从那时起,玄姒就不敢再提及、显露出任何与她娘亲相关的事情,即便身为人女,她也不能为娘亲的生辰庆贺,为娘亲的死忌哀伤。
热闹非凡的宴客厅中,她坐在所有神子神女的最后排,看着怜锦绽开的笑,浑身冰凉。
她站了起来,竭力踮起脚尖高昂着头躲过无数个乌漆漆的后脑勺,将视线牢牢定在那个正在跟神帝低声交谈、笑靥如花的帝妃,莫名的感到了心酸难受。
如果她的娘亲还在,不知道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老宫娥曾说过,娘亲在世时,神帝未曾正式纳她为妃,也从未替她办过生辰宴,就连她的娘亲从哪里来的,都鲜少有人知晓,她与玄姒,在神帝心中从来只是可有可无的,而自她出生以来,她所受到的所有欺凌、冷漠,也印证了这一点,所以她自然是不敢奢望在娘亲死后,神帝仍会为她做些什么。
但是他至少在这一天,不该要求为人子女的自己,来参加这种为她人庆贺生辰的宴席。
神子神女轮番举杯道贺的时间到了,诺大的宴客厅中突然安静,坐在玄姒面前的哥哥姐姐们开始一个个向那帝妃说着极其舒心好听的话,顺序来到了玄姒这边,但她只是双眼死死地钉在了看着自己的神帝的脸上,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
而宴客厅中所有的人都将视线,则是锁在玄姒的脸上屏息以待,有的是怀着看好戏的目的,低声窃笑;有的是于心不忍,目光可怜。
可当时的玄姒,只是单纯的不明白,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帝,明明也是自己的父神,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对待自己与她那可怜的娘亲,只是因为她的娘亲并非出身名门,觉得自己玷污了他那高贵的血统?还是因为她的背后无母族依靠,觉得毫无价值?
玄姒转过过头去看着那一个个冰冷的面孔,胃里突然一阵泛酸,毫无仪态地在趴在桌上干呕。
佳酿美酒沾了她一身,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发出了阵阵的笑声,后来蔓延成了能分明听清的窃窃私语。
“低下”、“卑贱”、“不堪入目”……
一句句刺骨的言语钻入耳中,玄姒埋在臂弯里的头缩得更紧了,她多想将自己埋进土里,想着这样是不是就不用听到这些人的声音了。
“将她带去后殿。”
神帝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玄姒暗地里松了口气,在下一瞬,就被四五个神侍以极其怪异丑陋的姿态迅速抬进了宴客厅后的一个房间里,一个宫娥捧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进来催促她换上后便退了出去,房间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殿前丝竹之音再次传来,玄姒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裳,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没意思。
砰砰的两阵响声之后,后殿的窗户被破开,身着一身黑袍的墨弋从窗口翻了进来,二话不说地将玄姒搂住。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墨弋身上独有的青草和铁锈混杂在一起的气味瞬间包裹住了玄姒。
好暖。
那是玄姒的第一反应。
手中的衣裳跌落在地,玄姒双眼怔怔地看着大开的窗户外的星空,那晚的夜空,亦如今日那般,瑰丽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