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玄飞》啾啾不睡觉

57、回宫

　　万栩宫中，春意盎然。

　　霄鸾将刚从竹林中采来的七色花束插在一个纯白的高颈花瓶里，又再修剪了几片不太相衬的叶子，心满意足地将它捧进了墨弋的房中，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不知道墨弋何时会归来，却希望他无论什么时候归来，他的房子里永远是花香四溢。

　　霄鸾慢慢地在墨弋的房中踱步，看着一尘不染的陈设，眼里看到的却是墨弋的身影。

　　不止他现在在盘古山，是否安全，不知他此刻，是否欢欣。

　　她低着头笑了笑，嘴角夹着一丝苦涩，她笑自己的愚蠢，他在他爱的人身边，又怎会不欢欣。

　　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一个宫娥快步走到霄鸾的面前，恭敬地行着礼，语气却带着些着急：“元君，念霜殿下在外头闹着要见宫主，奴婢们已经与殿下说过了宫主不在，但殿下还是不依不饶，还请元君过去看看。”

　　霄鸾无声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起身昂了昂头：“走吧。”

　　庭院之中，念霜的呵责之声渐盛，她被父神撵去了涟洲多日，那地方说是个仙岛，其实就是个荒芜至极、无人踏足的地方，守那里的神侍和宫娥又是极为不通世故之人，无论念霜怎么以身份施压，他们依旧毫不动摇地日日强迫着她修炼，起早贪黑不说，就连衣食都得要自己动手解决，过得是比在神宫时里自己的宫娥都不如。

　　若不是母神记挂着自己，在父神面前反复劝说，终于得了父神首肯接她回宫，自己还不知道要在那鬼地方折磨多久。

　　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一进了神宫就迫不及待要来跟玄姒好好算下当日的账。

　　她看着眼前跪在面前拦住自己去路的三个宫娥，不由得又气又恼，忍了多日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瞬间被点燃，她冲那三个宫娥又打又踢，见到宫娥们仍是肯不让开，便扬起手开始一个个巴掌往她们的脸上呼去。

　　一下下响亮的掌掴声回荡在庭院里，跟在念霜身后而来的宫娥，表情也是从幸灾乐祸变成了心惊肉跳，看着那三个宫娥肉眼可见肿胀得鲜红的脸颊，眼神中都闪出了几丝不忍。

　　俗话说得好，打狗看主人，念霜想着这些巴掌若是呼在玄姒身上，那才叫一个过瘾。

　　随着这一下下的掌掴下去，念霜的愤怒也终于渐渐消了些，她开始有些期待，一向爱惜奴才的玄姒若是看到她宫里的奴才被自己这般对待，却又只能忍气吞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念霜抿嘴一笑，扬起的手蓄好了力度，刚想向下扇去，却被人一把捉住，念霜极为不悦地回过头来一看，握住自己手腕的人竟是沈穆。

　　沈穆脸色铁青，瘦削的轮廓仿佛也因此而变得更加深沉。

　　“放手！”念霜用力抽动了几下被握住的手，发现完全抽动不了之后，又扬起另一只手凝聚起了法力，卯足了劲就想打在沈穆的脸上。

　　啪嗒一声，众宫娥皆被惊得目瞪口呆，她们见到的，并非是沈穆被打，而是沈穆就着念霜自己想要动手的劲，瞬间放了手后退一步，念霜的手扑了空，脚下一时没能稳住，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扑着从石阶上摔了下去，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她身后的宫娥这才反应过来，簇拥着上去七手八脚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念霜气急败坏地指着沈穆吼道：“大胆奴才！你敢推我！”，她双指凝聚法力，就想要刺向沈穆。

　　“沈穆！放肆！”

　　随着这一声呵责，念霜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霄鸾脸色凝重地走到了念霜的身边，躬身行礼郑重道：“念霜殿下。”

　　念霜鄙夷地看了霄鸾一眼：“你个贱婢算什么东西，也敢大呼小叫，打扰了本殿下惩治罪奴，不过，既然你这般急着想要出头，那这一下，便由你来替他受了吧。”，她的嘴角绽出笑意，双指直直插向霄鸾的左眼。

　　而霄鸾则是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一副任由处置的淡然模样。

　　铛一声之后，念霜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的双指非但没能弄瞎霄鸾，反而因为触碰到了霄鸾身上的星光结界而受到了反弹，双指的骨头硬生生被折断。

　　“我要杀了你们！”念霜捧着红肿断裂的双指，钻心的痛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发狂道：“玄姒！你给我出来！今日你不出来，我就将你这万栩宫掀了！”

　　“此事与宫主无关，是奴婢的错。”霄鸾一脸关切地问道：“但眼下还是殿下的伤要紧，还请殿下先挪动玉步至前殿，待奴婢唤人来为殿下治好了伤，殿下再惩治奴婢也不迟。”

　　“滚开！”

　　念霜一手推开霄鸾，往万栩宫里走了几步之后，却被突然从天而降的一道金光给差点掀倒。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阻拦，念霜忍无可忍，都还未看清落在面前的人是谁，便已经召出了长剑伸手就刺向了那道金光之内。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出现在她眼前的，会是玄姒，和她的父神——神帝陛下。

　　念霜看了看突然出现的父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刚刚好抵在他胸口的长剑，若再用力一分，那剑尖便会刺破衣裳刺进肉里。

　　念霜大惊失色，尖叫了一声之后，花容失色地扔了长剑跪在神帝的面前哭嚷：“父神，您听霜儿解释……”

　　“你怎么在这里？”神帝严肃地低头看了念霜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宫娥，已然猜到了她的来意，沉声呵责：“看来，你并非如你母后所说的那般知错悔悟了。”

　　“不是的，不是的，霜儿只是……只是来向玄姒妹妹道歉的。”念霜趴在地上连连摇头，在众多奴婢面前如此丑态让她羞愤恼怒不已，但她已顾不得脸面，生怕父神一个生气，又会将自己送回到涟洲，那个鬼地方，她可不想再去第二次。

　　神帝沉默了一下，这才朝念霜身后的宫娥们招了下手示意将她扶起，宫娥们连忙颤颤巍巍的念霜从地上扶了起来。

　　“回自己的殿里好好思过。”

　　“是……”念霜藏在蓬乱的发丝下的双眼，在轻轻飘过玄姒的时候，尽露恨意。

　　她的父神，以前可从来没有这般与自己说过话，定是这贱坯子在自己在涟洲受苦之时，给父神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父神对她这般维护。

　　念霜双手紧紧握拳，插在掌心的指甲都快要将皮肉划破。

　　今日的羞辱，他日必定要玄姒十倍奉还。

　　一场闹剧收场，想到盘古山的境况还未解决，神帝也不敢多作停留，他将身边的玄姒朝外轻轻一推，玄姒离开了飞天的金光范围。

　　“好好待在这里，不要再自作主张离开神宫。”神帝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先前在万栩宫设下的所有结界都已经被破，神帝眯着眼睛盯着玄姒，随后双手捻诀，三道更为强大严密的结界瞬间将万栩宫笼罩了起来。

　　神帝看着自己新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玄姒紧抿着嘴，本想骂他一句不讲武得欺负弱小，但又实在怕自己的话会让神帝再多设一层结界，思来想去，只能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神帝用脚点了点脚下的飞天，金色的羽毛轻盈地抖动了两下，眼看着就要朝天飞去。

　　“等等。”玄姒伸手过去扯住了神帝的衣袖，突然，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好像有点不妥，便立即松开了手，有些别扭道：“你……你要小心。”她别了别嘴，又补充道：“还有，别让扶尘和银月受伤，还有……”她本来想补上一句：一定要将暮阳和令沐带回来。

　　但是她又想到现在霄鸾和沈穆就站在旁边，只好硬生生地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神帝凝视着玄姒，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些，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轻轻地在玄姒的头顶拍了拍：“知道了。”而后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乘着飞天快速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玄姒楞楞地呆在原地，鼻子有些发酸。

　　从前以为自己这一辈子跟神帝，只有剑拔弩张和疏远陌生，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像现在这般和颜悦色地相处，这种感觉虽然陌生，但好像也还不错。

　　“宫主！”

　　霄鸾急切地上前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是陛下亲自带你回来的，墨弋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玄姒连忙回过神来，将霄鸾、沈穆、绫璎和褚焱四人叫到了正殿中，将在盘古山中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然，她自然是没有提及暮阳与令沐身负封印之事，只是以一句神帝将其调离了盘古山为由，先敷衍了过去。

　　霄鸾听完，脸色凝重：“这样说来，宫主先前说的一定要前去与陛下商议的，就是宫主得知了盘古斧被人盯上了，所以要急着前去通知？”

　　玄姒愣了愣，瞪大了眼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宫主是从何得知有人要对盘古斧图谋不轨的？我们不是一直都被关在自己的房里吗？”

　　“呃……”，玄姒捂着头揉了揉太阳穴，暗道了一句糟糕，自己编谎话竟然还没有编全，这下可怎么圆过去。

　　玄姒抬眼瞄了下这一个个精明得不行的人精，决定既然圆不过去，那就绕过去吧。
　　她直起身子哼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不是重点。”

　　褚焱呼眨呼眨着双眼，一脸好奇：“那什么才是重点？”

　　玄姒暗暗庆幸，得亏在这群人精之中还混了个傻乎乎的褚焱，不然她都不知道这个问题要怎么躲过去。

　　“重点就是——”玄姒拉长了语气，眼睛转了一圈后继续道：“我们好歹是私自破了结界跑出来的，虽然那些神侍们也不敢做主将我们关回去，但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立个功劳，也好让神帝在众神面前有个交代是吧。 ”

　　仿佛终于有了自己大显身手的机会，褚焱兴致勃勃地展颜笑问：“那主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决定。”玄姒扫视了面前的四人，郑重其事地道：“我还是要去一趟盘古山。”

　　“哈？”褚焱似是一时绕不过来，她指了指殿外，又指了指玄姒：“但是……主人你刚才不是才从盘古山回来的吗？”

　　玄姒哈哈地干笑了两声，咬着牙小声说道：“我那是被强行抓回来的好吗。”

　　沈穆咳了两声，虽是病容，但眼中却仍旧温柔地看向玄姒，他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内心，微微笑道：“你是想我们替你破了那三道结界是吗。”

　　明明是个问句，他的语气却是那样的笃定。

　　玄姒笑了笑，沈穆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霄鸾重重地叹了口气：“宫主，你这样做，只会激怒陛下，与你刚才所说的立功劳，可是一点都沾不了边啊。”

　　玄姒怏怏地泄了气，果然是不行吗。

　　“但是，我会帮助宫主破结界。”

　　突然的峰回路转，玄姒感恩地抓住了霄鸾的手：“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忍心不帮我的。”

　　“但我要与宫主一同前去。”

　　玄姒立马松开了霄鸾的手：“那不行，太危险了。”

　　霄鸾一贯平静从容的脸上也有了些着急：“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

　　她不放心留在那里的墨弋，很多时候，她都是被留在宫里看守的那一个，但是等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她不想再等了，与其日夜盯着那个房间什么时候才能亮起烛火，还不如自己亲自去将他带回来。

　　玄姒本不想答应，但暮阳、令沐下落不明，扶尘与银月他们又忙着应对盘古山上的敌人，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人想要去守护，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只能干坐在这里等待。

　　“好。”玄姒温顺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大不了破了结界之后将霄鸾敲晕，办法嘛，总是有的。

　　只是还未等她们开始动手，殿外就已经传来砰砰几声微弱的敲打结界的声音。

　　五人十目相对了一瞬，连忙冲了出去，看到的是浑身湿透的扶尘和银月。

　　扶尘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晕了过去，而银月则是跌坐在那三道结界之外，有气无力地轻轻拍打着，看起来十分狼狈。

　　“这是……”玄姒一惊，趴过去有些慌乱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银月微颤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但是因为那三道结界还有阻隔声音的法术，银月说的话，他们一句都没能听清楚。

　　玄姒转过身向身后站着的四人说道：“快，破了这结界。”

　　在她身后的四人愣了愣，立刻结阵开始冲破结界，四道耀眼的光束击打在最里层的结界上，结界的撼动之声响彻天际。

　　不过才分开了一日，扶尘和银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玄姒不禁有些自责，早知道当时被神帝拉着回来的时候，就应该将他们也带回来的。

　　神帝设下的三道结界虽然不算太过复杂，但是要全部解开也的确需要一些时间，但玄姒实在等不及了，她猛地站起来一个伸手，渡川现于掌心。

　　咻的一声，冰箭从渡川中射出直直撞向结界，集合五人之力，砰的一声巨响，第一道结界应声破碎。

　　看到自己的冰箭有用，玄姒立马凝神拉弓，放出了第二支箭。

　　第二道结界，也应声裂开，沈穆、霄鸾、绫璎和褚焱四人随之施法，结界随之轰塌。

　　还剩，最后一道。

　　玄姒紧紧咬着嘴唇，左手将渡川高举过头，右手三指捏住弓弦，随着深呼吸，双手同时向下用力拉弓，冰箭现于弓上的同时，体内剩余的灵力也被牵引到了箭中，玄姒眼中一白，差点就没能站稳。

　　连续三箭，的确太过勉强。

　　但是玄姒没有犹豫，紧绷的手指一松，箭矢击破最后一层结界，金色的结界碎片如细雨散落，玄姒收回渡川，有些踉跄地穿过漫天的金色碎片，跑过去扶起了银月。

　　玄姒朝后看了眼绫璎，绫璎点了点头，小跑着过去开始检查扶尘的身体。

　　不一会儿，绫璎才转过头来松了口气道：“他没事，只是体内一丝灵力都没剩下，力竭而晕倒的。”

　　绫璎抓着扶尘的手，朝他手腕处的经脉灌入灵力，若步生莲还在自己手中，那替扶尘恢复灵力便会快很多，但是因为上次步生莲被盗之事，夺回步生莲回来以后，步生莲便已经交回到了花神手中看管。

　　从手腕流入的灵力迅速游走分散在扶尘的体内，他眉头一皱，嘴里开始哼哼唧唧地说着胡话，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再煞白。

　　玄姒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银月回过头去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扶尘，咬着牙狠狠踹了他一脚，又伸手扒了扒贴在脸上凌乱湿透了的头发，这才回答道：“陛下和宫主你出发没多久，我们和墨弋就开始兵分三路剿灭盘古山上的邪祟，但是我跟扶尘这厮都汇合好久了，还不见墨弋回来，担心之下我们就去找他，却没想到，墨弋带领的小队，遇到了那些邪祟以外的敌人，墨弋，竟然被抓走。”

　　霄鸾听到墨弋遇险，竟失了仪态地跑上前去，拉住银月的双肩大声质问：“然后呢！？”

　　一口气说了许多，银月撑着腰连续喘了几口气后才继续道：“因为扶尘将我护在了结界里，我没看清，但是扶尘仿佛从生还的那些神将口中问出了那些敌人是谁，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地，不惜耗费全身灵力御水返回，就连我，也得耗费大半的灵力去维持在扶尘的御水术中不被冲昏。”

　　她说到此处，想起了刚才在御水术中令她差点就要吐出来的强大冲击，又不解气地回身再踹了扶尘一脚。

　　昏迷中的扶尘，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像小孩子的叫声。

　　霄鸾却是无比着急，急得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问：“所以呢，墨弋是被谁抓走的？”

　　银月的双眼望向身型消瘦的沈穆，犹豫了一瞬，缓缓道：“是……”

　　空中一道紫雷炸响，打断了银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