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失踪 ...
-
“这不可能。”玄姒抽动了几下僵硬的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仿佛这样,那个最坏的结果就不会出现一样。
玄姒将手压在胸口,掩饰着逐渐加快的心跳,有些慌乱地否定:“也许,也许他们只是一时被别的什么事情给绊住了脚,抽不开身,说不定,再过个一两日,他们便会回来了呢?对,对!一定是这样的,他们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将自己窝进云被,双手捂着耳朵,眼神呆滞地看着榻边的玉阶,嘴里喃喃地反复说这那句“不会有事的”。
神帝当然深知那六人对玄姒的意义,当年,她领着那六个浑身是血的孩童从东凛之地回来,第一次主动前来求见自己,他知道玄姒不喜欢自己,也从来没有喊过自己一声“父神”,但在那一次,为了求自己应允将这六个孩童留在神宫,他见到了跪在地上的玄姒撅着嘴自我挣扎了许久,最后以极其复杂的表情,凶巴巴地瞪着眼生硬地喊了自己第一声“父神”。
那六个孩子,于她而言,是比自己的尊严还要重的存在。
倘若玄姒还似往日一般剑拔弩张、大吵大闹,那神帝倒还能安心些,但此时她的这个反应,才真正地令神帝忧心。
神帝想起了那个夜晚,面对坦白了一切的苍晗,瘫坐在一旁的她也是如这幅模样,呆滞而又绝望,仿佛是高楼崩塌前的最后一瞬,只是那时的自己并没有重视起来,还以为她只是一时的伤心,他以为让她自己回宫冷静一下,就总会过去的。
毕竟,他也亲尝过失去的痛苦,他知道那种痛并不会消失,但神生漫长,即使再深刻的痛也会随着时间而慢慢减弱,会结成一生无法愈合的痂,偶尔被揭开的时候,还是会流血、会疼痛,但却不会致命。
结果,她却瞒着所有人,祭身于往生池。
她的性子,与瓷鸢是如出一辙的。
或许自己就是怕她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才迟迟不敢前来找她,但这件事情,早晚是要面对的,况且暮阳与令沐身上,还有着对神界来说极为重要之物,这件事情,已经涉及到了神界的安危,纵使自己想瞒着她,也是不可能了。
“阿姒。”神帝在犹豫之下,终是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玄姒的肩膀,唤了她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唯一能想得到的,就是将自己的语气放轻一些。
掩在杂乱发丝底下的小脸一抖,回过神来举着手腕递到神帝的面前,有些激动,“不对,不对!你看,言凝珠并未破碎,他们还活着。”
“可这正是本尊最担心的。”神帝看着玄姒腕上依旧晶莹剔透的七颗彩珠,继续说道:“人未死,却无法应你的召唤而来,那么,他们很有可能落在了别人的手中,若被结界禁锢着,自然无法应召。”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们只是普通的神侍,纵使你给了他们个九霄七骑的名号,但归根究底他们也只是神界里的两个普通神君,又有什么人,会有什么原因要抓走他们?”
神帝避开玄姒的双眼:“那是因为,他们身上,都有着一道封印。”
“封……印?什么封印?什么时候的事?”
玄姒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在隐隐作痛,他的话总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带给自己惊讶,若不是事态紧急,玄姒真想将他的心剖开看看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自己的。
神帝沉默了一瞬,终是决定了开口:“在你祭往生池后不久,暮阳与令沐,便发现了‘墨弋’的不妥。”
玄姒猛地抬起头,沾了水气的双眼因为震惊而在不停地颤抖。
在玄姒的注视下,神帝继续说道:“那时,‘墨弋’还未能完全掌控风系法术,为了监督他,更也为防止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本尊派了人去偷偷监视他,但派去的人却来报,说看到了暮阳与令沐支走了‘墨弋’,鬼鬼祟祟的进了他的房间,因觉有异便暗中观察着,却看到了他们二人在‘墨弋’的房间内翻箱倒柜地,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玄姒捏紧了云被,心跳似是都要将那刚愈合的伤口蹦裂,她的呼吸渐渐加重。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来报之人却说,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他看了眼守在外面的神侍,单指一转,一个复杂而又强大的结界将自己和玄姒围住,确保不会将任何一句话泄露出去。
神帝压低了声音:“他们说,要将墨弋的魂魄寻回来。”
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瞬的玄姒几乎马上就大哭了出来,那是将隐忍、积压已久的情感的一场宣泄。
她曾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是唯一一个知晓了这个秘密后想要将真正的墨弋找回来的那个人,这些年来,她将这场荒诞的秘密放在心里,强忍着孤独和负罪感,却无人可说、无处宣泄。
可是原来,竟然还有人与自己一样,想要那个无比温暖的少年再次站在自己的眼前。
见到玄姒旁若无人放声大哭的模样,神帝竟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双手在身上摸索着,最后从袖口中抽出了一方手帕,指尖摩挲着上面绵密均匀的针脚,却默默收了回去。
他身为神帝,拥有众多儿女,而在这些儿女之中,有哪一个不是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就连那粘着自己长大的念霜,骨子里也还是对自己有着一种惧怕,所以自己跟他们之间,不知不觉中已隔着了一层君臣。
但只有玄姒,她从不怕自己,她的听从,从来都是因为别人而无奈妥协,她的眼神,从未屈从半分,但这却反而让神帝有些犹豫、看不清,自己该要以怎样的态度与身份去面对她。
神帝走到茶桌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安慰”道:“你哭,对事情可一点帮助也没有,只会影响判断。”
听到神帝生硬的话,玄姒的哭声这才慢慢缓了下来,她抽噎着道:“那然,然后呢?”
神帝哼了两声:“然后,本尊便寻了他们来,问他们是否愿意去盘古山,替神界看守圣物盘古斧,如此突然的提议,他们俩何等的聪明,恐怕即刻便已猜到了那件事情与本尊有关,之后他们也未敢多问,甚至自愿对自己设下了禁言术。”
玄姒原以为,暮阳与令沐去盘古山看守圣器,是因为接受不了自己陨落而伤心离开,却没想到这背后,竟还藏有这样的原委。
玄姒止了哭声,满脸湿漉漉地坐在榻上,理智倒是清醒了不少,她怎么会忘了,带回来的六个孩子中,虽然扶尘的年纪最大,但暮阳却是最为沉稳聪慧的那一个,而令沐则是自己与墨弋看着从孩童时期渐渐长大的,也最粘墨弋和自己,对墨弋的了解恐怕不在自己之下,苍晗的蹩脚伪装,想要瞒过他们,的确困难。
既然他们都知道了墨弋的魂魄被换,以她对那两个人的了解,她不相信暮阳与令沐在盘古山的这些时日会毫无行动,自己以九天灵回术寻了墨弋的魂魄这么久,都没有进展,说不定他们与自己不同,已经调查出了关于墨弋的魂魄之事。
所以自己就更要振作起来,得马上找到他们俩人。
玄姒抹干了脸上的泪痕,神情也镇定了不少:“所以,他们身上的封印是?”
“是守卫盘古斧的封印。”神帝叹道:“给他们下的这道封印,一则是为了警告他们,二则为了给盘古斧的安全多加了一道保障,三则是为了让他们远离神宫,能一直留在盘古山这个圣地的一个理由,本尊此举,也只是想要将他们保护起来,毕竟这件事情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可如今看来,恐怕是有人对盘古斧起了心思。”
神帝的话,的确在理,只是那盘古斧,在玄姒的眼中那是极其遥远不可及的存在,她所知道的信息也是极少。
具体的,玄姒就只记得她曾在上古历记上看到过的一段话:“盘古斧乃上古祖神盘古之圣器,圣器认主,祖神陨落以后,圣器盘古斧坠落于一片崇山峻岭之中,后人将之称为盘古山。”
玄姒歪了歪头,疑惑不已:“可书上不是说,圣器会认主吗,除了祖神,其他人理应无法搬动,这可是世人皆知的,又怎的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神帝神色复杂地看向玄姒,转而又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本尊也尚未知晓。”
玄姒有些着急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应该赶紧加派人手进行搜寻,尽早找到他们才是啊。”她手忙脚乱地爬下玉榻,随手扒了扒粘在脸上的碎发,一副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能出发寻人的架势。
“莫慌。”神帝抬手示意她冷静,道:“本尊在他们身上设的封印可不简单,并非常人能解,且本尊仍能感应得到他们身上的封印还在,若承载封印之人死去,那这道封印则终生无法解开,只要他们还有用,那他们,就都还是安全的,况且若像你这般的兴师动众的,整个天下都会知道神界的想法了,还谈何寻回他们。”
即使他说的十分有道理,但对于一心只想要快点找回他们二人的玄姒来说,神帝的言行,实在是有些冷静过了头。
“你不着急,我着急。”玄姒往外冲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朝身后的神帝指了指堵住了去路的结界。
但是神帝却只是背着手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想要将结界撤去的想法。
玄姒抿紧了嘴盯着神帝问:“怎么,你是还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神帝一挥袖,神情又恢复成了那个令人敬而远之的神帝:“本尊来此,本只是告诉你真相,暮阳与令沐,本尊自会想法子去寻,而你,需给本尊老实地待在这里好好疗伤,哪里都不许去。”
说完,神帝一个转身,眨眼之间就已经站到了结界之外。
“等等!”玄姒冲上前去疯狂拍打着结界,结界发出滋滋的响声,却丝毫未损。
玄姒眼神剜向神帝,牙齿摩擦得发出咯咯的响声,她知道如若神帝不想放她出去,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毫无办法。
她双手握拳,强忍着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不断地在心里跟自己要忍着,正苦于无计可施的她,突然想起了念霜每次在神帝面前的做作嘴脸。
玄姒马上神情一转,依照葫芦画瓢般吸了两下鼻子,一副无比可怜的样子软着声音低声求道:“父神,女儿求您,放我出去。”
隔在结界外的神帝身躯一震,慢慢侧过头来看着玄姒,眉间肉眼可见地又紧皱了些。
玄姒眨了眨眼,心中怒吼,他现在竟然不吃这一套了?!
“现在才来卖乖,没用,况且本尊还未罚你私自逃出神宫之罪呢,好好养伤,别想着逃出去,若还敢不按时吃药,本尊之前所说的可不是玩笑话。”说完,神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好不容易服了软却没得到回报,恼羞成怒的玄姒愤恨地随手抓起茶桌上的茶杯,朝着神帝的背影一扔,茶杯触到结界,铛一声弹落在地摔成碎片。
看着神帝远去的背影,玄姒虽然心里生气,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日的神帝好像比起平时的他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脚步刚踏出万栩宫的大门,神帝便开始了双手施法,几道金光随着他的指间直直窜升上天崩裂成了更多的金色丝光,快速地穿梭在云间往四面八方游去直至消失在了天际。
神帝昂起头来看着头顶那微显年岁的匾额,“万栩宫”三个字映入眼帘,心里的那道痂,又被撕开来。
他回过神来微侧过头,看着梨院的方向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他们安全带回到你的身边,我不会,让你再失去任何人了。”
迎着朝霞,神帝往前走的每一步,眼神都越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