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玄飞》啾啾不睡觉

40、救赎

　　长久沉寂的海底，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丝温暖，只有那令人恐惧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重压。

　　季零从长久的死亡中脱离，猛地睁开了眼。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之前的那一切，都是梦，那种极致的混沌感和脱力感使他久久无法从这一切中回过神来。

　　但是从自己醒来后便能一直感受到的那熟悉的空气流逝感，和眼前那依旧在腐烂着的昼陌的尸身，使他再一次认清了现实。

　　海水之中依旧夹杂着微弱的空气，他低下头动了动僵硬不已的五指，短促而竭力呼吸着，那种即将窒息死去的恐惧感再一次包围了他。

　　季零知道，自己即将再次死去。

　　他想要去求救，却不知道有谁可求，想要去逃走，却不知道何处有路，但即使如此，季零仍旧没有放弃生的希望。

　　当他真正与墨弋结合为一的时候，即使他那时正被庚峯死死摁在海水之中命悬一线，但他感到自己在心底里竟有些窃喜，因为，那个他一直嫉妒着羡慕着的墨弋，竟然真的是自己。

　　他多想，以拥有完整记忆的自己出现在玄姒面前，亲耳听她喊自己一声“墨哥哥”。

　　所以，他绝不能在此处放弃！

　　季零延着锁着自己的锁链望去，只见它们远远地不断延伸到了仿佛没有尽头的远处，因为那颗明珠的微光有所局限，在深海之下，季零真正能看清的，就只有对面的腐尸。

　　此时，在季零的面前，突然以海水凝结成了一面水镜，镜子中，映出的正是庚峯的模样，季零咬着牙压住心底的情绪，他不能让自己呼吸太过急促，不然，只会让自己更快地窒息而亡。

　　见到季零已醒，水镜中的庚峯脸上露出了下惊讶之色：“你倒是比本尊想的，醒得更快了些。”，他倚在魔王座上欣赏着季零苍白的面孔，哈哈大笑了两声：“如何，本尊特意为你设下的秘术，滋味如何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绝了的，每一次你窒息将要绝气之时，施你身上的秘术便会发作，将你的最后一口气吊住，约莫半柱香后，你便会再次醒来，而后，又会再次陷入窒息的轮回之中。”

　　听到此处，季零竟然勾起唇平静一笑：“你，不过，是想泄愤，手段下作，何其，丑陋。”

　　因为空气有限，季零每次只能极短地吸一口气后再继续讲话，可即使如此，他的语气中仍旧是毫不动摇的坚定。

　　他知道庚峯如此对待自己，不过是想要自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想要摧毁自己的意志，他越想这样，季零就越不能让他得逞。

　　庚峯极为气愤地将牙磨出了咯咯的响声，连连点头：“好！好！那我倒要看看，再过个几日，你再经历多几次溺亡之苦，还能不能如此嘴硬！”

　　随着庚峯的一扬手，季零背后的弯勾狠狠往里转动了一圈，背上的骨肉随着弯勾硬生生跟着扭动，突如其来的痛楚令他张着嘴重重地吸了几口气，周边的空气因此而被耗尽，全身因疼痛和窒息而不断抽动的季零犹如一只被生生折去双翅、无力挣扎的蝴蝶，最后，终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又一次，季零如被噩梦惊醒般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在无限孤寂的海底中苏醒过来。

　　他不想浪费时间，他要想尽办法从这深海之中逃脱出去。

　　那四条锁链将他悬在海水之中，那么只要破坏锁链的另一头，就能逃脱出去，季零紧闭着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灌输到了双掌上用力一扯，但是那束在手上的两条锁链，却是丝毫不为所动，身体中涌出了一股奇怪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变得了透明。

　　这些锁链，看上去不过是寻常的精钢锁链，但凡有些灵力，都能将它们震碎，除非，庚峯对自己做了什么，让自己灵力尽失。

　　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只能不断地转动着手腕，想要以此将手强行抽出，但是直到他再一次窒息死去之时，双手依被捆得死死的，没有丝毫的改变。

　　季零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醒来，他只记得，每一次的睁开眼，自己就开始不断地扭动双手和双脚，即使要将双手双脚断去，只要能让自己逃出去，他都毫不畏惧。

　　只是这重复单一的动作，对于这些精钢锁链来说，都是没有用的，他死去又醒来不知道多少次后，那些被锁链捆住的部位，才终于被磨出了些血来。

　　季零何尝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只是无用功，但是要他什么都不做乖乖认命，那更是不可能。

　　尚留在季零体内的束烟，看着季零经历着的这一切，有些不忍，但却没有想要停止这一切，身为术式者，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将他的意识拉出去，但是，她并不会这么做。

　　她的秘术，便是将他的意识拖进他自己的记忆里，让他再经历一次所受过的痛苦，当他的情绪出现崩塌之时，那之前下在他身上的封印便会出现，只要将那五道封印重新修补好，她的阿刈，便又能回到从前的那般冷漠无情了。

　　如果，他不能爱自己，那么，就谁都不要去爱。

　　只要他想起对玄姒的恨，那他，就不会再动摇，不会再去接近她，以后，他就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地留在自己的身边了。

　　想到此处，束烟看到再次醒来的季零又开始了挣扎，她咧开嘴隐隐抽动着，无声滑落的泪水带走了眼角的胭脂，挂在脸上犹如一颗血泪，最后，从她的嘴里发出了几声低笑，她高声喊着：“阿刈，你就不停地挣扎痛苦吧！只要你越痛，你就会越恨！”

　　随着束烟的喊声，季零又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他面前的水镜也跟着再一次出现了庚峯的面孔。

　　看着季零的手脚处的海水被染成了淡淡的血色，庚峯耻笑着摇了摇头道：“墨弋，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没有想到，你身上的灵力已经被我全部抽走了吧。”

　　季零抬起眼盯着他，但是手脚上不断转动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来，关节处的骨肉也随之被磨蚀得越来越深，海水中的血色也越来越浓。

　　“你可别这么看着我。”，庚峯笑着抚摸了下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女子的大腿，继续道：“这个主意，可还是你的那个朋友提出来的，他比起我，可更不想你能活着走出这里。”

　　季零全身的动作一顿，喃喃道：“朋……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苍晗的面容，是了，他怎么会忘了，苍晗在神宫里暗算了他，只是后来庚峯的出现和自己寻回了记忆，种种事情都来得太过突然，自己都已经一时间忘了，他还有一笔债，要向苍晗讨回来。

　　“哦忘了跟你说了。”，庚峯调整了下坐姿，将怀里的女子打横一抱，伸手不断在她的身上游走着：“我之所以能将你擒住，可是因为，是他亲自将你带到我的面前的，当时，是他，主动来求我，求我给他能制住你的力量，当然，作为交换，他答应了将你的魂魄交与我。”

　　“魂……魄？”，季零从未有过动摇的双眼，此时竟开始了微微的抖动。

　　见到他的反应，庚峯忍不住拍了两下大腿高声笑了几声：“对了，我还未告诉你啊，现在的你，只是一缕魂魄而已，就算你逃离了这里，你也不可能有能力回得到神宫去，更不可能拿得回你的肉身，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季零不相信地张了张嘴：“不可能。”

　　但是他的双手，都在不可察觉地忍不住颤抖。

　　他应该早就该发现的，自己使不出法力时所看到的自己那变得透明的身体，原来不是一时看花了眼，竟是真的。

　　那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到底去哪里了。

　　周身的空气已经耗尽，季零来不及再说什么，眼看着就要晕死过去。

　　“嗯～”，庚峯眯着眼摸了摸下巴的短须，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季零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结界，结界内的，是空气。

　　空气的再次出现，季零干呕了一声后猛地回过神来。

　　“墨弋，虽然本尊不知道你与那叫苍晗的有什么过节，但是，我最近倒是听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消息，听说——”，庚峯特意拉长了声音，欣赏着季零脸上藏不住的慌乱。

　　庚峯继续道：“听说神宫的墨弋神君，带着神帝那老不死的一个女儿，两人一起去了人界，还传出了他们倆人即将成亲的消息呢。”

　　人界……成亲……

　　这本是他的人生，在人界的七夕节，他要带阿姒去看最热闹的灯市，他要带她去看最美的焰火，他要在人群之中，向阿姒求亲，成亲之后，他便可以带着阿姒一起回寒瀛，不问世事，平淡地生活。

　　可是苍晗，竟然要将这一切都夺走。

　　背叛感瞬间涌上心头，季零怒得脸上全是青筋，他咬着牙，想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想起他自己竟然还像个白痴一样，向苍晗讨教，听到他历雷劫，竟还想着替他寻滋养之物。

　　漆黑一片的意识之内，束烟明显地感到了季零的精神出现了动摇，不久，开始从上至下地出现了一条极为明显的发着亮光的缝隙。

　　束烟激动道：“是封印！”

　　她本是与季零一起进入到回忆中的，却奈何一直只以无形游离的状态存在着，她无法影响进入记忆中的季零，只能一直就这么看着他与玄姒的美好回忆，她无法加快记忆的进程，更无法令季零听到自己的声音，幸好，当回忆中的自己出现时，自己才终于能得以形成人形与季零的意识相见。

　　等了这样久，她终于，等到了封印出现的这一刻。

　　她的双手迅速聚在胸前作法，眼前的那道缝隙在束烟的法力之下，在渐渐闭合。

　　修补封印所耗费的妖力巨大，即使她早有准备，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发现太高估了自己，毕竟当年，她可是不惜砍下了五条尾巴才结成的封印，如今想要修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身上的妖力被那巨大的封印吸去，束烟感觉自己身上没了力气，这是妖力耗费过多的征兆，但即使如此，束烟仍旧是咬紧了牙，继续向封印输送着妖力。

　　恍惚之间，束烟想起了她再次见到墨弋的场景。

　　当年，她被墨弋在那战场上救了出来后，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向他说一声谢谢，便被带往了隐峡境，当时她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能有一处安身之所。

　　因为她是神军亲自带来安顿好的，族长少不了要格外照顾她些，现在想来，她在隐峡境，可能也曾真心快乐过的。

　　但当时那些被派来照顾自己的狐族侍女，在替自己擦身子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各种伤痕淤青，她们明面上一副怜惜心疼的表情，可背地里，则是另一副的面孔。

　　她曾亲耳听到那些侍女背着她，向其他人用嘲笑的语气仔细描述着她身上的伤痕，她听到那些平日里自己真心喊着姐姐的人，在说她肮脏、恶心，她们还说，她怎么还不去死。

　　于是，她就把她们都杀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正满身是血地握着一柄小刀，躺在她面前的，是那几个嘲笑她的人的尸体。

　　杀害族人，那是要被流放旱地的，但束烟至今仍然觉得自己当时没有做错，当她看到她们终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能再嘲笑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个世界安静了。

　　反正她没有已经没有家了，也曾经历过了那些不堪，流放旱地对于束烟来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变化。

　　可就在她在被押往旱地的时候，竟遇上了一群十来人规模的魔军，于是那些负责押送她的人，二话不说地就将她扔在原地逃了，就连手脚上的铁拷都没有为自己取下来。

　　她就这么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那群不怀好意的魔军向自己走来，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手脚被拷，她连自毁妖丹都做不到。

　　她又一次，落在了魔军的手里。

　　只是后来，她被运往了魔王殿，那些魔军告诉她，里面住的可是魔族最强之人，他吃了败仗，儿子又死了，心情极为不好，要自己好生伺候着。

　　魔王一眼便相中了自己，把自己立为了妃子，在魔王殿，她能穿上好看的纱裙，能吃上温热的食物，能被人伺候着，看起来，倒是比以前好了很多。

　　但是她要做的，跟当年躺在铁笼里的自己没有丝毫分别，她依旧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于是她再一次闭上了心门，她不敢再奢望会有人来救自己。

　　直到后来有一次，魔王不知怎的看上去心情十分畅快，竟还笑着跟自己说，要给自己看个有趣的玩意。

　　她附和着靠在魔王的胸前，看他朝一直摆在塌边的一面巨大冰镜略施了个法术，冰镜上，逐渐映照出一个人的模样。

　　束烟永远无法忘记，当时那一刻的感受。

　　她看见了那个曾在战场上不顾一切危险向自己扑来的高贵神君，被绑在海里艰难地挣扎着，即使他的手脚都已经被锁链磨蚀得陷在了肉里，即使他的眼神中已经能看出绝望，可他还是一直不断运用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那些铁链。

　　她心里被浇熄的希望，在那一刻又重新燃烧了起来，原来无论何时，他都是不屈的，他依旧是那道不断向生的光。

　　那这一次，换她拯救他。

　　她开始积极地献媚于魔王，也开始暗地里修习法术，她需要一个带他走的机会，也更需要实力。

　　终于，在蛰伏了足足九千多年以后，束烟终于搞清楚了一切，她知道了魔王殿守卫的空缺点，探出了墨弋被囚禁的地点，也搞清楚了如何能解开他手脚上的锁链，但是最为关键的，是墨弋的身体。

　　将近一万年的时间，束烟不会觉得还有希望能将他的身体寻回来，只是若如此，自己便要找一具没有了魂魄的新鲜尸体，并且尽快地将墨弋的魂魄放进去。

　　所以自己的拯救计划，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

　　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终于在某一夜，她趁着庚峯酒醉，向他下了媚香，趁着夜色逃出了魔王殿，一鼓作气赶到了墨弋被囚禁的海底。

　　当她潜在海底，看着眼前触手可碰的面容之时，她都感觉这一切像是在做梦，她为他解去那些锁链和背上的弯勾，背着他一路向上游去。

　　等他们游到岸边之时，火红的朝阳正在缓缓升起，她将墨弋的魂魄小心翼翼地放在岸边，将藏在存宝袋里的人放了出来。

　　这个人，是她在魔王殿时庚峯派来保护她的其中一名守卫，与其他满口粗鄙之语的魔族之人不同，他的身上有一股清冷的气质，每一次看到他，自己就会想起墨弋。

　　所以自己决定将他选为墨弋的新身体。

　　束烟毫不犹豫地将他的魂魄抽了出来，然后将墨弋的魂魄引到了这具身体里面。

　　墨弋半透明的魂魄慢慢地与那具身体相互融合在一起，但是因为身体与魂魄并非是同一个人的，竟然在融合的时候产生了冲突，这具身体的头发竟然渐渐变成了紫黑色。

　　用光所有力气的束烟浑身湿透地坐在海边，看着眼前的人眉头微蹙，紧闭的双眼突然睁了开来。

　　束烟觉得墨弋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一刻的自己，有多开心。

　　她看着在朝阳下渐渐有了生气的人，仿佛得到了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