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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家 ...

  •   妖异的香气从束烟的身体散发出来,这是狐妖一族的秘术,能以消散修为作为代价,直接进入对方的内心世界,从而达到控制或绞杀的目的。

      刈一向戒备心很强,若不是这一次受了重伤,他也不会无法察觉出自己在药里放的媚香,而自己才有机会去仔细探查一下他身上的封印。

      虽然不知道这一次是谁将他打伤,但这倒是让自己省了不少功夫。

      束烟本来如常人一般的眼珠渐渐被一股殷红烟雾笼罩,脸上开始零星出现了些暗红色的狐狸毛发,身后随之现出了一条巨大的狐狸尾巴紧紧将季零缠住。

      束烟低下头去注视了季零一瞬,闭上眼忽然吻住了他。

      殷红的妖气顺着束烟的口中窜流到了季零的嘴里,顺着气管一路到了心脏处。

      束烟的意识随着这股妖气也一同进入到了刈的体内,游走在季零体内的束烟,看到本该在他心脏紧紧缠绕住的五道封印,已经被解开了三道,剩下的两道也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束烟没想到封印竟然会在短短时间内被破坏成这个样子,若是再迟个几日,那个玄姒还在他的身边动摇他,那这封印恐怕就要彻底破碎。

      束烟凝神聚气,沿着那五道封印,试着想要进入季零的意识当中。

      但是奇怪的是,季零的意识竟自主地形成了一道结界,挡住了束烟。

      束烟哼笑了一声,睁开眼离开了季零的身边。

      她重新凝聚好法力,换了个姿势侧坐在石床上,手上快速翻覆了几下,结成了一道新的法术。

      “既然则此,那便先破了你着结界。”

      随着束烟的话,鲜红色的气雾迅速从束烟身边溢出,将他们二人迅速包裹在了中间。

      耳边响起嗡的一声长鸣,季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草原上。

      刚刚自己是在干什么来着?自己是谁?这里是哪里?

      他就像一个新生儿般,对于所有的事情,都全然忘却。

      他抬起头,一位高大的老者正站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听使唤地挥舞着手中的短剑。

      老者耐心等着自己将招式展示完毕,才面带欣慰地俯下身朝他笑道:“公子虽然年幼,但已能将将军留下的剑谱熟记于心,老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导公子的了。”

      季零想问一声你是谁,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这具身体,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

      就在季零迷茫之际,手又开始自己动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季零借着手中的短剑映出的光,看清了这具身体,竟是个十岁左右的人族孩童模样。

      难怪眼前的老者在自己眼中如此高大。

      身体不受控制地朝老者拜了一下,稚嫩的声音从喉咙中传出:“哪里,父亲留下的剑谱虽然我已将其中的形记熟了,但招式之间所蕴含的意我还需要嵘伯您继续教导。”

      老者用手拂过自己银白的胡须,哈哈两声点头笑道:“公子天资过人,领会招式之间的意也只是时间问题,纵是没了老朽在旁辅助,亦不成问题。”

      嵘伯?

      季零觉得这个名字甚是耳熟,但对眼前之人却没有半分印象。

      被季零附身的孩童似是看出了什么,撅起嘴问道:“嵘伯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老者长叹了一声,小小年纪,便已能察言观色至此,他继续道:“陛下下了神诏,要公子回神宫。”

      孩童扔下手中的木剑,将双手抱在胸前别过脸去斗气般道:“我不去。”

      刚刚还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孩童,这才有了几分与年纪相称的小脾气。

      老者颤巍着弯下腰去将那木剑拾了起来,把它递到了孩童的面前:“公子,神帝之诏,不可不从。”

      “那嵘伯您呢,您不一起去吗?”

      老者低叹了一声,感慨道:“我已经伴着将军在这寒瀛过了大半辈子,实在是不愿离开,公子未来的路还很长,我终有一日是要离开的,还请公子允许我自私这么一回,留在这里。”

      孩童别过去的脸上隐隐抽动着,眼眶处已经红了一圈,但是他还在强忍,他垂下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摆:“那我也不走,我陪着嵘伯您,当年父亲就是听从了神帝的诏令,去往西垠抗敌,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了,娘亲也因为这样,随着父亲去了,我只剩下嵘伯您了。”

      老者的眼中亦是不忍,他抬手摸了摸孩童的头顶:“昱辞将军拼上性命也要守住的,是这神界的安定,他的身后,有族人、有神族百姓、有妻子,更有你这个唯一的儿子,公子,将军一直希望你能继承他的衣钵,留在这里,不过是虚度光阴而已,你莫要让将军的牺牲白费。”

      孩童接过木剑,抬袖抹了几下眼角的泪:“可是,父亲和母亲都已经不在了,我已经没有想要守护的人了。”

      昱辞?

      听到这个名字,季零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一种情绪在心里蔓延,是难过?亦或是悲伤?但这一切情绪对于自己来说都极为陌生。

      老者望向远方无边的草原,缓缓道:“或许公子现在还未有想要以性命相护之人,但是我相信将军将剑谱留给公子,想必也是希望公子能找到自己所珍视的人并将其好好保护。”

      年幼的孩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朝着日落的方向愣愣出了神。

      被困在这孩童身体里的季零,试着想要挣脱出这具身体,但是他却没有丝毫办法。

      转眼间场景转换,季零发现自己跪在了一个宏伟的大殿中央,两旁站着无数个看不清脸的人,面前是数十层璧玉做的台阶。

      台阶之上,一个装束威严的男子以命令的语气对自己说道:“抬起头来。”

      季零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对这把声音无比厌恶,他反抗着想要转身离开,但是身体依旧不听使唤。

      小小的身躯听话地仰起头看着台阶上的人,季零太阳穴突了两下,默默忍着。

      季零看见台阶上的人凝视了自己,不,应该是凝视着这具身体的主人,点了点头,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开来道:“确是有昱辞的几分影子,不愧是他的儿子。”

      年幼的孩童倒也不怯场,郑重地回应:“多谢陛下赞誉。”

      “墨弋,你身为昱辞的遗孤,本尊本该早将你接回宫中,但又考虑你太过年幼,便派你父亲的旧部嵘骛在寒瀛照顾你的日常起居,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多谢陛下关心,寒瀛是父亲长大的地方,墨弋在那里,过得很好。”

      根据他们的对话,季零对他们的身份倒是摸清了个大概,但是自己为什么会进到这个孩童的身上?

      台阶上的人沿着玉阶一步一步向下走来,季零听到咚咚的几声心脏跳动的声音 ,是这具身体作出的反应,看来这孩子虽然比一般的同龄人成熟稳重,但还是会有紧张的时候。

      “墨弋,你的父亲与本尊是多年的好友,他一直替本尊守卫着神界的安宁,为百姓带去安稳的生活,如今,你是否愿意与你父亲一样,为神界而战?”

      “我……”

      孩童的犹豫,令季零想起了他所说的,父母已亡,已经没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这么小的年纪,身上背负的,是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是父亲巨大的光芒,季零有些不忍,不禁唏嘘,他开始有些同情这个名叫墨弋的孩子。

      见他不答,神帝倒没有表现出不满或者愤怒,他抬起手轻轻地在墨弋的肩上拍了两下,道:“本尊有一女,名唤玄姒,与你年纪相仿,她的性子与你不同,极为任性调皮,本尊希望你以辅佐官的身份入万栩宫教导她,你可愿意?”

      孩童低下头,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我不愿意。”

      当然这句话只有在他的意识当中的季零能听到。

      “为什么?”

      季零尝试着与他对话。

      “因为……我不喜欢一切与神宫有关的东西,我不想在这里,我想回寒瀛。”

      竟然真的能与这具身体对话,季零有些激动地继续追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是孩童又没了声音,季零不知道是他听不到了,还是不想回答。

      身旁的陛下加重了声音,再次问道:“墨弋,你可愿意?”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是季零知道,这分明就已经是决定好的事情,不管墨弋怎么回答,他最终还是要留在这神宫当中,当然,墨弋那样聪颖,他也一定知道这是不可拒绝的。

      “墨弋愿意。”

      幼小的孩童,最终还是违心地应了下来。

      领路的神侍将墨弋一路引到了万栩宫前,年幼的墨弋抬头看着门前凋零的几棵枯树,宫门看起来也极为寒酸,一点都不像是这华丽的神宫中该有的景象。

      紧闭的宫门被墨弋推开,内里的荒芜还是令墨弋有些吃惊,按理说住在这里的是神帝的亲生女儿,再怎么不受宠,住的地方也不至于会如此落魄。

      不远处的枯树下,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人影,墨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探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女孩。

      翩然落下的枯叶将她的全身裹住,看来她在这里已经坐了许久。

      蹲坐在树下的女孩听到声响,木木地扭过头去一看,抬起头看了一眼墨弋,又将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地上的枯叶。

      墨弋定在原地,这下倒让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他踌躇着,试探性问道:“您,是玄姒殿下吗?”

      小女孩的动作依旧没有变动,淡淡地哦了一声后,又突然转过头来再打量了一下墨弋,问道:“你是念霜,还是怜锦派来的?这次是想将我扔进冰窟还是炙火天牢?”

      墨弋在脑海里迅速搜索了一下这两个人名,完了一脸认真回答:“属下不认识她们。”

      “那,你是谁?”

      “属下墨弋,奉陛下之命前来万栩宫任辅佐官一职。”

      “辅佐官?”,小玄姒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墨弋,愣了愣后反问:“为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

      小小人儿的脸上似乎终于有了好奇,她将头一歪,奶声奶气地问道:“那个人,为什么会让你过来?”

      墨弋寻思了一下,她口中的那个人,莫非是陛下?

      竟然不对自己父亲使用尊称,看来这殿下,果然如陛下所言,极为任性。

      自幼丧父的墨弋,对于父母健在的孩子都有着强烈的羡慕,而眼前的这位玄姒殿下,竟然对自己的父亲如此不敬。

      这在墨弋眼中,就是极大的罪过。

      他直勾勾地盯着玄姒,脸上都布满了不悦:“身为儿女,该对父母抱有爱护尊敬之心,殿下如此不懂得规矩,陛下便是唤属下来让殿下好好学学。”

      墨弋的这番讽刺话语,倒是成功激怒了玄姒。

      本来在地上蹲着的玄姒突然奋起朝墨弋扑去,揪着墨弋的衣领就是一道内力轰了过去。

      她才不过一万来岁,既没有长年累月的锻炼,又没有人指导,这道内力对日日艰苦修炼的墨弋来说不过是个挠痒痒,因她是女子,又是身份尊贵的殿下,墨弋下意识想要出招的手顿在半空,两人顺着玄姒的内力一同倒在了地上。

      墨弋后脑勺着地,头部传来的疼痛让他疼得两眼一花,但他还是瞬间用手托起趴在自己身上的玄姒。

      他有些紧张地问道:“殿下没事吧?”

      虽然他不喜欢这个不大懂规矩的殿下,毕竟她可是陛下要求自己辅佐的人,上任第一天就让她受伤,这可说不过去。

      趴在他胸膛上的玄姒被墨弋托着胳肢窝整个人撑了起来,但她的双手依旧死死地拽住了墨弋的衣领,仰面躺着的墨弋对上她的双眼,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女孩撅着嘴将脸憋得通红,眼眶里的泪水在不断打转。

      “你什么都不懂!”

      玄姒骂了一句之后,忍住的情绪一瞬间如缺堤般化作泪水涌了出来,斗大的泪珠脱出眼眶滴落在墨弋的脸上。

      溅落的泪珠滴落在脸上,墨弋觉得有些痒,有些麻。

      自记事起便一直生活在寒瀛的墨弋,身边只有嵘伯和几个侍卫在旁守护,很少机会能碰到女子,本就不会与女子沟通的墨弋,看着哭成泪人的玄姒,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导。

      眼看着玄姒的哭势一点没减,这样哭下去怕是要伤到身体的,墨弋将她托着扶了起来,耐着性子哄道:“殿下,别哭了。”

      不停抽泣着的玄姒憋了憋嘴,松开了他的衣领,自顾自地抱着自己又蜷缩在了树下轻轻抽气。

      墨弋没了法子,只好挨坐在她的身旁,轻声道:“殿下说我不懂,那殿下可以说与我听。”

      玄姒将头埋在双臂中,往另一旁挪了挪,闷闷不乐道:“像你这种有父母疼爱的人,是不会懂的。”

      墨弋眼神滞了滞,眨动了几下干涩的眼,低沉着声音道:“我的父亲,是为护西垠而亡的昱辞将军,我的母亲,在听到父亲的死讯后,亦随了父亲而去,属下倒没有如殿下口中的这般有福气。”

      前一刻还在抽咽的玄姒听到他的话以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倒是止住了哭泣。

      她低下头眨动着还挂着泪水的修长睫毛,面露愧疚:“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墨弋朝她摇了摇头,苦笑道:“殿下不必自责。”

      玄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了掏左边的衣袖,又掏了掏右边的衣袖,最终在腰间的别着的小布袋里掏出了一方玄色的手帕,递给了墨弋:“那我把这个送给你吧,就当是赔礼。”

      墨弋看着手帕上绣着的歪歪扭扭的一个玄字,笑了笑接过去,用它替玄姒擦着脸上的泪痕。

      玄姒瞪大了眼睛:“我这是,给你的。”

      “我知道。”,墨弋凑近了些仔细替她拣出掉落在脸颊的眼睫毛:“那既然是我的,怎么用就是我的事情了。”

      玄姒转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是这道理。

      “好了。”

      墨弋替玄姒擦干了泪痕,又替她拾了拾卡在头上的枯叶,这才满意地将那手帕仔细叠好,收入了怀里。

      墨弋的这一连串的动作,才刚止了哭声的玄姒,眼眶里又出现了些泪光。

      “怎……怎么了殿下?是属下做错什么了?”

      她抹着眼睛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了娘亲。”

      墨弋这才发觉到,从进门就开始感觉到的这股违和感是从何而来。

      这个宫殿里,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殿下的娘亲……”

      “她在生下时难产而亡,我甚至,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所以她的脸上才会如此悲伤么。

      “那个人,将娘亲赶来这里,在我娘亲死的时候,都没来看过一眼,我到现在一万岁了,见过他的次数也只有几次。”

      所以,她才会不以父神相称。

      墨弋以前觉得自己是天下间最为凄惨之人,可与玄姒比起来,自己的父母是真心相爱的,自己也曾与他们一起度过了段美好的时光,但是玄姒,从出生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她未曾感受过父爱,也未曾见过母亲。

      刚才,原是自己错怪了她。

      “殿下。”

      玄姒应声转过头。

      夕阳之下,他温柔一笑:“那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就是亲人了。”

      玄姒愣了愣,眼泪好似又要流出来。

      她伸出小指递到墨弋的面前,努力眨着眼睛不让他看出自己的情绪,嘟起嘴巴道:“那你不能再惹我生气。”

      墨弋低头一笑,伸出小指与玄姒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好。”

      “也不能凶我。”

      “好。”

      “你怎么什么都好,真的假的。”

      “我怎么敢骗殿下。”

      玄姒皱了皱眉:“不要叫我殿下,我讨厌与那个人有关系。”

      “好。”

      “嗯……那让我想想你该叫我什么呢……”

      墨弋伸手去松了松玄姒的头顶的发丝,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快速叫了一声:“阿姒。”

      玄姒觉得此刻夕阳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炙热,烤得自己的脸颊也跟着火辣了起来,心,也跟着变得尤为温暖。

      夕阳之下的万栩宫中,第一次传出了孩童欢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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