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玄飞》啾啾不睡觉

27、一夜

　　“你干什么！”

　　身旁有敌人而自己不能动弹，玄姒本就害怕，眼下还被蒙了眼，那股看不见的恐惧感更加令她崩溃。

　　因为眼睛看不见，耳朵便成了此时最为敏感的器官，突如其来的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更是令玄姒不寒而栗。

　　他这是，在脱衣服？！

　　玄姒连忙催动元神，宁愿自毁元神也不会让这禽兽得手。

　　只是那个在她眼中禽兽不如的蒙面人，并没有如她所想地进行下一步。

　　嗯？玄姒感到身上突然被什么盖住，一股暖意袭来，身上的寒冷感少了几分，莫非，这是那蒙面人的斗篷？费这么多周折就为了脱个斗篷给自己盖？

　　他这是想演的哪一出？

　　但容不得她细想，不管如何，眼下想办法逃走才是要紧事，玄姒停下了催动元神，转而凝神吸取空气中的灵力。

　　见玄姒终于安静了下来，季零这才在她身旁坐下，仔细端详起眼前的人。

　　这些年来，自己对她的愤怒和怨恨一直充斥在心里，久而久之，玄姒在自己的记忆里已经变得那么的不堪，然而这一个多月来的观察，她又好像与记忆中的自己相去甚远。

　　如今细想，当年的事情多少有些奇怪。

　　季零的目光一直在玄姒的脸上流转，他知道玄姒的眼睛一向尖锐，为了不在她面前露出破绽，更为了不让她看到斗篷下那属于季零的衣裳，才不得不将她的眼睛蒙上，但也因此，自己亦能毫不掩饰地注视着她。

　　微微露黑的烟灰瞳孔凝视着雪白的绸带，她那被蒙上的眉眼，无论怎么遮挡，自己都能在心里将它细致地描绘出来。

　　以她的性子，若是现在解下那条绸带，定能看到她用那如杏般圆润的眼睛，不服输地怒视着自己，却没有半分办法。

　　季零想到此处，嘴角不可察觉地向上扬起，轻微地哼笑了一声。

　　然而在这无比寂静的洞穴内，他的笑声却是无比的清晰，倒像是胜利者的无情嘲笑。

　　玄姒被蒙在绸带下的眉间一紧，将嘴抿成一道直线，恨恨不忿地反驳：“你多行不义，日后定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季零嘴边的笑意僵了僵，将靠近玄姒的身体往后直了直。

　　“在你眼中，何为不义？”

　　这个问题在玄姒听来多少显得有些冷血狂妄，当年定北侯府上下几十条人命，可都是眼前这个男子的所作所为，自己可是真真切切地看在了眼里，他竟还敢追问何为不义，着实荒唐。

　　玄姒冷笑一声：“你曾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若你认为自己能担得起一个问心无愧，那我也不必与你多费口舌。”

　　“那你是否有想过，行不义之人，可能也曾被人伤过。”

　　寒风刺骨，没有半分温度的话语和那寒风一同灌进玄姒的耳中。

　　“你所杀之人，皆是伤你之人？”

　　见男子不应，玄姒又道：“纵使自己被人所伤，但也不能残害无辜，我对冥界之事知之甚少，却也知道你们冥王是个暴戾不仁之徒，我看你秉性还未太坏，莫要被他人利用，承认错误回头是岸才是正道。”

　　暴戾不仁……季零额间的青筋微微凸起，抽动着眉尾说道：“那看来在你眼中，冥王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了？”

　　玄姒一愣，这人怎么突然还跟自己唠起嗑来了？

　　不过这也正好为自己争取了凝聚灵力的时间，这人看起来似乎并非对冥王十分尽忠崇拜，若是幸运，说不定还能从中探出步生莲的下落。

　　玄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虽然我曾见你亲手残害了我同伴的亲人好友，但我想你也只是个听从命令的可怜人，不然你早就有机会将我杀了，所以归根究底，还是你们的冥王更为可恶，若不是他，三界怎会被搞得一团乱。”

　　“哦？”，季零被她气得不轻，靠上前去用威胁的语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了你？”

　　“你能来抓我，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也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如此一个邀功的好机会，你怎么不将我直接带回冥界去，反而跟我窝在这洞穴里。”，玄姒顿了顿，继续道：“虽然你之前做的事我无法原谅，但我知道你在挣扎，你并非无可救药之人。”

　　季零勾起嘴角笑了一声，眼底却有隐隐的哀伤，他曾几何时，何尝不想当一个好人，但这世道，这天公，却何曾对自己有过半分怜悯，他看着玄姒的眼神微微一转，是啊，就连你，也没有。

　　时隔多年，自己再次感受到了那名为悲伤的情绪，竟引得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瞬间的波动。

　　季零木着脸，似是怕玄姒能透过那绸带看到自己的内心一般，生硬地回了一句：“我不是。”

　　只是不知怎的，刚才自己一瞬间的波动，竟在季零体内引起一股无形的气浪，从尾椎一路蜿蜒至脑袋，不断在他的脑海里乱窜，季零抬手隔着面具撑住额头，就连脑浆都被能撞出声音似的发出强烈的声响，脑海里似乎出现了另外一股声音在发出抵抗。

　　两股力量在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就如数百万人同时在他耳边细语，季零还是第一次感到这种痛苦，他抬手解下脸上的面具，一边深呼吸一边紧紧咬住牙槽发出咯咯的响声。

　　却依旧抵挡不住那两股力量。

　　“闭嘴！”

　　季零吃痛往玄姒身旁一倒，倏地怒吼，吓得玄姒颤动了一下，他那急促的呼吸声就近在耳边。

　　男子的语气突然转变，玄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哪一句话碰到了他的逆鳞，但眼下自己处于劣势，也只好噤了声先看好情况再说。

　　剧烈的疼痛让季零已经无暇顾及玄姒，缚住玄姒的定身术发生了微微的松动。

　　虽然看不见，但通过声音，玄姒还是能大致了解到他所在的位置，即使身上的灵力凝聚得不多，但用来挣脱开定身术还是足够的。

　　“破！”

　　随着玄姒的一句高呼，身上的束缚感瞬间瓦解，久未活动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但毕竟敌人在旁，连跪带爬站起来的玄姒马上抬起手来想要扯掉脸上的绸带。

　　定身术被破，脱了面具还在揪着领口艰难呼吸的季零，眼看玄姒就要将那绸带扯下，只好强行咬破舌尖镇定，一个箭步转身到了玄姒的身后。

　　绑在后脑勺的结已被玄姒解下，顺滑的绸带沿着高挺的鼻梁缓缓往下落，玄姒双手马上立在胸前就要施法。

　　而就在这一瞬间，绕到玄姒身后的季零左手越过玄姒的肩膀，将她的左手手腕紧紧握住，右手拉过玄姒的另一只手带到她的眼前摁住，又再一次将她的视线和动作都禁锢了起来。

　　两人的动作只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待两人身旁的尘埃落下，只见玄姒被季零以略微别扭的姿势牢牢地缚在了怀里。

　　背后传来的温度使玄姒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但她用力挣脱了几下后便停了下了，两人力量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玄姒知道即使再挣扎也只是无用功。

　　季零此刻的脑袋依旧在持续发出剧烈的疼痛，但他手上的力度越没有丝毫放松，他倒是没想到玄姒竟会抓住这一个破绽的瞬间就解开了定身术，眼下自己脸上没有戴面具，若被她看到，自己想要继续在她身边潜伏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别动！”，季零凑在玄姒耳边命令了一句，幸好自己的幻音术还未解开，她并不会认出是自己的声音。

　　第二次被禁锢住的玄姒倒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现在场面好歹对自己有利了些，毕竟刚才对方可是能随意走动，而现在双方却是都无法动弹。

　　他与墨弋一开始在客栈闹的动静如此之大，想来沈穆与季零已经在寻找着自己，而这个蒙面人看起来像是突发恶疾却是孤身一人，自己只要撑到沈穆他们发现此处，便能获救。

　　玄姒定了定神，决定使用怀柔政策，毕竟眼前的这个人无论自己怎么反抗，也没有伤害自己，也不知是那冥王下的命令还是他自己的缘故，但只要他不会对自己下死手，那自己倒能稍稍安心些。

　　打定主意的玄姒，特意将声音放软，带着讨好的意味抽气喊道：“疼疼疼……”

　　果然，玄姒感到身后的人身体明显僵住了。

　　季零将左手的力度放浅，但捂住玄姒眼睛的右手却是一刻不敢松懈，他深呼吸问道：“哪里疼？”

　　“眼睛，好像被抽带压到了。”

　　“……”

　　“真的，不骗你。”

　　“那你想怎样。”

　　“这样，你把手松一下，我把绸带拿开就好，我保证不跑。”

　　季零沉默了两秒，剧痛之下竟能发出一声轻笑，一副早已识破的语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主意？”，季零非但没有将右手的力度减弱，反而右手一压将玄姒整个人往自己怀里送进了些。

　　蒙面人比自己高出不少，自己也只是到他的胸膛处，因为他将自己搂紧了些，玄姒感到他的心脏就贴在自己的背上在跳动。

　　两只手就这么他牵制着，时间一久上半身都在酸痛，玄姒忍不住在季零怀里左右摇动了一下，因为两人靠得极近，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使季零的衣裳被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不知为何，明明今夜的天气如此之冷，但季零感到自己的身体却在玄姒的动作中渐渐热了起来。

　　季零忍住不知从何处起的躁动，厉声说道：“别乱动！”

　　身后又传出命令的语气，身体已经僵麻得不行的玄姒顿时有些委屈，都已经禁锢成这样了，连动一下松一下筋骨都不行？

　　双手动不得，我这不还有脚嘛，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的玄姒干脆用腿往后一踢，想要给他一点教训。

　　嘭一声，玄姒感到自己好像踢到了个什么硬硬的东西，正想开口问，却听到身后的人抽着气啊了一声发出了沉闷的抽气声。

　　玄姒的头朝后侧了一下，带着疑问嗯了一声。

　　本就头痛欲裂的季零，双腿间又突然被玄姒这么猛然一击，无法忍受的季零张着嘴抽动着嘴角，头一歪就倒在了玄姒的肩头上。

　　肩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吓了玄姒一跳，她挣扎着想要去转过身去避开，双手上的力度却突然加重。

　　一股急促的鼻息不断喷洒在露在空气中的颈脖上，似有羽毛在颈间不断撩动，引得玄姒想要伸手去挠，但奈何双手被禁锢，玄姒只好继续扭动着身体想去缓解那股酥麻瘙痒感。

　　然而玄姒的动作，在季零身上却是火上浇油。

　　“你……你不许再动了，真的。”

　　季零隐忍着好不容易将话讲完，吹在玄姒脖颈上的气息又重了几分，两个人都十分不好受。

　　两人本来都以为会以这个状态一直持续下去，但包裹着洞穴的结界此时却突然闪起了黝黑的光芒。

　　季零吞咽了下口水，闭上眼凝神穿过结界往外一探，是墨弋。

　　用来扰乱他的分身想必已经被他识破，自己与玄姒藏身在这洞穴内也已有好几个时辰了。

　　是时候，该放手了。

　　季零猛地深呼吸了几口气，当越过结界看到墨弋的那一瞬间，心里生起的一股愤怒，硬是把那脑海里相互争斗抢夺的声音全都压制了下去，混乱的脑袋倒是瞬间清晰了不少。

　　即使自己很不想承认，但真心到了需要放手的时候，季零竟然会感到不舍。

　　他缓缓睁开眼，直起身子将头抽离了玄姒的肩膀，他低下头去凝视着怀里的人儿，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内心有多挣扎。

　　但最后，他还是恢复了冷漠的语气：“恭喜你啊，你所希望的人，来了。”

　　听到他的话，玄姒不可掩饰地表露出庆幸，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玄姒放心地松开的那一口气，在季零眼中却是如此的扎眼。

　　季零低头苦笑，是啊，她期待见到的，从来不是自己。

　　抓着玄姒双手的力道突然被松开，被夹在眼前的抽带终于滑落在地，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去看身后的人，自己就被他用力往前推了一把，一股雪白的旋风将她紧紧地围在原地，让她完全看不清旋风以外的东西。

　　这股旋风只维持了一瞬，便渐渐地消散而去。

　　随着旋风的消散，玄姒立马转身往四周看了一圈，那蒙面人却是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给自己的双手手腕留下了灼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