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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倾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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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内里也会如宫门一般的落魄,没成这庭院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摆在中央的木桌木凳虽有些残旧,但沈穆伸手用指头一擦,却是半分尘埃也没有,想来是近期有人来打扫过。
空气中含着一股熟悉的花香,沈穆细心一嗅,是万栩宫中众人都最熟悉不过的梨花香气。
原本着急去寻玄姒的沈穆,此刻却如被花香勾住了一般,不自觉地沿着花香一路寻了过去,中途绕过了好几座荒废了的侧殿,这才看到了花香的源头——一棵参天古树。
从前曾听银月提过,万栩宫中梨院中的梨树是玄姒亲手种下的,已有数万年的历史,而眼前的这一棵,树干比起万栩宫里的那些,足足粗上了十倍不止,再看那纵横交错致足以蔽日的树枝上,一朵朵洁白如玉的梨花正争相怒放,树下周围的地上则是铺满了落花,沈穆走近一踏,脚底传来的松软感配上缓缓落下的雪色梨花,竟有几分在冬日雪景的错觉。
正看着这梨花景色出了神,树干背面突然传来的一声轻微吸鼻子的声音使沈穆回过神,他快步绕过梨树一看,这才松了口气。
一夜不见踪影的玄姒正坐在梨树那粗大的树干旁,弯腰抱住曲起的双膝将头埋了进去,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可怜又无助。
“祈儿?”沈穆唤她的声音极轻,像是生怕惊醒了落花。
玄姒闻声抬头朝沈穆的方向看去,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双眼,所见之处皆是一片亮白色,她有些不适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带着沙哑的声音微惊道:“沈穆?你怎么来了?”
她没想到沈穆竟会懂得找到来这里。
“我担心你。”沈穆脱了披风半跪在玄姒身旁替她系上,握了下玄姒冰凉的手恼道:“手怎么这样凉,你这是在这里坐了一宿?!”
玄姒吸了下鼻子后眨了几下眼睛,眼睛的不适感好了些,逐渐能看清眼前的人,玄姒眯着眼盯着沈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碰巧找到的。”沈穆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紧紧握住玄姒的双手低头哈了口气快速搓了几下后塞进披风里裹好,这才在玄姒身旁坐了下来。
经过沈穆的一翻折腾,僵硬了一宿的双手总算是舒服了些,她将双腿也缩进披风里,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玄姒盯着沈穆的肋骨有些担忧,她记得他的伤势还挺重的,怎么这么快就四处走动。
“你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全了。”沈穆怕玄姒不信,往自己肋骨处敲了两下。
玄姒点头道:“那就好。”
“祈儿。”
“嗯?”
玄姒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沈穆忍不住心中欢喜,祈儿这个名字,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回忆。
“其实,你不必责罚墨弋神君的,昨日之事,本就是我们俩人一时意气用事,若要算起来,我们俩人都有错。”
玄姒眼睛望向远处,似是在回答沈穆,又似是在自言自语:“罚他在泉凝洞跪一下而已,何必每个人都替他说话。”
“墨神官多年来为万栩宫操劳,自然受众人尊敬。”
“欺凌灵力不及自己者,也配得上众人的尊敬?”
玄姒的话让沈穆想起了苍晗,昨日玄姒如此激动地要惩罚墨弋,恐怕也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明面上虽是为了自己,但更多的恐怕是因为当年苍晗的死。
玄姒当然不知道沈穆的心思,看见他在低头想着什么,便突然想起来自从人界一战后,还未来得及与他好好聊过。
处境骤变,玄姒怕沈穆有所不适应,她问道:“在这里呆得还习惯吗?”
沈穆没想到玄姒会这样问自己,他低头浅浅一笑:“神君们都待我很好。”
“他们都是心地善良之人,当初若不是魔族横行,他们本该陪伴着自己的家人,快乐一生。”
沈穆垂眸,咬了咬牙,垂手握紧了腰间的玉牌。
玄姒侧过头去看沈穆,看见他微颤的睫毛,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你家人的仇,我一定给你报。”
沈穆至今仍会时不时地做噩梦,当时的场景、空气中的味道都一一鲜活地呈现在眼前,无数次,那个蒙面人当着自己的面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弟弟、父亲,每一次自己想上去阻止,却只能在深陷的泥潭中不断挣扎,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扶尘曾说他们是冥界的人,沈穆曾在藏书阁中翻看过关于冥界的记载,他清晰地记得上面有这样的一段:
“天地初开,祖神立神、人、魔三界,神界为三界之首,后历经数十万年变迁,人界悟性高者可通过修炼学会法术,若心正,则成仙,若心邪,则成魔。而三界之外,另有一冥界,为超脱三界外之存在,入冥界者,皆为罪孽深重之人,生前不入三界,死后不入轮回。冥界与神人魔三界本毫无交集、互不干涉,但两万年前,冥界横空出一冥王,名刈,性恶,扰三界安宁,神魔二界曾于一万年前联手派兵攻打冥界,冥王亲率阴兵反抗,神魔二界死伤惨重而撤兵,冥王刈一战成名,为世人所不齿却又恐惧的存在,三界内闻冥界,无不嗤之以鼻。”
沈穆想,那个蒙面人,很可能就是冥王刈。
“我要亲手抓住那个人,然后问问他,我的父亲、弟弟们做错了什么,满堂的宾客做错了什么,竟能做出如此残忍之事。”他不自觉地将拳头握紧,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失去所爱之人的感觉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知道眼下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便也干脆什么也不说,留给沈穆一些时间冷静。
俩人就这么不说话,静静地呆在对方身边。
一夜未眠,足足想了一宿的心事,眼下太阳升起后身体一暖,倒觉得有些困了,玄姒干脆闭上眼向后一倒枕在了落花上,背部传来的柔软的触感让僵坐一晚的玄姒舒服得摇着腿伸了个懒腰,对着朝阳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了话来:“侍奉母亲的宫娥曾与我说过,这顷霞宫是母亲从前的住所,她们说,母亲从前就爱在这梨树下坐着,看着日升月落。”
沈穆记得银月说过,玄姒的娘亲在生下她之后便去世了,他侧过身去替玄姒挡住逐渐升起的旭日所带来的刺眼阳光后道:“想念母亲了?”
“大概是想的。”玄姒撅嘴思考了一下又道:“但又不是很想。”
她只是很想看看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性格,还想问问她,当年日复一日地坐在这棵树下时,是否在想念自己那个薄情的父神,是否有后悔过嫁给了他。
说完之后玄姒失声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好笑,我从未见过她,哪来的想念。”
“母女连心,即使人不在了,羁绊还在。”
听见沈穆的回答,玄姒猛地睁开眼。
约莫两万岁时的一天,鲜少出万栩宫的玄姒在一场宴会上被念霜和怜锦逮着嘲笑是个没娘的孩子,当时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骂了回去,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便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趴着梨树哭了一整宿,那时候墨弋就如沈穆一样陪着自己,听自己说着如何恨母亲抛下自己而去。
那时,墨弋说的,也是这一句:“母女连心,即使人不在了,羁绊还在。”
一字不差。
沈穆对上玄姒惊愕的神情,不知所以:“怎么了?”
“没事。”玄姒慌忙敛了惊愕朝他笑了下。
已经不是第一次从沈穆身上生出与少年时的墨弋一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竟还随着沈穆的年龄增长而愈加强烈。
或许是沈穆的性子真的与他相似,又或许是沈穆对自己的好,如当年的墨弋一样,自己便下意识的将沈穆和记忆中的他重合在一起。
但无论是不是,这种错觉都不应该再继续下去。
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再接受任何人的爱。
“沈穆。”
“嗯?”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沈穆没想到玄姒会突然对自己这样说,他顿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想张开的嘴就如麻痹了一般,花了全身的力气,才开了口:“是,墨弋?还是,苍晗?”
“你如何知道……”
话一出口玄姒转而又想到,也只有是银月了,毕竟这万栩宫里除了她,还有谁敢再提苍晗的事。
她知道这对沈穆来说或许有些残忍,但是,她实在是不能允许自己将沈穆看作是他的替身,也不能让沈穆有所误会,有所期盼。
她苦笑:“是谁又有什么意义。”玄姒神情微伤,想起了那个美好的少年郎:“你只需知道,那个人对我来说,就如太阳一般,让我暗淡的人生有了温暖有了光,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他一个,你这么好,也应该去追寻自己的光。”
沈穆鼻头一酸,慌忙用手掌捂住双眼,不让她看到自己眼里的难过。可是祈儿啊,你不知道,你就是我的光啊,由你在狩猎场救了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这辈子的光了。
而自己也早已决定了,从此以后只为守护自己的光而活,永不让她受到伤害,一辈子开心幸福,便是最大的心愿。
“好,都听你的。”沈穆拨开手微微一笑,神情又回到了以往的温润,仿佛刚才玄姒与自己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他顿了顿,喊道:“宫主。”
沈穆知道,自己以后即使在私底下,也不能再将她叫做祈儿,他不想她为难,只有自己退回到神侍该有的距离,眼前的人才会开心。
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只是宫主玄姒与神侍沈穆。
“走吧,再不回去,银月她们该担心了。”沈穆站起来习惯性地朝玄姒伸出了手,想将她拉起来,却又想到这样做好像不太适合,便又悄悄收回了手,静静待在一旁。
但他脸上的强颜欢笑,玄姒又怎会不知他在强撑,只是希望日子久了,沈穆能自己想明白,自己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