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玄飞》啾啾不睡觉

112、结魂

　　沈穆一行人出发前往潍霭巅，已经有两日了。

　　但玄姒并没有在信中向墨弋提及半句，一来，是因为这整件事情事关他当日所犯下的过错，她本就不想要让墨弋知道，徒增他的愧疚，二来，是因为若被墨弋知道了，他肯定会前来阻止自己以聚魂引聚集魂魄，所以，她一定要将这整件事情瞒好，切不能泄露半分。

　　先前为了避开银月和沈穆他们，自己和扶尘只能在半夜悄悄前去定北侯府的废墟上设结界，如今身边只剩褚焱一人，行动起来倒是更加方便了，只是现在只剩她自己一人，设结界时难免会更加的吃力，不过两日，腿上的旧伤就已经因为灵力耗损太盛而又开始抽痛了起来。

　　玄姒没了办法，只好决定先暂时停止设结界，好好休养几天。

　　因为腿上疼痛不已，玄姒干脆连榻也懒得下了，整日窝在榻上凝聚灵力，褚焱虽然也时不时地留在屋内陪着，但整日在榻上也到底是枯燥的，玄姒便悄悄给墨弋送去了好几封信，虽写的都是些日常的小事，但玄姒每每落笔时，总是能够将心中的烦忧暂时忘却。

　　但奇怪的是，墨弋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及时给她送来回信。

　　玄姒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抹不安。

　　玄姒本想要继续给墨弋写信，但她知道墨弋若是能够回信，必定会在第一时间给自己传来信件，若是一直没有传来，那便只能证明，他现在正经历着极其重要的事情，以至于根本没有回信的时间，所以玄姒此刻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没有了扶尘，她连想要冒险去一趟冥界或者是神界都办不到，玄姒日日坐在榻上，除了凝聚灵力，便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等着。

　　直到第五日，玄姒才终于看到了那抹期待已久的浓黑墨汁。

　　她惊喜之余，已迫不及待地将早就准备好的信纸抬起，墨汁溅落，在信纸上缓缓形成了一个个清晰的文字。

　　“霓央起兵夺位，神宫内乱，吾前去助丰珺，勿忧。”

　　虽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但已经足以抚平玄姒这几日以来忧心不已的内心，她摸了摸上面的字，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读着，这并不像是墨弋往日的语气。

　　霓央谋反夺位，神宫内怕早已乱成了一团，玄姒能够想象，这封信是墨弋在怎样危险忙碌的间隙中回到冥界写给自己的，他甚至还未能够好好斟酌一下语气，便将信传了过来。

　　玄姒猛地抬头，有些慌乱地翻出了万里鸟的羽毛，来不及多想，只在上面写上了“小心”二字便将信快速传了出去，万里鸟的羽毛传信速度极快，她收到这封信不过一会儿，想必墨弋此时还在冥王殿。

　　她看着遥遥而去的墨汁，只期望着这两个字能够及时传达到墨弋的眼前。

　　信已传出，玄姒才恍恍回过神来开始担心。

　　霓央怎么会突然夺位？丰珺和墨弋能不能安然无恙？

　　失神的瞬间，手不小心打翻了一旁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洒到了腿上，让本来就疼痛不已的双腿更是增添了几分灼伤的燎痛感，玄姒抽了一口气，可却没有着急替自己处理伤口，反而还对准了自己的双腿，猛地用力捶了几下。

　　若不是这双残废的腿，她便能跟着沈穆他们一起去潍霭巅，或者能够自己去往冥界，陪在墨弋的身边，也能够赶回神界，保护丰珺的安全。

　　可她如今却只能坐在这里，除了抬眼望向窗外之外，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帮不上。

　　她痛恨这样没用的自己，每每被人保护在身后之时，玄姒的内心便会生出一股委屈和不甘，她也想要握起渡川，与大家并肩作战，可如今的自己，就连想要使用言凝珠将失踪了的暮阳、霄鸾和令沐召回到身边也办不到，他们喊自己一声宫主，可自己却没能保护好他们，反而一次次地将他们带入险境当中。

　　不能再等了，她也想要为大家做些什么。

　　玄姒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而后突然掀起了被茶水浸湿的被褥，召出一把长剑当作拐杖，有些踉跄而又急促地夺门而出。

　　镜月楼和定北侯府之间的距离并算不远，但玄姒腿脚不便，硬是走到了将近黄昏才到达，橙黄色的晚霞将废墟斑驳的影子投射在了尘土上，风一吹，腐木和杂草的难闻气味扑鼻而来，玄姒站在废墟巨大的影子之下，将手上支撑着身体的长剑扔到了地上，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了地上，但玄姒没有在意，而是默默地将聚魂引从怀里掏了出来。

　　雪白的聚魂引在此时被染上了独属于黄昏的温暖色彩，玄姒的指尖不自觉地收拢着，她抬头看着笼罩在上空的数十道结界，咬了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

　　玄姒将自己身上全部的灵力渡到了聚魂引上，本来通体雪白的聚魂引，在感受到了玄姒的灵力之后，竟然开始变得嫣红滚烫了起来。

　　聚魂引中传来的一向令人倍感舒适的声音，也在此时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就像是在用尖刀不停划在琉璃瓦片上的声音，让玄姒感到一股凉意从后背一直窜上到了耳背，玄姒忍着耳膜传来的不适，握着聚魂引往前爬了几步，随后用尽力气，将聚魂引往废墟的中央一抛，聚魂引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刺耳的声音依旧不绝，玄姒咬着牙双手迅速捻玦，聚魂引受到指引缓缓变大，而后，残存在废墟中的许多并不完整的物件都被聚魂引吸引住了一样，纷纷奋力冲破积压在上方的泥土和废旧木头砖瓦，直直冲着半空中的聚魂引而去。

　　迎着光，玄姒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些不断涌向聚魂引的东西，大多是残破的衣裳，还有的是破损的玉佩，甚至还有几缕发丝……

　　这些都是当时在此处丧生的人所存在过的证明。

　　聚魂引将所有的物件吸了进去，身上的红光渐盛，同时，本来清朗无云的上空骤然团起了巨大的雷电乌云，而乌云的中心处，正正对准了玄姒所在的定北侯府。

　　轰鸣的雷声如同怒吼，在斥责着玄姒的任性妄为，玄姒瘫坐在地上仰头望天，第一道天雷应声落下。

　　轰隆一声巨响，天雷落在了第一层的结界之上，结界瞬间破损出现了裂痕，再一道天雷之后，第一层结界已然崩塌。

　　在巨大的乌云和天雷面前，玄姒看起来宛如尘埃，她急切地望向不远处正在嗡嗡作响的聚魂引，发现第一颗魂魄正在螺口慢慢凝聚。

　　成了！

　　玄姒内心此时的喜悦远远大于恐惧，她拾起一旁掉落在地的长剑，支撑着自己走向聚魂引。

　　头顶的雷击声和结界破碎的声音依旧不绝，玄姒加快了脚步，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聚魂引的下方，缓缓伸出手去，已经凝聚完成的第一颗魂魄随之掉落在了她的掌心，玄姒怔怔地望着手里的魂魄，是温热的，是真实的。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湿润了起来，玄姒吸了吸鼻子，迅速将自己的外衣撕下来一块，小心翼翼地将那魂魄放了进去，而后抬头，看着那正在凝聚的第二颗魂魄。

　　而此时护在她头顶的结界，仅仅剩下三层。

　　巨大的乌云将整个都城笼罩，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其边界在何处，仿佛是给玄姒布下了天罗地网，让她无处可逃。

　　哐当一声巨响，最后仅剩的结界最终破碎，不知道已经是第几道的天雷随即落下，玄姒咬着牙，生生抗下了这一下的雷击。

　　不过一下，玄姒的全身便已经被天雷击出了如土壤干裂般的雷击斑状伤痕，洁白的衣裙被天雷击至焦黑，元神撼动，一口鲜血夺喉喷涌而出，溅在缺水干燥的泥土上快速渗落，只来得及在泥土中留下一滩暗红色的印子。

　　全身没有一处不在发出剧痛，损失了全部灵力的玄姒此刻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她只能喘着微弱的气息蜷缩着身体，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道又一道的天雷。

　　又一道天雷落下击中了玄姒的手臂，天雷经由手臂窜流到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玄姒张大了嘴巴用力呼吸着，想要以此来舒缓一下身上的痛楚，但还未等她喘上气，下一道天雷便已经落下，与前面两次的剧痛相比，这一次，玄姒只感到了一股麻痹和酥软的感觉，她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当她强撑着好不容易再次睁开双眼之后，迎接的是又一道的天雷。

　　嗡——————

　　风声和雷电声从玄姒的耳中消失，她只听得见一阵长久的低鸣在脑海盘旋，全身的血肉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栗，但上空的乌云依旧密布，下一道天雷也已经蓄势待发。

　　喉间被腥甜的鲜血味道占据，玄姒躺在原地，就连翻身都难以办到，她只能竭力地往聚魂引的方向昂起头来，看着那掉落在她铺好的外衣上的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魂魄，苍白得几乎如同死人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意，既然魂魄有在好好地凝聚着，那这几十道天雷，自己怎么也要熬过去。

　　思绪不过才走远了一瞬，天雷便又再落下，这一击，更是直接将玄姒击晕。

　　荒芜的废墟之上，遥遥望去，只有玄姒一人躺在地上紧咬着双唇，以微薄的身躯承受着相继而落的天雷。

　　最后，玄姒连抬起眼皮子的力气都不剩，一道道天雷就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拉扯搅碎，她感到自己的元神早已被天雷击打得满是裂痕，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吐出了多少的鲜血，只记得自己好几次都差点被堵塞在喉咙和鼻腔的血液弄得差点窒息，而后，她闭上了双眼，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什么东西都看不见，身上早就已经没有了知觉，全身的骨头都已经被击碎断裂，玄姒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团烂糊糊的软肉，只能任由天雷无情击打。

　　再忍一下，再忍耐一下……

　　玄姒在心中默念着，强迫着自己和自己说话，这样才能稍稍将注意力转移一会儿，才不会在悄无声息间失去意识。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雷击打在身上的酥麻感已经不再感受得到，玄姒在刚刚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却突然感到了似是有人在触碰自己的感觉。

　　尽管身上的酥麻感还未褪去，但因为双眼没有睁开，当视线被剥夺的时候，触觉就会比平时更加的敏感，况且，那人的动作很是粗鲁，似乎是将玄姒狠狠地从地上拽了起来，这一动，让玄姒感到了似是刀割的感觉在全身传来，她迎着风抖了抖，嘴巴张合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一切的未知才是真正令人恐惧的源泉，玄姒想要伸手将那人推开，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抬不起一根手指头。

　　你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玄姒竭力想要说出来的话语却变成了一阵含糊难听的呜咽声，但在此时，本来双耳听不见任何声音的玄姒，却开始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声音。

　　“是她？怎么办……？”

　　“哼，有趣……拿上，……别让她死了。”

　　“为……？！杀了……！”

　　“听话……”

　　那是两个女子在说话的声音，虽然说话的内容玄姒听得不甚真切，但却听清了那二人的声音，其中一人的声音玄姒不大熟悉，但她那声音中所带着的清冷和不言而喻的威严，令玄姒想起了小时候对父神的惧怕，而另一个似乎想要杀了自己的，则是玄姒在神宫内极其厌恶的人——念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