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玄飞》啾啾不睡觉

111、潍霭巅

　　因着附近没了追兵，玄姒一行人的行动也不再受到钳制，虽也一如往常的设了结界包围着镜月楼，但他们好歹是能够歇上一歇。

　　玄姒虽说是听从了丰珺和墨弋的话，好好待在了人界，但这段时间她也没有闲着，每当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便拉上扶尘悄悄出了结界，去到从前的定北侯府当中。

　　虽然已经过了数年，但因为当日发生的事情在凡人眼中太过诡异，加之世人的润色，往日风光的定北侯府如今成了城中令人畏惧的鬼神之地，扶尘还打听到了，自那日之后，城中人心惶惶，到处传出目睹诡异之事的传言，鬼神之说在城中愈演愈烈，当今圣上为了安定民心，只好请了高僧在定北侯府的废墟上连做了三日法事，并将定北侯府围了起来，立了一座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事才算是平息了下去，只是附近的住户也实在是恐惧，早已经迁走别处，从前立在城中央的定北侯府，如今却成了城外郊区的一处贴满了符咒的废墟。

　　玄姒立在这片废墟前，无声叹息。

　　但幸好，废墟中的一切东西依旧，虽说已经经过了大火的焚烧和岁月的侵蚀，但只要还未被清理得太过干净，废墟当中便会残留当年在此处被杀害的人的气息，如此一来，倒也替玄姒省去了一一查找那些人的贴身之物以便召回魂魄。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玄姒偶尔能从墨弋传来的信中知晓他与丰珺的计划进度，墨弋联合丰珺，从霓央的亲族下手，一个个暗中铲除，墨弋虽然在心中说的这般云淡风轻，但玄姒能够想象得出来过程有多惊险万分，最近的一封信中，墨弋说霓央许是察觉到了丰珺的计谋，丰珺与他的联系越发艰难，怕是最近就要发生些什么，墨弋还不断叮嘱玄姒，切记不能在此时回去神宫。

　　玄姒给墨弋回了书信让他安心，而后又转身继续投入到了练武当中。

　　沈穆是一日不落的替玄姒煎药把脉，生怕玄姒会练坏了自己，银月和绫璎虽然担心失踪了的令沐、暮阳、霄鸾和那个她们眼中的墨弋，但终究也是毫无头绪，也只好先按兵不动，日日和褚焱一起调息养神，日子也算是过得平淡安逸，也只有扶尘，不但知晓一切而又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之外，还得夜夜陪着玄姒跑去定北侯府为聚魂之日作准备，在如今的整个镜月楼里，就数扶尘最为煎熬，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却让他消瘦了不少，玄姒常常因为过意不去而想要让他留在房内休息，但扶尘执拗要陪着，玄姒也只能无奈答应。

　　这日夜深，玄姒和扶尘依旧在夜色的浸染之下，悄然前去了定北侯府的废墟当中。

　　他们二人夜夜做的，是将每日凝聚而来的灵力化作结界笼罩在定北侯府之上，一层结界可抵御三到四次的雷击，如此一来，便可挡去大部分的伤害。

　　只是这夜与往日不同，天上还在下着微微的细雨，浓厚的白雾围绕了整个长安城，视线被牢牢挡住，几乎看不清楚两尺外的东西，这样的天气若是平时，玄姒的双腿都会疼痛到无法行走，但幸好如今扶尘在身边，他能将在自己身上的湿气和雨水全数抽离，双腿虽然还是有些发疼，但已经不算太严重，只要将今日的结界设好，便能早些回镜月楼休息了。

　　“你们……在干什么？”

　　寂静之地骤然出现人声，玄姒和扶尘同时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白雾当中缓缓有一人影走来，扶尘走到玄姒身前护着，却没想到，来的人，竟是沈穆。

　　玄姒没有想到沈穆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她猛地一愣，才突然回过神来想到，今日好像就是他当日被屠门之日。

　　沈穆是来祭拜亲人，却没想到竟会在此处与玄姒和扶尘遇上。

　　玄姒和扶尘哑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沈穆，先一步察觉到了那覆盖在废墟之上的数十道结界。

　　他走近了些，看着这层层紧密交叠在一起的牢固结界，背影一僵，开口厉声追问：“你们，到底瞒着我在盘算些什么？！”

　　沈穆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却是无比的压抑，就如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认识沈穆到现在，玄姒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的生气。

　　玄姒双眼发颤，她还不敢与沈穆提及当日的黑衣人就是自己的墨弋哥哥，若是沈穆想要杀了墨弋，玄姒当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阻止。

　　玄姒走上前去站在沈穆的身边，将聚魂引召了出来，递到了沈穆的眼前，道：“这是我从丰珺那儿借来的神器，名叫聚魂引，能够将已亡之人的魂魄重新聚集起来。”

　　沈穆猛地回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着玄姒，他用双手紧紧擒住玄姒的双肩，连声音都在不断的颤抖：“你……你说的……是真的？！”

　　玄姒抬起头来看着他，坚定而又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宫主！”扶尘开口想要阻止玄姒继续说下去，但为时已晚，他泄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拍了拍沈穆的肩膀，“宫主也是前不久才想到的法子，瞒着你也是因为时机还未成熟，我们知道若你知晓了必定心急，怕你会按耐不住，所以才选择先隐瞒你的，你莫要怪我们。”

　　沈穆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废墟之前，湿薄的雾水打在身上，将身体变得越发沉重，沈穆的十指插进了土里，滂沱的泪水早已将脸颊打湿，原来，上天竟还给了他一次可以亲友重聚机会。

　　他早已泣不成声，他的人生就是在那一日彻底发生变化，他至今都未能知晓当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那日，冥王刈是来抓他的，他虽不知为何，但整件事情却是与自己脱不了关系，自那日起，他便日日怀揣着对父亲、兄弟和所有人的歉意，将满腔的内疚化作了复仇的动力，他是在恨冥王刈，却也在恨自己，恨自己为他们带来了灾难和死亡，也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玄姒知道沈穆是一个只会将所有的痛苦和情绪收在心里的人，就如此时，他即使在哭泣着，却也用力紧咬着双唇，不让自己抽泣的声音泄出半分。

　　玄姒心疼，却也内疚。

　　她骗了他，没有将真相全部告知，明知道他那样想要手刃仇人，但她却挡在了他的仇人的身前，她对不起沈穆，却也无法从墨弋的身边退开。

　　可归根究底，始作俑者并非墨弋。

　　如果苍晗没有起了歹心，如果庚峯没有将墨弋囚禁在海底万年之久，如果束烟没有欺瞒墨弋……

　　太多太多自私的目的将墨弋一步步推入深渊，让他万劫不复，如今，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他站在布满尸骸的顶峰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便会再次落入深渊，所以，即使沈穆终有一日知道了真相，会埋怨憎恨自己，玄姒仍旧不愿放弃墨弋。

　　“沈穆，对不起。”玄姒艰难地轻声将满腔的歉意吐出。

　　沈穆听到玄姒的声音，缓缓回过头去，隔着朦胧的浓厚白雾，用已经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看着那个虚虚的人影，情绪涌动，隐忍许久的情感终是瞬间决堤而出，他无助地朝玄姒伸出手去，玄姒心下一软，连忙走了过去用双手抱着沈穆的后枕，将他圈在自己的腰上，沈穆将头抵在玄姒的身上，感受着她的温暖，如同远航之人回到了家一样，再也忍不住，任由自己的情绪凭借泪水宣泄出来。

　　玄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如同小时候哄着他的时候一样。

　　沈穆跪在地上嘶吼着哭了许久，直到天上的毛毛细雨逐渐消失，才终于缓了过来，而后，他是被扶尘扛着回到的镜月楼，他全部的力气，已经随着刚才的那一场痛哭用尽，没有任何的力气和思绪再去理会其他的事情。

　　这一夜，扶尘和玄姒陪着沈穆直到了天亮，如同木偶一样呆坐了许久的沈穆才沙哑着声音，突然开口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玄姒将刚煎好的茶递到他的手中，声音放轻了道：“你不必做什么，我会替你准备好一切，你只要安心等着，等着他们回来的那一刻。”

　　沈穆的眼中满是血丝，他伸手拉住玄姒的手腕，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求道：“让我做些什么，什么都行，我没有办法干等着。”

　　玄姒无声泄了一口气，她本来是想待到事成的那一日再告诉沈穆，可如今看来，如若不让他做些什么，他也实在会没有办法安静地在这里等待。

　　玄姒垂下眼眸，慢慢道：“其实，想要事成，的确还需要一步。”

　　坐在沈穆对面的扶尘抢先道：“是肉身，对吗？”

　　玄姒嗯了一声，沈穆的瞳孔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转动了一圈之后，追问：“什么意思？”

　　玄姒掏出聚魂引摩挲了几下，说道：“这聚魂引，只能将他们的魂魄招回来，若想要真的让他们回来，还需要找到能承载他们魂魄的肉身。”

　　沈穆有些激动地问：“那还需要什么？去哪里寻？”

　　“凡人与我们神族不同，他们的身体无需承载凝聚灵力的元神，只要我们能寻来与凡人肉身相似的东西，便能将他们的魂魄渡进去，再以灵力滋养七七四十九天，便可事成。”玄姒一个挥手，一张神界地界图出现在了他们三人的中央，玄姒指了指其中一处标着“潍霭巅”的地方，继续道：“这里，有一种名为‘肉株’的植物，它结出的果受天地灵力滋养，如人形，通经络，是上好的承载凡人魂魄的东西。”

　　沈穆嗖的一声站了起来，急切道：“我去！”

　　玄姒将他拉了下来坐下，示意他先别着急，而后继续道：“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获得，我早就已经瞒着你们去取了。”

　　扶尘看了看地界图，发现这上面其他的地方都是以墨色的字迹标记，可唯独那潍霭巅的字眼，是鲜红的，他不解道：“这是……？”

　　玄姒的指尖在地界图上点了几下，颇有些头疼道：“因为当年浅毓之过，神帝下令将肉株全部摧毁，如今侥幸剩下的估计也不过少数，况且，自那以后，潍霭巅便成了神界的禁地，不仅有上古神兽守护，还有足足十道的强大结界护着，根本进不去。”

　　扶尘很是惊讶，他明明已经日日守在宫主身边了，可他竟然还能瞒着自己，查到这样许多。

　　“无论那里有什么，我都要去。”沈穆眼神坚定，拳头紧握着知道指尖发白，既然有了希望，那么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去上一去。

　　玄姒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腿，五指紧紧抓着裙摆，不甘心道：“潍霭巅阴寒异常，我的腿……怕是就连靠近都办不到。”

　　“那你将地界图给我，我自己去！”沈穆早已经迫不及待。

　　“不行！”玄姒阻止道：“你的修为不高，独自前去无疑是以卵击石，你不能为了复活他们而忽略了自己的安危啊。”

　　沈穆用力捶了一下木柱，牙齿轻声磨了几下，道：“那还能怎么办！”

　　“我陪他去。”扶尘思虑后，沉声道。

　　玄姒惊讶地看向扶尘，扶尘叹着气摇了摇头，自责道：“沈穆虽拜了我为师，但我自问除了教授了他一些术诀外，并没有尽到一个师傅应尽的责任，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师傅，如今他需要帮忙，我身为师傅，怎能不帮。”

　　即使心中依旧担忧，但玄姒知道扶尘的话却是句句在理，可即使有了扶尘，以潍霭巅的险峻程度来说，他们二人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但沈穆已经知晓，想要去阻止怕也是无法办到，如此一来，自己也只能为他们想出一个相对安全的法子了。

　　“那便，叫上绫璎和银月吧。”玄姒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

　　“可是宫主你……”

　　“我没关系，结界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我自己也可独自去做，况且，这还有褚焱和这结界在呢，我不会有事的。”

　　“可……”

　　“好了！”玄姒打断了扶尘的话，转而将远处书案上的毛笔召到手上，低头在地界图上画了一条十分迂回弯曲的路线，“如今霓央和丰珺正在忙于夺权，若是感应到了潍霭巅的异样，想必也已经分身乏术而无暇顾及，如此想来，现在的确是最好的动身时间，但你们要谨记，一定要按照我刚才所画的路线前行，一定要绕过神宫，不能被卷进任何危险当中。”而后，玄姒才将手上的地界图叠好，又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幅肉株是何模样的图画，一并递到了沈穆的手中，不放心地叮嘱：“万事小心。”

　　沈穆接过玄姒手中的东西，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望向玄姒的眼中满是缱绻不舍，他抬起了手，犹豫着，终是没有落在玄姒的头顶，而是在费心克制后，将手默默收回到了身后，有些遗憾地虚握着，重重地点头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