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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初见的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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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开始飘起了星点薄雪。
丰珺跟着刈,一路来到了一个有些偏远的小院里来,刈也有些急了,一脚便踹开了院落的门,快步将丰珺和玄姒带进了屋内。
才刚进了屋内,一股混着梨花香气的暖香便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丰珺本就不喜香料,这股暖香来的太过突然,让他忍不住紧皱着了眉心,他却不曾想这个冷面狠辣的冥王,竟会喜欢梨花这般阴柔香甜的味道。
屋内本就站着一个年纪看上去比玄姒小些的婢女,她一见了突然闯进来的自己和冥王,明显紧张得抖了好几下,但当她的视线挪到了自己怀里的玄姒时,脸上的惊惧却又变成了惊喜,她跑过来,一边熟练地帮着自己将玄姒轻放在榻上,一边拿过层层被褥盖在了玄姒的身上,甚至还特意在她双腿上又多裹了一层锦被,而后又转过身去开始给暖炉添火。
丰珺侧坐在榻边,看着这个婢女如此熟练的动作,就连玄姒的腿上有伤也知道的这么清楚,便知她并非是第一次伺候玄姒,丰珺转身看了看已经又再次熟睡过去的玄姒,这才抬眸慢慢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心中已经料到了这便是玄姒在冥界时的居所。
冥王非但没有将她囚禁起来,甚至还派了婢女伺候,他们之间,果真这般熟稔?
待那婢女加好了炭火,站在榻边的冥王这才挥了一下手:“锖芜,你先出去吧。”
“是。”锖芜一边缓缓退了出去,一边又有些好奇地侧眼打量了几下坐在榻边丰神俊逸的男子,心想着这又是哪一位人物。
房门关上,屋内此时只剩沉睡着的玄姒、丰珺和刈。
方才丰珺将玄姒放在榻上时,一时忘了玄姒手里还握着那半瓶梨花酒,虽然在玄姒倒在床榻上的那一瞬,锖芜已经眼明手快地将酒壶夺了去,但还是洒了不少在玄姒的手上,所幸没有沾到了衣裙上,不然还得要折腾玄姒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刈掏出手帕在一旁的水盆内扬了扬,待充分浸湿了之后,又将它拧干了,走到榻边,缓缓半跪着握过玄姒的手,想要替她擦拭一下手上还未干透的梨花酒。
刈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等他到了自己的身边时,丰珺才猛然发觉出他的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到底有多不合理。
丰珺伸手,在半路截住了刈手中的手帕,“不必劳烦冥王,我自己的妹妹,当然是要自己照顾。”
而后,丰珺将拿到自己手中的手帕展了开来,转过身去细细地为玄姒擦着手。
面对丰珺这有意无意的抗拒和敌意,刈却并未真正气恼,他只一心看着那个睡在榻上的人,心仿佛在跟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安稳平静。
丰珺没有开口说话,刈也并未费心迎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约的别扭。
待将玄姒手上的酒香完全抹去了之后,丰珺这才将手帕递回到了刈的眼前,开口打破了寂静:“前来冥界之前,我曾一度担心,冥王是否只是假意应允,是玄姒一直与我说,她眼中的冥王,与世人所说的,并不相同。”
刈没有说话,但看着玄姒的眼神却越发温柔。
而后,丰珺又道:“只是我很好奇,玄姒与冥王,到底是因何而变得这般……亲近的?”
丰珺有意无意地将“亲近”二说得更重了些,仿佛在强调着刈对玄姒的特殊他已经看在了眼里。
刈无端揉了揉散发着酒香的手帕,眼中是思索,但唇已经开启了道:“神女与我……是相知相交的知己。”
“神女”二字一出,刈的心便已经先一步抽动着颤了几下,他无法坦荡地在丰珺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无法坦诚地倾诉自己对玄姒的爱意,无论是墨弋还是冥王刈,在丰珺甚至是世人的眼中,他终究是配不上玄姒的。
刈的神情僵了僵,起身将手帕扔到了水盆内,荡漾不已的水面映出来的脸,是他日日夜夜都想要撕破的皮囊。
他伸过手去用力地扣着水盆的边缘,直到指尖已经开始发白之后,才像是攒够了力气般,背对着丰珺继续道:“她初来冥界,我的确只是视她为牵制神界的一个筹码,但她非但没有将我看作异族,我数次伤她,她却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无条件地向我伸出了双手,我……感激她,自然将她,视作,知己。”
自己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要将他身上的伤口撕开一样,让他剧痛难忍。
丰珺转过头去看向正睡得酣甜的玄姒,并没有对刈的话产生太大的惊讶,她就是这样,无论对谁,都总是能够心怀怜悯同情。当初,他听到了她从东凛之地带回了六个因魔族袭击而变成孤儿的孩子时,他就知道,玄姒比起他或是任何一个神子神女,都要善良。丰珺看着她,便总能够想起那个已经十分模糊的母亲的身影,她好像,也是如玄姒一般,总是能够先解他人之忧,可这样的人,却总是没有一个好的下场。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一样了,他已经有了能力能够保护好她,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任由霓央将自己从母亲身边带走的懦弱小儿,他守住了玄姒,就像是守住了心底仅存的那块最脆弱柔软的地方,才不会将自己彻底变成只会算计没有情感的人。
丰珺替玄姒拨了拨鬓边有些杂乱的发丝,似是无心道:“方才,冥王所说今后只想要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知,是哪位佳人这般有幸,能让冥王甘愿舍下一界之王的尊位?”
刈的鼻尖轻哼出了一声似是而非的笑,他转过身去,直视着丰珺,眼中已不再有动荡,“我欲与她归隐从此不问世事,既是如此,她如今的身份是谁,又有何重要。”
丰珺不明意味地淡淡一笑,“没想到,这令世人惧怕的冥王,竟还是个痴情种。”
刈不置可否地迎合着展露出了几分笑意,眼底深处却依旧落在了玄姒的身上,几欲上前的步伐却又硬生生地被自己给强忍住。
半掩的窗外时而飘进来几朵雪花,只是未来得及落在地上,便已经被暖炉散发的热浪给悄然融化,只留下一丝特有的清凉,天地间只剩下屋外雪落的声音,带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恬静。
刈将两壶梨花酒召到了自己的手中,他将其中一壶往丰珺的方向一抛,而后打开了自己手里的那一壶,仰头喝进去了一大口。
而另一壶酒则被丰珺稳稳地接住,他看着手里的酒壶,顿了顿,嘣的一声拔开酒塞,浅尝了一口之后,发现这竟又是梨花酒,只是味道与方才在正殿内尝到的,好像不太一样,似乎……多了一丝畅意之感,只是不知是这酒真的不一样了,还是自己的心境放松了些。
屋内对饮的两人,明明是这世间地位最为崇高之人,他们一个招手一声命令,便足以让这天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此时,却如同两个极其普通的小友,在雪夜中相邀听雪饮酒,竟没有了半分身为神帝和冥王该有的威严和肃穆。
丰珺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觉得自己与冥王竟像是相识了多年的好友,这个想法令他颇感惊讶,而后又迅速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梨花酒,辛辣刺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过来。
冥王虽答应帮助了自己,但像他这般心思深沉之人,随时有可能因为其他的人或事而选择背叛或倒戈,丰珺时刻提醒自己,冥王,并非是可以付托真心相交之人。
看着丰珺拿着酒壶在出神,刈抬手喝了一口酒,问道:“怎么,是这梨花酒不合陛下的胃口吗?”
丰珺眉间蹙动了一下,转了转拿着酒壶的手腕,听着里面传来的酒水晃动的声音,“梨花酒香甜,我从前未曾试过,如今一尝,倒是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没想到冥王竟会喜欢这般甜腻之物。”
刈转眼看了下玄姒,嘴角挂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心中苦闷,也只有像这梨花酒般的甜腻之物,能够缓解一二了。”
“哦?这世间竟也会有令冥王感到苦闷之事?”
刈微垂下眼眸,眼神随着一旁曳动的烛火一同动荡着,良久后道:“这世间能够真正由自己决定的事情并不多,我也不过是这尘世间中的寥寥一人,自然也会感到苦闷。”
丰珺直直地看向刈,道:“是因为,冥王口中的那位中意的女子吧?”
刈没有说话,而是又一仰头,将酒壶里剩下的酒全数灌进了口中,甜腻和辛辣一同在他的口腔和胃里跃动,刈长舒了一口气,将手里已经空了的酒壶往地上一扔,随后又召出来了一壶新的酒,继续拔开酒塞,仰头灌酒。
丰珺不喝手里的酒,一是因为他实在不喜这梨花的香气,二是因为自己需要时刻保持着清醒,以防任何的突发状况发生。
但即使他已经知道了冥王想要结盟的意愿,看到冥王这般毫无防备地在自己面前酗酒,仍还是有一丝意外。能够号令冥界大军的字印就在自己手里,这冥王刈就当真不怕自己会趁机要了他的命?
浓烈的酒气萦绕在刈的身上,丰珺好言相劝:“冥王若再喝,便是要醉酒伤身了。”
刈那微红的脸颊上的眉眼一转,带着慵懒之意道:“放心,我,从不醉酒。”
他怕极了黑暗,即便是用尽了手段也才能让自己勉强睡上几个时辰,想要以灌酒入睡,已经对他毫无效果了。
丰珺将那字印召唤出来,捧在掌心里,细细打量着,而后戏谑道:“若我现在就把字印给自己烙上,会怎样?”
刈理所当然道:“那冥界的大军,便会立刻任你差遣。”
“你不怕?”
刈当然知道他意中所指的是什么,他站累了,干脆顺着背后的柱子往下滑坐了下去,握着酒壶的右手随意地放在了曲起的膝盖上,将头一偏,搁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视线越过丰珺,看着榻上那被丰珺的身影挡去一半的玄姒,慢慢道:“我作下的恶事太多,你若要为族人子民报仇,我无话可说,但……”
但他还是想要继续留在玄姒的身边,所以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
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刈的下半句,丰珺接着刈的话,问到:“但?”
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丰珺再如何警惕戒备,心里的提防和疑虑,也在这一刻有所消退。当然,他也并非是完全依靠刈所说的话来做出判断,他相信的,是自己的感觉,他的直觉告诉他,如今在眼前的冥王,对自己根本毫无敌意,甚至,在他刚才说到若丰珺此刻要报仇他也无话可说时,丰珺还从中听出了一丝解脱的意味。
冥王刈的这一切情绪,都不是假的。
只是这就不禁让丰珺越发地好奇,到底是哪一号人物,能够将曾经叱咤三界的无情之人,拉入到了这俗世当中来的。
丰珺从小就活在霓央的监视中,他不曾爱人,也未曾尝过被人爱的滋味,爱这一字,于他而言太过遥远,饶是已经亲眼看到了冥王的悔悟,他仍是不敢相信,只凭爱,便真的能够令人产生这样大的改变?
“看来,你是真的很爱那位女子。”
刈没有丝毫的犹豫,点头嗯了一声。
丰珺怔在原地,他竟开始有些怀疑眼前这个因为情爱而悲伤春秋的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冥王刈了。
他看着手里的字印,思量了许久,而后,竟突然一个转手,将那字印往自己的手腕上一拍,字印如同铁烙一样在丰珺的手腕上印出来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御”字。
灼烧感从字印上传来,丰珺微微咬牙忍着痛意闭上眼运功催动字印,数十万人的灵力就像是一颗颗星光在眼前亮起,光是感应了一下位置,瞬间就将他的灵力耗去了大半,丰珺只觉不妥,赶紧停止了催动字印,猛地睁开了双眼,微微地喘着气。
这感觉,的确是能够控制他人的术诀不假,但却没想到竟要耗费这样强大的灵力,看来,何时何地如何运用这个字印的力量,还得要自己好好思量盘算了。
而经过方才的感应,丰珺已经清晰地知晓了那些阴兵的准确位置,刈竟然将数十万的阴兵分成了四组,守在了冥界的四个方位,难怪这偌大的冥王殿中竟没有一个阴兵的身影。除了殿外的那一个守将,这冥王刈竟当真没有为自己留下其他的护卫。
丰珺用指腹轻轻抚摸了几下字印,抬头望向刈,郑重道:“我丰珺说到做到,必定厚待你冥界子民。”
刈知道,这一刻,丰珺给出的承诺,才是真的。
他朝丰珺举了举手里的酒壶,所有的一切,已皆在不言中。
丰珺亦坦然地笑了笑,轻抿了一口梨花酒,微皱了下眉,这酒,果然还是甜的发齁,但不知为何,心情却变得愉悦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