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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让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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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珺的眼中,已不可用震惊来形容。
他倏地从石椅上“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失声笑了一下:“你莫不是在说笑。”
丰珺自小就被父神教导不能喜形于色,经过这么些年来的历练,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完全做到不把喜怒表露出来,即使是得知了父神的死讯时,在并不真心爱着父神的霓央面前,他仍能够抑制住内心真正的悲伤,强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快速地安排着父神殒命后的各种事宜。
可此时此刻,竟是丰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态,偏偏还是在冥王的面前,将自己的情绪表露无遗。
刈坐在石椅上,依旧举着那半杯梨花酒,神情却是无比的认真和坚定,他看着丰珺,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我所说的,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你……”丰珺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从刈眼中看到的,是真诚,是决心。
丰珺的惊讶,刈早有所料,但当这个想法第一次在心中浮现的时候,自己也同样震惊了许久,但很快,坚定这个决定的想法便将震惊取而代之,逐渐占据了他的内心。
在那场大战之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昏迷,梦里,他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与神帝曦晔的那场战斗,神帝死前所说的话,不断地在他的眼前和耳边,重现、回响。
而后,他看到了那个一身纯净灵力、穿着神族铠甲的自己,站在了自己的对面。
他揪着自己的衣领,不断质问,问他为什么不去相信玄姒,问他为什么不去弄清楚,问他为什么要为了复仇而残害无辜。
刈就站在那里,面对着曾经的自己的声声质问,无法动弹,无法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鲜红的,是血,是那些无辜之人的血,而他,正站在层层枯白的骷髅碎骨之上,孑然一人。
当时,苍晗的背叛和庚峯的折磨将他的内心摧毁得支离破碎,而玄姒便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但当他好不容易离开海地的牢笼时,却看到她和夺了自己身体的苍晗抱在一起之后,那最后的希望,也被从他的身体里生生剥离。
因为有过一次的背叛,那种痛在他的心底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选择相信了,玄姒也是那个背叛了他的人。
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够勇敢地走上前去……
但所幸,如今仍不算晚,他还有机会,为他这些年来犯下的错误,做一番补偿。
刈又将那酒杯往丰珺的方向举近了些,继续道:“神帝若是不信,我可以立刻将所有的阴兵守将唤来,在他们的眼前,亲宣此事。”
此时,丰珺心中的惊讶已经平复,转而开始思虑,冥王刈的这个决定,到底意欲何为。
如今魔界大乱,他虽有心出兵平复,但奈何兵权还掌握在霓央的手上,要平定魔界,势必要先从霓央的手上夺回所有的权力,冥王刈的这个决定在此时看来,无疑是一场天大的及时雨,但他思来想去,也找不出一个能让他放弃冥界之主这个位置的原因。
丰珺看着刈手中闪烁着润白光泽的酒杯,缓缓而道:“你想要什么?”
刈视线依旧坚定:“我不要什么,当然,若说私心,那肯定还是有的,我已经厌倦了所有世事的纷争,往后,我只愿做自己想要做的。”刈顿了顿,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正抱着酒壶已经半醉的玄姒,眼中的温柔似是要溢出来了一般,而后又道:“只愿与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冥王之位于我而言,不及她半分重要,但这里的子民,皆因魔王庚峯的暴戾而被迫离乡别井,如今好不容易再次安定下来,我作为他们所信任的冥王,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保证他们日后的安危和安定,所以,我此番答应替陛下夺回权力,便是想要神帝答应我一件事情,那就是日后绝不亏待我冥界子民半分,若你做得到,我便愿将整个冥界,双手奉上。”
此时,丰珺才知道刈手中的那杯酒,到底含着多少重量。
那是一界子民的性命,是一方疆土的兴衰,是足以改变三界格局的关键。
丰珺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机会放在自己的眼前。
但刚才刈所说的理由,丰珺其实并未全信,但他给出的诱惑太大,即使明知背后可能有危险,丰珺仍是愿意冒险一试。
一番挣扎和反复思量之下,丰珺微微抬手,接下了刈那已经举着多时的酒杯。
已经被自己握得有些半温的玉制酒杯脱了手,仿佛那压在肩上的重担也一同卸了去。
冥王之位,或者说冥界本身,一开始只是为了自己那曾经可笑的向神界复仇的计划而存在,如今,他已不再需要向神界复仇,这个如同千斤重的位置,他自然也不想要承担。
或许看上去,他这个决定会有些自私,但他相信眼前的丰珺的手段和谋略,他比自己更果敢决绝,更有领导者的才能,也只有他,才能带领如今百废待兴的冥界,走上正轨。
其实在真正见到丰珺之前,刈仍是对他存有一丝怀疑,但当他看到丰珺一直细心地将玄姒护在身后时,他便有些确信,丰珺待玄姒,的确是有些不同的。
他与丰珺接触过的次数不少,丰珺的城府之深,刈亦十分清楚,他见过他在霓央面前的虚与委蛇和隐忍,因此,他也担忧丰珺对玄姒的好是内有别因,但方才他在面对未知的威胁面前,一举一动中皆饱含着对玄姒的关心和爱护,那些都是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亦因此,才让刈真正决定了,要把冥界拱手相让。
玄姒能有一个真正关心、爱护她的亲人,那么即便拼尽自己的性命,刈也要为他扫平眼前的障碍,这是对玄姒的歉意,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随着丰珺将酒饮尽的动作,刈的双手迅速翻飞捻玦,一道闪烁着墨金亮光的字印悬在刈的右手掌心当中,丰珺看清了,那上面竟是一个以法术写成的“御”字。
“这是……?”丰珺不明所以。
“冥界大军的掌控权。”话音刚落,刈一个扬手,那一个“御”字缓缓飘到了丰珺的眼前,丰珺那漆黑的瞳孔被那字印照亮,隐隐散发着如同星光一样的光芒,仿佛将他心底里的野心都全数映照了出来。
刈看着那飘在半空中的字印,继续道:“有了这道字印,你就可以随意差遣冥界内的任何一个阴兵,冥界初立之时,我便在他们的身体上刻上了‘从’字字印,只要是有着‘御’字字印的人的命令,他们便会无条件听从。”
丰珺从前也曾听所过类似的烙印之术,只是一直未曾真正见过,可如今字印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时,丰珺却犹豫了。
他还不知道这个字印的真实作用,到底是否如同刈所说的一样。
“但,我有一个条件。”刈顿了顿,脸色有些愧疚地道:“我当初设此术之时,只是为了预防有不轨之心的人出现,从始至终,我也未曾真正以次来强行控制过他们的身心,如今碍于你夺回权利一事过于急迫,实在是不得已之下才出此下策,你可以以此字印,号令他们为你战斗,夺回权利,但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须得马上剥离他们身上的‘从’字字印,放他们自由。”
丰珺紧盯着刈,半响后才答道:“可以。”
得到了丰珺的答复,刈那一直紧绷着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他缓缓起身,开口送客:“我今天所说的,虽句句属实,但你生性多疑,未必全信,我也不会强要你现在便将字印烙上,我相信,待到时机成熟之时,你会亲自将字烙上的。”
面对刈的坦荡,丰珺的层层心思的确显得过于显眼,但丰珺也并不急于表现出自己的决定,反而顺着刈的话,无声将眼前的字印收拢在手,道:“从前,我只以为冥王如同传言般的一样狠辣无情,如今一见,才发现从前的一切不过是世人对冥王的谣传和误解,冥王心中,竟怀有这般大爱与觉悟,倒是丰珺竟被传言蒙蔽了双眼,实在是我的不是。”
刈只一笑而过,而后又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份书卷,递到了丰珺的手中:“这是我命人调查出来的与霓央有关的势力,神帝虽然恐怕已经调查清楚了,但未免有所纰漏,还是请神帝将这书卷中的名单与手上的对比一下。”
丰珺接下书卷,颔首道谢。
“嗯~~~~~”
身后传来玄姒长长的懒音,刈与丰珺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了正抱着酒壶伸着懒腰的玄姒,闭着眼皱着眉吧唧着嘴,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丰珺低下头去拉了拉她,小声道:“起来了,该回去了。”
没想到一向在丰珺面前温顺得如同羔羊般的玄姒,借着酒气竟然敢一手甩开了丰珺的手,半睁开双眼,夹着困意瞄了一眼丰珺之后,又抬眼看了看四周一圈,眼神落回到丰珺脸上,口齿不清地含糊道:“嗯?你怎么在这里?”
丰珺当即觉得带她进来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他曾猜想过冥王会不会算计加害自己和玄姒,所以才将她护在自己的身边,却没想到,冥王没有出手,她自己却先倒在了这小小的梨花酒上。
丰珺没好气地轻轻敲了下她的头顶,一边将她从石凳上捞起来,一边道:“你这般不胜酒力,真不知道你怎么养出个令酒仙都闻风丧胆的下属的。”
要知道,银月那神界第一酒鬼的名号在神宫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莫说是有意无意地留意着万栩宫的一举一动的丰珺了。
玄姒的一个手臂被丰珺扛在肩上,另一个手还很不舍得地将还剩下一半梨花酒的酒壶抱在怀里,虽然站是站了起来,但因为酒气上脑,整个人软作了一团,腿上更是没有了力气,只能直直地往石凳上坠,丰珺怕她摔着,又再用力地将她往自己的肩上扛,两个人站在原地挣扎好一会儿,才终于站稳了。
这梨花酒虽不算烈,但玄姒刚才一下子猛地灌了好几杯,难免会有些上头,刈到底是不放心让醉酒不醒的玄姒跟着丰珺离开,他走过去顿了顿,装作毫不经意地道:“神女看起来醉得有些厉害,要不,让她在这里先睡一会,等酒醒了再走?”
“不必了,舍妹酒量浅,怕是还要睡上许久,只怕会误了冥王处理事务。”丰珺一把将玄姒打横抱了起来,眼看着就要转身离开。
只是丰珺那转到一半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侧眸,看着忽地搭在自己肩上的刈的手,沉默着看向了刈,眸色却是逐渐变浓。
“冥王这是……?”
面对丰珺的疑问,刈并未回答,但他放在丰珺肩上的手却并未松开,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行为在丰珺眼中的确是十分的奇怪,但他管不了这么多,玄姒此时没有意识,他断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指尖在逐渐收紧,瞬间,他和玄姒的周身已经升起了一股令人倍感清凉的水系灵力,而刈的周身,亦同时冉起了一股寒凉的风系灵力,一风一水两股强大的灵力在殿内交织,形成的气浪瞬间将紧闭着的殿门从里到外轰开,候在殿外的扶尘和柔兆一惊,还以为是刈和丰珺已经打了起来,便也不曾多想,都为着护主而连忙瞬身进了殿内。
只是扶尘和柔兆还未能够站到石桌前,便被这两股强大的灵力给逼退,就像是有一股又一股无形的海浪,将他们二人越推越远。
光是单纯的灵力碰撞,便已经是这种程度,扶尘不敢想象眼前的这两个人要是动了真格,会是怎样的一副毁天灭地的惨状。
扶尘无声咽了下唾沫,干巴巴地挤出了一脸的笑意:“这是,怎么了?”
见了扶尘,刈才猛然回过神来,率先将周身的灵力撤去,一副刚才迸发出来的灵力并非是来自于自己的坦然模样,语气依旧温和地道:“神女喝醉了酒,我只不过是想让她先休息一会,毕竟,她为了我与神帝的这番相见,可是花费了不少的心血。”
扶尘的额间渗出了一层薄汗,敢情他们这千钧一发的气势,竟然是因为宫主,这让刚才在脑海里迅速脑补了一出他们二人因为结盟的条件一事而起了争执的自己,显得有些可笑。
知道刈的身份的扶尘自是知道宫主若是醒着,便也是愿意留在这里的,但难就难在他该如何拐着弯劝说这一看就不会撒手的神帝丰珺?
扶尘幽怨地看着那正睡得甘甜的玄姒,暗道着宫主啊宫主,你可把我累苦咯。
他顶着刈的目光,正大光明地使了传音术,向丰珺说道:“陛下,您有所不知,水镜之术耗费的灵力过大,此时我的灵力还未恢复,需要再多等一会,才可再次施展水镜之术。”
隔着如同浪潮一般的灵力屏障,扶尘感受到了来自于丰珺的目光,他仿佛在责备自己的无用,而扶尘,亦只能默默承担着这一切,有些害怕又有些心虚地看向了别处。
耳边传来的扶尘的声音消失,丰珺眼中的敌意和戒备也跟着骤然消散,转而展露出了一丝笑意,“舍妹酒醉中,的确不便打扰,但诚如冥王方才所说,她的确是累着了,若是现在挪动反而会有拉扯到她旧患的可能,如此,便再多叨扰冥王一会儿了。”
“请。”刈一扬手,阔步走上前去开始给丰珺带路。
丰珺顿了顿,将玄姒颠了颠抱得更紧了些,随后才跟着刈的身影,缓缓而去,方才的一番试探中便已经可知,冥王如今的确是有伤在身,若他敢硬碰硬,自己也是无惧的,况且,只要玄姒在自己的身边,他就有把握能够护住她。
站在殿内的扶尘和柔兆是一脸茫然,而后,又只能无奈地跟在丰珺的身后。
出了殿门,外头依旧无人,只是温度比起刚才来时还要冷上了许多,怀里的玄姒也似是感觉到了寒意,一个劲的开始发抖,丰珺本想着给她渡些灵力止寒,但他修的是水系法术,本就带着寒气,此时渡到玄姒的体内怕只会雪上加霜,本想着开口催促冥王走快些,却不曾想身前的冥王,脚步已经比自己先一步急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