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短暂的相见 ...
-
手边的茶盏突然向着空中升起,茶水倾洒而落,在刈的面前倏地形成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两个相互搀扶的黑影慢慢从水镜的里面走来,刈光着脚下了床塌朝水镜奔去,还未反应过来,玄姒就已先一步从水镜里跌出,生生扑在了刈的身上。
幸好刈反应及时,一把将玄姒托住,才没有让她跌在地上,但跟在玄姒身后的扶尘就没这么幸运,没了玄姒的搀扶又没有人接住,整个人脸朝地往前扑在了地上,生生吃了一嘴的灰。
刈将玄姒从怀里打横一抱,转身轻放到榻上后蹲下迅速检查了一下玄姒的手脚,问道:“没有摔到吧?”
玄姒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有事——”
刈循着声音转过身去,这才看到了摔在地上,举着手在微微颤抖的扶尘。
“他这是……”
玄姒拉了拉刈的衣袖:“他灵力耗损得太厉害了,先扶他起来吧。”
刈没有起身,一手搭在玄姒的手腕上在渡着灵力,另一只手随意一挥,扶尘被刈的法术从地上拎起,啪嗒一声摔在了一旁的床榻上,扶尘呲牙咧嘴地摸着自己摔得生疼的胳膊和屁股,在温馨和睦的玄姒和刈的身边,活脱像是一只无人关爱而急得张牙舞爪的可怜小犬。
玄姒责怪地轻轻拍了拍刈的手臂,侧过头去看着扶尘:“没事吧?”
扶尘憋着嘴,本来想要在宫主面前装个可怜,但是余光却感觉到了来自于刈的锋利目光,额间莫名地就生出了几颗冷汗,扶尘将想要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下,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自己这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墨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的缘故,玄姒的手冰冷得有些不像话,即使再多的灵力渡了进去也没有好转,刈有些急了,干脆伸手用法术将那放置在中央的金鼎朝自己和玄姒的身边吸了吸,温热的气浪瞬间将玄姒包裹,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天积累起来的压力和疲惫瞬间涌上心头,她有些疲软地倒在了刈的肩上,闭上了眼。
这些天来,她的精神都一直紧绷着,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一下了。
哪怕只有一瞬,她也想要在墨弋的身边。
耳边,传来了玄姒低浅的呼吸声。
刈小心翼翼地拉过榻上的绒被,盖在了玄姒的身上,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但刈却不想要松开她,只任由玄姒靠在自己的怀里,缓缓睡去。
玄姒的身边围绕的是热浪,但在扶尘身边的,却是寒冷无比的狂风。
扶尘艰难地逆着风翻了个身,默默拉过一旁的绒被裹在身上,可怜兮兮地盯着刈看。
刈斜过眼去看着他,眼中莫名的带着些审视,尽管金鼎在侧,扶尘却是丝毫没有感觉到暖意,肆意吹动的狂风冻得他是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末了,刈眼中的锋利才褪去了些,他低头看着依旧熟睡的玄姒,单手无声捻玦,将自己和扶尘罩在了隔绝声音的结界中。
“你小子,抱得还挺开心。”
耳边传来刈冷冷的声音,扶尘的神情呆滞了几瞬后才明白过来,敢情墨弋刚才的那番,是因为他在水镜里看到了玄姒扶着自己?!
扶尘刚想说话,灌在绒被里的寒风让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眼中湿润着道:“冤枉啊,我那是已经走不动道了,宫主还要我设水镜回去呢,总不能丢下我吧。”
但刈是丝毫不买帐,反而抬了下眉,一脸仿佛在说你自己爬着也不能任由玄姒搂着的表情。
扶尘摆了摆手,认输道:“好好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乱碰宫主了,好吧?”
刈面不改色地打了一个响指,围绕在扶尘身边的狂风这才消失,扶尘这才终于感受到了来自于金鼎的温暖。
灵力耗损过大,又被刈给这么折腾了一番,扶尘也是累极了,只能紧紧裹着绒被缩在榻上取暖,宛如一只巨大的蝉蛹。
一盏暖茶突然滑动到了眼前,扶尘就像是突然忘记了刚才的寒冷,十分感激惊喜地抬头看向刈,连忙伸手握着茶盏暖了暖手心,而后一个仰头将盏中的热茶全数灌进了口中。
温热的茶水一路沿着食道流淌到了胃里,扶尘这才发现,这茶水中竟还掺了不少恢复灵力的药粉,他看了看刈手边的几个药瓶,忽地想起了小时候被墨弋疯狂训练得手淤腿肿时,墨弋都会在夜晚默默地给自己熬伤药。
扶尘心中顿时舒畅了不少,他索性将绒被高盖过头,调整了下姿势,裹着绒被在榻上盘腿坐直了起来,看着刈乐呵呵地笑了几声。
刈来回看了看玄姒和扶尘眼下的乌青,即使明知在有着结界阻隔的情况下,还是不禁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干什么去了?竟这般疲惫。”
扶尘可算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他重重地哎哟了一声,裹紧了绒被朝刈的方向挪动了几下,忍不住“告状”道:“我从昨日起就没歇过,一直在为宫主用水镜之术来回跑,你倒好,也不心疼心疼自己的一手带大的徒弟,一见面就是一顿狂风吹的。”
刈半认真地剜了扶尘一眼,满是严厉地沉声道:“看来你这些年也只顾着偷懒耍乐了,区区几次水镜之术,就能够将你的灵力耗损成这样?”
听着刈这熟悉的训斥语气,扶尘立马就想起了那被墨弋日日训练折磨还被反复训话的日子,虽然过了这么些年,但那种害怕的感觉却依旧残存在身体里,只要墨弋的声音一起,自己的身体还是会忍不住抖上一抖。
明明在知道刈的身份之前,自己在他面前是毫不退缩露怯的,可从知道了他就是墨弋之后,扶尘每次见到刈,心里总会忍不住心生恭敬之意,如今在被他的狂风这么一吹之后,更是多了几分惧意。
说到底,如今的他,既是自己小时候所认识的墨弋,也是冥王刈。
扶尘的音调当即就低了下去,辩驳道:“我那是没有休息好,加之一直留在人界,没能吸取灵力,所以才会这般。”话刚说完,扶尘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将他们藏身于人界的事情说了出来,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眨了几下,如同被点穴了一样浑身僵住。
刈那略显冷峻的眉眼被扶尘的反应给逗得软了下来,他的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低头替玄姒拨弄了几下挡在眼前的碎发,开口道:“放心,我答应过她,会在这里等她,即使知道了你们在哪,我也不会去的。”说罢,刈又握着玄姒的双手,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将自己体内更多的灵力往玄姒的身上渡去。
但毕竟刈自己也才刚重伤初愈,体内的灵力并不多,可他却毫不吝啬地全数渡给了玄姒,不过一会儿,刈便觉得眼前直冒着细碎的星光,就连那个结界也维持不了。
直到刈的双唇泛白,扶尘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墨弋!”扶尘一把甩开身上的绒被,飞扑过去将刈的手从玄姒的手上挪开,刈这才将堵在胸口的那道气泄了出来,单手撑在榻边,微微喘着粗气。
扶尘不敢开口责怪,只敢小小地啧了一声后又有些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那几瓶药粉倒在茶盏中混上热茶,三两下给刈灌了下去,刈的气息这才平缓了些。
被刈吓了这一回,扶尘的身上已满是冷汗,他也懒得回到刚才的床榻上了,干脆就着刈的腿边坐在了地上,背靠在榻边上挥手甩了甩手上的冷汗,摇着头没好气道:“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可真的是……”
刈伸手摸了摸玄姒已经变得温热的额头,松了口气后用术法将金鼎推远了些,视线虚虚地看着绒被,慢慢放缓了呼吸生怕吵醒了玄姒,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待气息安定了下来之后,刈才又问道:“你刚才说,你为啊姒连续用了好几次水镜之术,离开之后,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寻找复生玦之事是定不能让他知道的,扶尘叹了口气,心里一边埋怨着玄姒,一边又开口将与玄姒回神宫遇到了丰珺的事情说了出来,只不过在扶尘的口中,这一次是以探查神宫布防为由而行动的。
果不其然,扶尘又被刈厉声数落了一顿。
刚才在沈穆那里才听过一遍的话,此时又再刈的口中再重复了一遍,而偏偏这人还是墨弋,自己还轻易反驳不得。
有苦说不出,扶尘只能昂着头嚎叫了几声,发泄着自己的委屈。
“啊姒爱胡来,你怎的也这般不知轻重。”
扶尘麻木地点着头,不走心地连连回答:“是是是,是我的不对。”
“如若发生了什么,啊姒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扶尘抿着嘴,头低了下去熟练地回道:“我以后不会了。”
头顶数落的声音骤然而停,扶尘还以为墨弋转了性子懂得可怜自己了,他转过头去,却迎上了刈冷厉的双眼。
扶尘脊梁一寒,立马端正态度坐直了些,低下头去主动交代:“那个……丰珺看起来对宫主很是信任亲近,不像是会对宫主不利的样子……”
他的本意本是想要让墨弋放心,但没想到他的这番话一出,反倒是直接让刈的眼中冒起了阴森的寒气。
“丰珺,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他在神界时,曾与丰珺共同辅佐神帝处理事务,丰珺的性子狠辣,处事从不手软,可在神帝和帝后面前却是百般的谦顺温和,尤其是在面对帝后霓央时,永远只有点头,无论霓央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丰珺都从不拂逆只会顺从,或许在众人甚至是霓央自己的眼中,丰珺都是一个永不会反抗的工具,但墨弋却看得十分清楚,每每回过头时,他的眼中却总会有那么一丝未被扑灭的火苗,在悄然窜动。
扶尘张了张嘴,其实还想要将玄姒和丰珺口中的那什么承诺说与墨弋听,但又怕这涉及到玄姒的计划,反复思量之下,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这时,昏睡多时的玄姒,终于半睁着眼,有了醒来的迹象。
她迷迷糊糊间,似是听到了扶尘吼叫的声音,本就精神紧绷的她更是被猛地吓了一下,开始清醒了过来。
刈替她将绒被拉上了些,牢牢盖在了肩膀上,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低头在她的耳边呢喃道:“还想睡吗?”
半清醒半惺忪的玄姒半眯着眼,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伸直了双腿摇了摇后又闭上眼往刈的怀里拱了拱,含糊着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生怕她受惊,刈的声音都跟着放软了道:“不到一个时辰,你若这里睡不惯,我抱你回小院?”
在刈的怀里翻来覆去之后,玄姒的困意倒是已经消退了不少,但许是因为休息得不够,身上还是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她干脆就侧靠在刈的怀里不动,一边醒着觉一边哑着声音道:“不用了,我现在不困了,我有话,想要与你说。”
“好。”
刈单手搂过玄姒调整了下姿势,左手悄无声息地倒了一盏茶递到了玄姒的手中,顺势转过头去盯了扶尘一眼。
扶尘瞬间会意,一言不发,灰溜溜地起身朝石门的方向走去。
玄姒双手捧起茶盏,咕咚咕咚地灌完了一整盏茶,茶盏离唇的瞬间,已经提起茶壶的刈又再给她倒了一杯,玄姒笑了笑,又仰头讲盏中的茶水全数喝完,舒畅地啊了一声,这才真正解了渴。
刈接过她的茶盏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等待着玄姒开口。
躺在床上养伤好几个月的刈,身体还是十分的瘦削,玄姒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其实有些硌,但玄姒却不想要离开,她反而有些贪恋地将头往的身上又靠了靠,这才开口道:“我若要你以冥王的身份支持丰珺从霓央手中夺回权力,你会照做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玄姒的心跳不可控制地跳快了几拍。
冥王的身份太重,于墨弋而言,那是太过于沉重的枷锁,从前他被蒙骗,靠着一腔恨意而走到了这个位置,她不确定如今的墨弋,是否还愿意背负着这个身份。
短暂的沉默之后,刈的情绪没有丝毫的起伏,眼中的温柔依旧道:“好。”
这是她想要的答案,但玄姒却还是有些意外:“你不问一问为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扶尘与我提及过你们在神宫遇到了丰珺的事情。”
玄姒哦了一声,心中却不断担忧扶尘那小子该不会说漏了嘴,和墨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守在石门后的扶尘,对着长寂无人的长廊孤单地抱着双臂,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玄姒定了定神,侧过头去继续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你帮他吗?”
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带着几分夸奖的神情看着玄姒的头顶,“你这么精明,既然能够逃脱,便肯定是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既然你想要,我自然要帮。”
玄姒一下子从刈的怀里弹了起来转过身去看着他,双眼瞪得溜圆,一副“你怎么猜到的”的模样。
刈并不着急开口,而是将滑落下来的绒被盖回到玄姒的身上,把她裹成了个小粽子之后,才慢慢地开口解释道:“丰珺初登帝位,虽急着想要掌权,但已经隐忍了这么久的他,不可能这般急躁地想要除掉霓央,我猜,是因为霓央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从而加剧了他想要除掉霓央的决心,这么些年来,他在霓央的严加看管之下,虽有可能培养了忠心的下属,但数量肯定不多,想要夺权,必定需要一个霓央无法想象到的强大外力,而在他苦恼之时,本该被冥界囚禁、追杀的你却安然出现,以他的谋略远虑,不可能联想不到你和冥王的关系匪浅,所以,他才会派你来当这个说客。”
跟着他的话,玄姒这才反应过来,丰珺或许并非是表面上的那般简单。
看着一脸震惊的玄姒,刈屈起食指轻叩了下她的额头,眼角含着笑意继续道:“当然,我们的啊姒除了利益,也定是因为心存良善,看他势单力薄,不忍抛下他独自一人对抗霓央,所以才决心要帮他。”
玄姒心中骤然一酸,“他在霓央的手下战战兢兢长大至今,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头,我之前与他接触的少,看到他的时候,以为自己不会对他有太深的感情,但不知为何,与他说了几句话之后,竟就生出了些许情谊来,况且……”玄姒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又道:“父神的基业,我不想要看到落入霓央的手中。”
刈其实也是猜到了这点,但害怕会拉扯到玄姒心中的伤痛,这才没有说出口。
“霓央虽霸道,但丰珺处事也同样狠绝,他从不轻易伤及无辜,但一旦狠起来,会变成怎样,无人知晓,你在他身边,需多留个心眼,切勿过于心软相信,知道吗?”
“好。”玄姒听话地点了点头。
见到仍是欲言又止的玄姒,刈低下头去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玄姒抬眸看了几下刈,犹豫着道:“我……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情,一直想要问你。”
刈似乎已经猜到了一样道:“你是担心霄鸾和令沐?”
玄姒无言点了点头,因为与他们一同被抓了去的,还有那夺了他身体的苍晗,玄姒虽心中担忧,却也一直不知该怎么在他面前开口,只是没想到,他能够一眼看出自己的忧虑。
刈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和抗拒,反而低声继续道:“我已经派人四处搜寻束烟和着雍的踪迹了,但他们太狡诈,我怕动作太大反而引起他们的警戒,所以我的人都是在暗地里行动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墨弋的话犹如定心丸,让旋玄姒不安的内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好像只要有他在,一切的事情就都能够迎刃而解。
本来还有好些话想要和墨弋说,但玄姒知道,如今隔在他们之间的,还有许多人和事,想要安稳地在一起,便一定要先解决这些难题,她相信墨弋的心中,亦是这样想的。
玄姒理了理烦乱的思绪,眼中满是不舍道:“我该去一趟神宫,告诉丰珺你的决定了。”
刈垂下眼眸,眼中悄然出现了一抹落寞,指尖顺着玄姒的手腕一路游走至她的掌心,他想要用力握紧,却又犹豫着,只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再次看向玄姒的时候,那抹阴霾就转为了似水的温柔。
他瞄了一眼扶尘的方向,努力不让自己的不舍和显露出来,他刻意地勾了下唇,道:“难怪扶尘说他一直在用水镜之术,他要再这样下去,怕是丰珺的权力还未夺回来,扶尘就已经先倒下了。”他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只有掌心大小的锦盒,递给了玄姒,“这是元灵丹,吃一颗应该就能将他亏损的灵力给补回来了,这里面有十几颗,也够他这段时间用了。”
元灵丹制法复杂,所需的材料又十分名贵难寻,原本这是他命人炼制来恢复自己和玄姒的法力,没想到倒是便宜了扶尘那小子。
玄姒打开了锦盒,看着里面一颗颗浑圆的药丸,神色有些惊讶,她自是知道元灵丹的名贵之处,也正因如此,才会因为刈的毫不犹豫而惊讶。
这种感觉,似是十分熟悉,又十分地遥远,是她渴望了许久的墨弋在身边的安心感。
玄姒拿起一颗药丸,递到了刈的唇边,示意他张嘴。
刈看着玄姒,眼中的柔情似是能化作一抹春风,将玄姒紧紧包围,他舔了舔唇,将嘴微微一张,玄姒指尖的药丸送入口中,微苦的气味扑入鼻腔,但刈却莫名觉得,这药丸似乎十分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