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玄飞》啾啾不睡觉

102、雨神浅毓

　　“什么意思？”玄姒瞪着眼睛，抓在丰珺手臂上的指尖都在不自觉地用力。

　　“我说。”丰珺一把收回《神界秘录》，将玄姒从地上拽了起来，“我带你去见浅毓。”

　　“可是……雨神浅毓当时不是被锁进了天罚渊吗？那里没有灵力，并且还会日日降下天雷惩戒罪神，她已是数十万年以前的人，神族的元神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保持数十万年不灭。”

　　“按理说，是这样不错。”丰珺朝殿外撇了一眼，那几个守在殿外的神侍虽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但难保不会有被霓央收买的可能，他沉思了一瞬，双手开始捻玦，随着术法的完成，一道光柱突然在半空中出现，慢慢地朝着两边张开，就像是在凭空撕裂了一道口子，而那道光柱的背后，是一个完全漆黑的地方。

　　丰珺看着眼前的漆黑，一把拉住了玄姒的手将她拉入到了那片漆黑当中，扶尘后知后觉地想要跟上去，那光柱却被丰珺一个挥手给抹去，只留下不知该如何做的扶尘站在原地。

　　那片漆黑之中，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立足之地，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失重感，玄姒的灵力还未恢复，只能死死攀着丰珺的肩膀不敢松手，就像是飘荡在一片虚无之地当中。

　　只是一瞬，恐惧和不安占据了她的内心，玄姒想起了墨弋，他说他被囚禁在海底足足万年，那是怎样的绝望。

　　丰珺的脚尖轻轻点了一下，脚下骤现一片薄云，玄姒终于有了站立的感觉，而后，丰珺又打了一个响指，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瞬间照亮了整片漆黑，玄姒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得快要闭上了眼，藉由半闭上的瞳孔，玄姒看清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这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纯白境地，她和丰珺此时就站立在了这天际间唯一的一片云朵之上，如果说刚才，这里还是一片无边的黑夜，那么此时，这里便成了极致的艳阳天。

　　玄姒以双手挡在头顶遮挡着这强劲的光线，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她和丰珺，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这里是……？”

　　丰珺抬头看了眼头顶，食指朝天绕了一圈，四周的亮度变得暗了些，玄姒终于不用再眯着眼。

　　“天罚渊。”丰珺这才回道。

　　玄姒一直以为天罚渊是一个黑暗无比的深渊，却没想到了竟会是这般的纯净。

　　她往四周看了看道：“这里怎么没有其他人？”

　　“天罚渊，是囚禁至邪至恶的神族所在地，自然不会这般轻易地将罪神们关押在明显的地方。”

　　“那……他们是在……？”

　　丰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而是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张看似平平无奇的纸，丰珺咬破食指，鲜红的血液滴落在了那白纸上，丰珺低声说道：“浅毓。”

　　那团血液在听到了丰珺的声音之后，竟然有了生命一样，开始在纸上分散游走，最后，在白纸上形成了鲜明的“浅毓”二字。

　　字成的那一瞬，白纸无火自燃，待燃尽之后，丰珺的脚下出现了一条足有手臂粗的铁链，而那锁链的另一头，则连在玄姒侧左上方那遥远看不见尽头的边际，丰珺将双手交叠在身后，又踏了一下脚，脚下的锁链突然快速地往丰珺的脚底方向收拢，本来寂静无比的天罚渊，此时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锁链碰撞声。

　　不知过了多久，玄姒终于看到了锁链的另一头上，正牵动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缓缓靠近，但因为距离还十分遥远，玄姒还是看不清那上面的到底是什么。

　　耳边的锁链拉动的声音持续了许久，才终于停了下来。

　　但即使停了下来，那条锁链也是停在了距离玄姒和丰珺十分遥远的半空中，玄姒感觉自己就像是放着纸鸢的人，她高昂着头竭力伸长了脖子去看向锁链的另一头，才稍稍看清了些，那仿佛是个人影。

　　丰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遥远的人影，而后一个翻身，双脚踏到了那条锁链之上，他侧过身去，对张着嘴还愣在原地的玄姒伸出了手去：“上来。”

　　玄姒看了看那悬在空中的人影：“我们，该不会是要走上去吧？”

　　“这已经是净天链所能到达的最近距离了，放心，我总不会让你掉下去的。”说着，丰珺又朝玄姒再次伸了伸手。

　　自己的灵力还未恢复，那样高的位置摔下来，可不得元神俱灭，玄姒犹豫着，右脚刚一踏上了锁链，整个人就像是吃了软骨散一样，开始发软发麻。

　　“抓紧。”丰珺转过身去，将玄姒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腰带上揪着，面朝着那个人影，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上走着。

　　玄姒没了办法，只能紧紧拽着丰珺，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慢慢挪动。

　　随着每踏出的一步，脚下的锁链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仿佛是在告诫玄姒不要再往前，玄姒不禁屏住了呼吸，指尖已经深深地挖进了丰珺的腰带里。

　　因为玄姒的腿软，这看似不远的距离，却硬是走了大半炷香，才终于看到了尽头。

　　整段路程，玄姒几乎都是半眯着眼走完的，感觉到了丰珺终于停了下来，玄姒这才敢慢慢睁开双眼，微微垫起脚尖侧过头去，从丰珺的肩上探出半颗头来往前瞄去。

　　原来，他们脚下所走的锁链，连着的是罪神双脚上的镣铐，玄姒的视线从那双白皙的玉足开始慢慢地往上挪动着，看到的是一个正闭眼沉睡的女子。

　　她的双手被一左一右地用力朝外拉去，手腕上都戴着一个手梏，许是经过了长久的岁月变迁，这女子的手梏已经紧得深陷在了肉里，与她的身体融合在了一起，可她的脸上，却是一片的祥和平静，仿佛身上的枷锁，从未能够将她真正囚禁。

　　丰珺低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朝着那女子厉声道：“浅毓。”

　　那女子没有反应。

　　“浅毓。”丰珺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些怒气。

　　女子依旧纹丝不动。

　　“浅毓！”

　　丰珺威严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天际回响，这一次，那如同死人一般的苍白面孔上，终于有了动静。

　　女子紧藏在眼皮底下双眼在微微转动着，而后，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随着女子睁眼的动作，十道天净链突然从四面八方飞速伸来，在女子的腰上反复缠绕收紧，勒得女子发出了一声低哼。

　　玄姒看着她因为自己而被这般折磨，心里自然也不大好受，她连忙拍了拍丰珺的后背，小声道：“何须这样大的阵仗啊。”

　　丰珺紧盯着眼前的人，冷声道：“你可别心软，眼前的人看似弱不禁风，但当年，她可是为了一区区凡人而动了禁术，甚至还差点犯下了刺杀神帝之罪。”

　　玄姒心中一惊，从前她只知浅毓为了复活那凡人而施行了禁术，却不知她竟还敢刺杀神帝。

　　浅毓平静地睁着双眼，打量了丰珺和玄姒那小半颗脑袋一下，眼神转回到了丰珺的脸上，微微勾起嘴角笑了一声后道：“时间竟过得这般快，这转眼间，神帝之位便又换了一人了。”

　　“你！”丰珺本就严肃的脸上变得更加阴沉。

　　父神殒逝之事被这般轻蔑地挑起，玄姒自然也是觉得不快，但她毕竟是对浅毓有所求，即使不快，她也不能表露出来。

　　若不是玄姒的要求，丰珺才不会前来自讨没趣，从前，父神曾与他提及过浅毓，她当年私动禁术，身上也不知被寄生了什么东西，它保护着浅毓的元神和神体，纵使浅毓受尽雷刑，也没能伤及她分毫，所以即使在天罚渊中度过了数十万年，浅毓的容貌、神力依旧如初，若不是当年的神帝耗费半生修为以这些净天链束缚着她，恐怕她早就逃离了神界，祸害苍生了。

　　丰珺侧过头去示意玄姒道：“问吧。”

　　“呃……”玄姒自是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并非是什么驭水玦，但在丰珺面前，她又的确开不了口。

　　浅毓看了欲言又止的玄姒一眼，转而有些嘲讽地开口向着丰珺道：“看来，你的这位妹妹，对你这位兄长，有所保留啊。”

　　玄姒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关系……”

　　浅毓有些好笑，上下打量着玄姒，竟开始了解释道：“你们二人的身上，有一股相同的族源气息，自然不是同父便是同母，且历来能够进到天罚渊的就只有神帝，所以，你们的关系和身份，自然一目了然。”

　　玄姒觉得自己像是被看清了一样，整个人抖了一下，又惊讶于浅毓在被束缚着神力的同时，还能有着这般敏锐的探息能力。

　　她不敢想象若是没了这些净天链的束缚，浅毓的能力到底有多么的可怕。

　　丰珺也不再多说，直接了当道：“罪神浅毓，本尊命令你，将你所编的驭水玦尽数说出。”

　　浅毓了然地低声哦了一下，抿了下有些干裂的双唇：“原来是为了驭水玦而来。”

　　玄姒的内心咚咚作响，她生怕浅毓真的说出来了以后，自己的盘算便会落空，但自己又不能开口阻止，只能是站在丰珺的背后，着急如焚。

　　浅毓将头一歪探向玄姒，而后，她那冷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十分不相宜的温柔浅笑，“要我说出驭水玦，可以，但是……我厌恶极了你们这些神帝身上的恶心气味。”她轻抬了下下巴示意玄姒，继续道：“我只单独与她说。”

　　“不行！”丰珺斩钉截铁地拒绝。

　　浅毓的危险性，光是从《神界秘录》上的只言片语便已能知晓，更何况，经过了这么多年，当时将她禁锢住的神帝所留在净天链上的神力已经所剩无力，即使自己在场，他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能够保证浅毓不会逃脱，更妄说要单独留玄姒这么一个灵力低微之人在这里。

　　浅毓没有去理会丰珺，反而一直看向藏在他身后的玄姒，似乎是在等待着她开口。

　　玄姒似是看到了机会，立马抓住了丰珺的手臂道：“我可以的！”

　　丰珺斜眼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的智谋如何不知道吗？一个人留在这里，怕是会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玄姒当即竖起了三根手指：“我保证，我不会听信她的其他话，更不会做出任何行动，只要问出了驭水玦，我马上离开。”

　　就在丰珺犹豫的瞬间，玄姒又立刻揪着他的衣袖喊道：“哥哥，相信我。”

　　丰珺转过身去，十分意外地定眼看着玄姒，想要拒绝的话刚想说出口，却又被玄姒那真挚双眼给堵住。

　　“哥哥。”玄姒又低声喊了一句。

　　丰珺被磨得没了办法，他有些无奈地将双手反覆了几下，将用术法凝成的一颗小珠放在了玄姒的掌心里。

　　“这里有我的灵力，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可以保你性命。”

　　玄姒顿时感到心中有些温热，她将掌心的小珠握紧，点了点头，又道：“放心，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而后，丰珺又充满警告性地看了浅毓一眼，双脚这才往旁边的半空一踏，整个人猛地往下坠落，穿越了一早就召在底下的光柱，消失不见。

　　纯净无垢的天罚渊半空当中，只剩下玄姒和浅毓二人四目相对。

　　玄姒吐了口气，刚想开口，却被浅毓打断。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驭水玦，对吗？”

　　玄姒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讶。

　　浅毓笑着轻摇了摇头：“我猜，你是为了我那复活凡人之法而来的，对吗？”

　　玄姒有些无奈，自己在浅毓面前，就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半份心思都藏不住，可她一早便猜到了自己的来意，却还是选择帮她隐瞒，既是如此，自己也没有隐瞒她的理由。

　　“没错，我来，就是想要问问前辈，到底……该如何复活凡人。”

　　浅毓盯着玄姒的双眼，她的视线就像是利刃，直达到了玄姒的内心，而后，她神色微凉，苦笑道：“原来，我们竟是一样的人。”

　　玄姒不懂：“什么意思？”

　　“我为了救所爱之人，不惜触怒上苍 ，而你如今所做的一切，亦为了所爱之人，奋不顾身。”浅毓低声自语：“不过都是痴儿而已。”

　　玄姒不知当年之事，但凭着她这一句，玄姒便足以相信她，绝非是丰珺或者是传闻中的那样。

　　“你叫什么名字？”浅毓问道。

　　“玄姒。”

　　“玄姒。”浅毓轻声重复了一遍，而后又重拾起笑意道：“你要知道，若你妄想要复活凡人，就必须先要去往生池寻出那凡人的魂魄，若已流入了轮回池，他便已入轮回，便再无复生的可能。”

　　玄姒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但是……往生池已被我所毁，在那之后，所有的生灵都被引到了位于上泉殿的天氤川中，之前，我已经去天氤川看过了，那里面，没有我所想要复活之人的魂魄。”

　　浅毓的双唇轻启，示意着她的惊讶，“你……毁了往生池？”

　　而后，她又恍然大悟地点头道：“原来如此，你的腿，还有你的元神……”浅毓叹道：“我原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为爱执着痴狂到不惜与天为敌，没想到，竟还有比我更痴之人。”

　　被浅毓的探息之力惊到的次数太多，玄姒此时仿佛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还能平静地搭嘴道：“所以，我该如何做？”

　　浅毓没有急着回答玄姒的问题，反而问道：“为了那一人受百雷诛身，当真值得？”

　　玄姒没有一丝的犹豫：“那前辈可曾后悔？”

　　“自然无悔。”

　　“那玄姒也是一样。”

　　浅毓哑然后道：“原是见你与我同是痴人，不忍你受苦，却忘了我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也罢。”浅毓长舒了一口气，如羽毛般修长的睫毛不停扇动了几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缓缓道：“其实，复活凡人的玦法并不难，可难就难在施法时，你须得先在这三界中找到他的魂魄。”

　　“这正是我所担忧的。”玄姒的眉间慢慢紧锁：“凡人已亡，按理说魂魄便会游至神界，经神界之水洗涤数年，方得转世，可是我去过天氤川，那里，并没有我所找的魂魄。”

　　浅毓沉思了一瞬：“那人，是被什么所害？”

　　玄姒回想起那日，沈穆的亲朋好友们，皆是被那些阴兵手上的血色弯刀所杀，难道，问题是出在那些刀上？

　　“我只记得，那是一把会将人血吸取干净的弯刀。”

　　浅毓眼中一紧：“戾气。”

　　“前辈知道？”

　　“从前，我在魔界地界生活过一段日子，对邪祟气息一事还是有些了解，你既说那人的血液被抽进了弯刀里，想必那人的魂魄在那时被邪祟缠住，不得解脱，只能留在原地，无法上达神界，洗涤转世。”

　　玄姒惊道：“前辈的意思，是那魂魄经过了这么些年，竟还停留在原地？”

　　浅毓点头：“恐怕是。”

　　“那我要……”

　　“聚魂引。”

　　“聚魂引？”

　　浅毓很是意外：“聚魂引是神界的圣物，你身为神女，竟然没有听说过？”

　　玄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总不能跟浅毓介绍自己是一个不受宠还常年受欺负的挂名神女吧，自从将扶尘他们带回了万栩宫之后，她就鲜少踏出万栩宫，所有的事宜都全权交给了墨弋去管，自己就真的只是一个闲人。

　　神界的很多事情，都是靠着墨弋与她说了她才了解到的，而这聚魂引，墨弋是半个字都没有与她提及过，所以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玄姒说道：“聚魂引我会想办法，还请前辈告知我接下来该如何做。”

　　“附耳过来，我把术法玦式教授给你。”

　　玄姒连忙聚精会神，踏着锁链往前走了几步，侧耳过去凝神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