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他与他 天台互谈 ...
-
校园论坛几乎快要炸穿,整页整页全是围绕卿欐的讨论,不少帖子拐弯抹角,悄悄扒着他和陈郯玟之间的细碎传闻。陈郯玟一开始毫不知情,直到班长唐凡戈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他才看见了铺天盖地的议论。
“你自己瞧瞧,全都在瞎编,简直胡闹。”唐凡戈站在桌边,眉头拧成一团。
陈郯玟接过手机,指尖轻轻划动屏幕,一条一条慢慢往下翻,耳边全是班长不停的吐槽声,可他看得入神,大半的话都没能落进耳朵里。心底暗暗感慨,这群人的脑洞,实在离谱。早先还有帖子造谣卿欐的成绩掺假,自打走廊打架一事尘埃落定,这类抹黑的帖子便销声匿迹,不少曾经跟风诋毁卿欐的人,还专门跑到旧帖的评论区留言道歉。翻得多了,千篇一律的内容,看得人乏味,他本打算直接把手机还给班长,一条标题忽然拽住了他的目光。
【卿欐对新来的同学不一样。】
他下意识点进去,满心好奇,想看看大家口中这份“不一样”,究竟是什么模样,居然能把他这个转学生扯进来。楼主正是本班的同学。
楼主:你们不觉得欐哥看新来的那位眼神,和看我们完全不同吗?比平日里柔和太多了……
二楼:我也留意到一回,那天从老王办公室出来,那场面,真的绝。
三楼:上次出去吃饭,正好撞见他们俩走在一起,说真的,看着特别般配。
一行行评论扫过去,陈郯玟暗自回想往日相处的片段,并不觉得有旁人说得这般夸张,但是他看得挺美滋滋的。
草草扫完余下的留言,陈郯玟将手机递还给唐凡戈,语气淡淡的。
“随他们去说,再过一阵子,热度自然就淡下去了。”
说完,他低下头,重新埋进习题册。见他这样平静,唐凡戈也不好再多劝,转身准备离开。他才迈开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班长……他现在怎么样?”
唐凡戈抬眼望向卿欐那空荡荡的座位。平日里那个张扬惹眼的少年不在,整间教室仿佛都缺了一块,安静得让人不习惯。他轻轻摇了摇头。
“放心,他父亲已经帮他把所有后续的事情处理妥当了。前两天,他……”
话音没能说完,门外隔壁班的同学高声喊唐凡戈,说是唐品老师找他。
“来了。”
后半截话,终究没能传到陈郯玟耳朵里。前面那一张空桌,安安静静,少了人,连这间教室,都少了许多鲜活的热闹。明明相识尚且不到两周,可在陈郯玟心底,却恍惚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他伸手探进衣袋,指尖触到几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是草莓口味。这一堆混杂的散装糖果,翻来覆去,他从来没有吃到过自己不喜欢的味道。
他想起卿欐的桌肚,先前无意间瞥见的糖纸,其中一张绿色包装,是猕猴桃。明明是杂款混装的散装糖,偏偏没有一颗落到他手上。像是有人提前细细挑拣过,把不合口味的全部筛掉。
难道是卿欐特意……
念头刚浮上来,便被他强行压下去。别多想,专心做题。
桌肚里,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提前调好了静音。
含着草莓糖,好不容易重新沉下心,没过多久,唐凡戈快步走回教室,屈指轻轻叩了叩他的桌面。
“校长找你,让你去一趟教导处。”
陈郯玟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下,起身朝着办公室走去。
“报告。”敲门,是长久以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进来。”
校长窝在靠墙的真皮沙发上,二郎腿高高跷起,鬓角微微发秃,是常年伏案操劳的模样。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闻着让人很不舒服。
“老师,您找我?”
校长抬了抬下巴。
“嗯,下周,叫你的家长抽空来一趟学校。”
陈郯玟瞳孔极细微地一颤。
“为什么?”
“有一些手续需要当面沟通,你的转学材料,必须由监护人亲自确认签字。”
“能不能不用叫他们过来?他们很忙,没有空。”手背在身后,手指紧紧攥在一起,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
“再忙,签字确认这件事,也不能耽搁,总不能全部由你一个人来办。”
“他们,没空。”他固执地重复一遍。校长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不愿意和父母多来往。你的档案资料我看过一部分,但是流程摆在这,必须监护人到场,不然手续办不完。”
陈郯玟咬紧牙关。
“要办,我自己承担,不用他们过来。”
校长见劝不动,啧了一声。
“性子怎么这么倔。我会直接联系你的父母,你先回去上课。”说完,转身立在窗边,端起那杯泡得寡淡无味的普洱。
陈郯玟垂着眼,安静退出办公室。
他一点都不想看见那两个人。平日里对他不闻不问,如今凭什么突然现身?理智上,他早已切断了和父母之间的牵绊,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从小到大,最大的心愿,不过是一家人陪他好好过完一个生日,哪怕蛋糕吃完,他们便再次动身离开。期待越高,落空也就越疼。今年,他十七,转眼就要成年。前面十六个生日,十五个,是和爷爷一起度过,剩下那一个,只有他孤身一人。今年,他已经不打算再抱有任何念想。
周五,最后一节课下课,同学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离校。陈郯玟没有动身,独自走上天台。
他伏在围栏上,看着底下人流慢慢散尽,手里拎着一罐可乐。夕阳一路向西沉落,滚烫柔和的金辉,毫无遮挡地裹住他整个人。
他忽然茫然。学校这边,住校手续还没有办妥。回家,路途遥远。临时租房,更是麻烦。他转过身,后背抵着栏杆,仰头把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书包随手搁在地面。前路茫茫,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口袋里,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备注,迟疑良久。接,还是不接?铃声持续响了半分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按下通话键,听筒里,传来一道既陌生,又刻在记忆深处的男声。他从未开口唤过一声爸,此刻,半个字也不愿吐出。
“糖糖,在新学校,过得还好吗?”
糖糖。这个小名,是爷爷给他取的。小时候他嗜甜,郯和糖,读音相近。听见这个称呼,一股强烈的反胃猛地涌上来。他不配这样叫。
“别叫我糖糖。”心弦骤然绷紧,“我听着难受。”
两边陷入漫长的沉默。陈郯玟顺着墙壁,缓缓蹲下身,手机无力地握在掌心。
“没别的事,我挂了。”
听筒里慌忙响起一道女声,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慌乱。
“等等,别挂。”
陈郯玟静下来,给了对方开口的机会。
“你……最近还好吗?”
“嗯。”浓重的鼻音藏不住。
电话那头,陈沿卫瘫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女人站在一旁,举着手机开着免提。
“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我们想……”
陈郯玟猛地挂断通话,后背靠着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口空落落的。他闭起眼,想起爷爷从前说过的话。
“人的心,会留出一块空位。难过的时候,那块地方就发酸发疼;开心的时候,就被满满填满。”
那时他年纪尚小,懵懂地伸手按在胸口,牵着爷爷粗糙的手掌,认真反驳。
“才没有,我的心一直在咚咚跳,爷爷骗人。”
爷爷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小小的陈郯玟,早已练出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他无比怀念,当年牵着爷爷,一字一句练习发音的时光。
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爷爷走之后,世上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朦胧的泪眼里,一道身影慢慢蹲到他面前。少年的笑意柔和,身上清浅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仿佛所有委屈,全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
“我的小白兔,眼睛哭红,可不好看。”嗓音低沉,带着一点宠溺。
是卿欐。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束。
陈郯玟一把扑过去,死死抱住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输。
“闭嘴,谁是小白兔。”
“好好好,不叫了。”卿欐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过了许久。等到陈郯玟情绪稍稍平复,两人才并肩坐在天台的地面。
“用完就丢,未免也太无情,有点伤心。”
陈郯玟轻轻哼了一声。
“你怎么跑到学校天台来了?”泛红的眼看向身侧的人。
整整一周没来上学,偏偏挑放学的时候出现,实在叫人疑惑。卿欐答得坦荡,半点没有遮掩。
“专门来找你的。没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
陈郯玟连忙点开微信,一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
欐: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
原来他在校门口等了许久,一直不见人影,跑去教室找人,最后猜到,他多半躲在了天台。卿欐心底暗想,如果算上上辈子的记忆,这片天台,早就藏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印记。
“你家里那边……”陈郯玟斟酌字句,换了个问法,“事情处理完了?下周,回学校上课吗?”
卿欐站起身,望向远方,不动声色转开话题。
“我不在的这一周,学校,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陈郯玟蹲在他身侧,半边脸颊埋在膝盖上,闷闷地开口。
“也没有什么大事,咱们班换班主任,是那个英语老师,唐品。”
这件事,卿欐早就听说。他抬手,掌心横在落日之前。
“你看。”
陈郯玟还低着头,卿欐伸手,一把将他拽起身。
“看见了?”
落日余光刺目,直接看去,眼睛发疼。
“看什么?”
“透过指缝去看,光就柔和下来。日出,日落,一轮一轮。人不能一直困在昨天。地球围着太阳转,才能把光亮撒遍世间。如果脚步停下,剩下的风景,便再也无缘见到。与其困在悲伤里面,不如抓住属于你的那一点甜。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所有人,都在奔赴属于自己的明天。”
夕阳把卿欐的轮廓描上一层暖金。陈郯玟望着他的侧脸,心底似懂非懂。眼前这个人,和传闻里桀骜蛮横的卿欐截然不同。
卿欐从口袋摸出一颗糖,托起他的掌心,稳稳把糖放在他手心里。
“日子难熬的时候,就奖励自己一颗糖,当作熬过去的勋章。”
糖果还带着人体的温度。
“你倒是很会哄自己过日子。”
“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活,没必要揪着一件事,记恨一辈子。”
“我……”陈郯玟攥紧掌心的糖,抬起头,前路茫茫,找不到方向,如同陷进深深的泥潭。
空旷的天台,只剩他们两个人,说了很久。
“喂,老实说,你是不是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卿欐胳膊轻轻撞了撞他。
陈郯玟轻轻点头。
“那正好,我租了一套房子,正缺一个室友。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
分明早就打好了算盘。陈郯玟迟疑不定,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卿欐干脆替他应下。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伸手,直接牵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楼下走。跑下半截楼梯,陈郯玟猛地回神。
“书包!我的书包,还放在天台!”
“啊,差点忘了。”卿欐笑着,又拽着他折回去拿。
这只满心惶惑的小白兔,不知不觉,已经慢慢踏进了他布下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