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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教 怎么追人, ...

  •   页涛一溜烟凑到桌边。
      “哥,学校要办球赛。”
      卿欐指尖捏着糖纸,慢悠悠剥开,一颗荔枝味的糖果滑进嘴里。甜意漫开,腻得他微微蹙眉,他素来不爱甜食,舌尖下意识抵触这股清甜。方才思绪飘远,页涛的话只钻进半句。
      页涛盯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满心纳闷。认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卿欐一向避甜如蛇,今天居然含着颗糖?心底的好奇心快要溢出来,不问实在难熬,他挑着眉,一脸促狭。
      “哥,你不是最讨厌甜的?怎么忽然转性子了?是不是哪个小姑娘送你的?”
      卿欐懒懒抬眼,半点搭理他的兴致都没有。
      “滚滚滚,收起你这满肚子的八卦。说正事,刚刚那句,第一句。”
      页涛干脆反跨坐在前边的椅子上。
      “我说,学校要办足球赛。”
      卿欐用尖锐的虎牙咔地咬碎糖块,漫不经心地应声。
      “那关我什么事?咱们老班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多大点事。”
      他身子往后轻轻一靠,后背撞上陈郯玟的桌沿。正在伏案刷题的少年笔尖猛地一顿,抬眼望向卿欐的背影,唇边浮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分明的笑意。
      “不止这么简单。这次的对手,是常年跟咱们抢排名的辛卓一中。”页涛刻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像是密谋要事,“听说,是他们队里那一对‘双刃’出战,赛场直接设在咱们学校。”
      辛卓一中的“双刃”,名字听着耳熟,可卿欐一时怎么都记不起来。
      “哪两个人?”他把嚼完的糖棍抽出来,拿纸巾仔细裹好,暂且搁在桌角。
      页涛偏偏不肯直接揭晓,卖起了关子。
      “一句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再来一句: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诗句耳熟能详,可人名卡在喉咙里,就是想不起来。卿欐轻轻摇头。页涛急得几乎要上手拽人。
      “哥!这都多明显了,就在嘴边啊!”
      卿欐又摸出一颗散装糖丢进嘴里,一边慢慢嚼,一边凝神思索。片刻,眼睛骤然一亮,重重一拍大腿。
      “想起来了,林逾幽,余钟。”
      猛地一声响动,把一旁的陈郯玟惊得一抖,手中的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没错!还差四个人组队。”页涛眉梢一挑,明目张胆地怂恿。
      “参加,我肯定上。”卿欐眼底漾开兴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行,那我直接帮你报名。”页涛说着,忽然转头看向身后安安静静写卷子的陈郯玟,心底生出个鬼主意,扬声喊,“陈郯玟!要不要一起来?足球赛。”
      陈郯玟迟疑着,拿不定主意。页涛干脆探过上半身,撑住桌沿,胳膊几乎要碰到他。卿欐瞥着这一幕,心里哭笑不得。旁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再加上一个页涛,那就是西施眼里的眼屎。
      “老实一点。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卿欐伸手揪住页涛后领,一把将他扯回原位,拉开距离。
      页涛朝卿欐做了个鬼脸,转头继续劝诱。
      “怎么样?欐哥也上场。”
      陈郯玟飞快瞟了一眼卿欐,指尖不安地捻着,抿唇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好,麻烦你帮我报上名。”
      页涛习惯性抬手,想拍拍他的肩头,往日跟兄弟们都是这样。可一股淡淡的寒意自后背漫上来,手悬在半空,硬生生收了回去。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不麻烦。”
      卿欐丢给他一个大白眼,警告的意味十足。
      “说完了没有?说完赶紧滚,我要睡觉,吵着我,有你好受。”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两行字:再多一句,我直接收拾你,麻溜走远点。
      页涛啧啧两声,一脸欠揍,脚底抹油,一溜烟躲到学习委员的座位后头。卿欐嫌恶地翻了个白眼,干脆趴在桌上,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群,群名叫“一锅炖不下”,里面全是从初中一路厮混到现在的铁杆兄弟。
      这群人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卿欐主动发话,平日里大多是别人艾特他,他才勉强回一句。今天,万年潜水的老大,居然主动发了消息,还是求教。
      欐:【怎么追人?】
      消息发送出去,群里先是短暂的沉寂。卿欐趴在桌面上,百无聊赖,盯着屏幕静静等候回复。约莫一分钟,整个群直接炸锅,恰好上课铃响起,是英语课。
      教英语的唐品,是全校出了名的严师,学生私下唤她唐恶魔。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锐利,一眼扫过来,仿佛能看穿人心。
      卿欐把手机藏在桌下,偷偷刷新消息。
      ai:【卧槽,哥,你来真的?】
      坐在一旁的李权文难以置信地侧过头。认识这么多年,压根不知道卿欐心里藏着喜欢的人。
      彻底炸了。
      欐:【我像是开玩笑?】
      指尖飞快敲字发送,卿欐时不时心虚地抬眼瞄一眼讲台。唐品隐隐察觉到异样,往日一上课就昏睡的卿欐,今天居然格外精神。她推了推镜框,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领着全班朗读单词。
      “chemical reaction。”
      教室里,学生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跟着重复。
      到底还是出了纰漏。卿欐忘了调静音,屏幕一暗,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叮叮叮地响了起来。卿欐在心底暗骂一声。
      唐品素来严厉,性子却偏斯文,可此刻的语调,平静之下压着汹涌怒火。
      “Get out and stand on the playground!”
      卿欐顺手把手机揣进裤袋,起身走出教室,到操场罚站。日头暖暖地铺洒下来,不算冷,晒在身上暖洋洋。
      就算站在操场,他也不肯安分,掏出手机翻看群里密密麻麻的回复,忍不住啧了一声,全是些乱七八糟的鬼点子。
      涛:【我好奇,究竟是哪位姑娘,能把欐哥迷成这样。】后面跟着一张贱兮兮的奸笑表情包。
      lier:【铁定是校花吧!】
      一大堆人紧随其后附和。也有人认认真真出主意,可每一条,听上去都像离谱的馊主意。有人提议送上百朵玫瑰,有人怂恿霸道壁咚。卿欐看得牙痒,恨不得把这群家伙揪出来挨个揍一顿。可还有更离谱的。
      涛:【给她一记难忘的巴掌。】
      fandi:【樱桃,你这就不对了。应该换成深情一吻。也难怪,单身狗哪懂。】
      qi:【老李说得对,最好还是初吻,一辈子忘不掉。】
      页涛立刻回怼。
      【去你的,谁是樱桃?嘴巴放干净点!谁单身了?】附带一个鄙视的表情。
      消息不堪入目,甚至有人直接推荐霸道总裁网文,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卿欐看得彻底无语。
      欐:【能不能来点靠谱的?再瞎扯试试看。】
      这一回,总算冒出几条正经建议。
      天下无敌:【欐哥,追人就得主动,别让肥水流到外人田里。】
      这是什么:【哥,追人,脸皮一定要厚。】后半句咽回肚子:反正你的脸皮本来就刀枪不入。不敢直接打出来。
      囚:【真心最重要,让对方看见你的心意。】
      卿欐默默把几句还算中肯的建议记在心里。
      教室内,陈郯玟透过玻璃窗望向操场,一眼就看见站在日光底下还在低头玩手机的卿欐。没过多久,他又看见卿欐被叫去校长办公室,少年不情不愿地跟在校长身后,那副模样,让他险些笑出声。
      校长办公室。牛丁梓翘着二郎腿,十指交叉支在桌面上。
      “卿欐,家里条件不差,怎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校规?”他屈指敲了敲桌面。
      卿欐一脸无辜。
      “哪算得上屡次,顶多就是隔三差五……”
      “你还好意思顶嘴?”牛丁梓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干脆换了话题,“学校和辛卓一中的足球赛,你听说了吧?”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希望他上场。校长亲自开口,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听说了,页涛已经帮我报名了。”
      牛丁梓微微颔首。
      “还有一件事,你们班班主任要外派支教,接下来两年,会换新的班主任。”
      卿欐懒得绕弯子。
      “校长,有话不妨直说,不用兜圈子。”
      “好。接手你们班的就是唐品,她是个好老师,往后,别总想着违纪闹事。”又是一记重重的叩桌,特意着重提醒。
      唐品本就是牛丁梓的老同学,一旦接管这个班,最让人头疼的无疑就是卿欐,所以校长提前给他打预防针。只不过,唐品此刻尚且不知道这份任命。卿欐兴致寥寥,随便点点头,敷衍了事,半点没往心里去。
      牛丁梓交代完毕,下课铃恰好响起。
      “行了,回去上课吧。”
      卿欐刚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死对头,路越。对方阴阳怪气,故意拦在通道中间。
      “哟,卿欐,刚刚是去扫厕所了?”
      卿欐懒得和他纠缠,打算侧身绕开。
      “好狗不挡道。”
      路越偏偏不肯罢休,一句话狠狠戳中他的逆鳞,故意拔高音量,巴不得整条走廊都听见。
      “有妈生,没妈养的混子,狂什么?有本事,你动手打我!来啊!”
      旁边几个同学连忙小声劝路越不要招惹他,路越全然不听,愈发嚣张。
      卿欐脚步猛地顿住。离得近的人察觉到他骤然沉下去的脸色,悄悄往后退,拉开距离。
      “自打生下来就没见过亲妈的人,懂什么教养?你根本就是……”
      话音未落,卿欐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路越的面门上,伸手攥住他的校服领口,一把将人狠狠抵在墙角。路越被勒得喘不上气。
      “你算什么东西?三番五次来挑衅。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卿欐扣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摔。路越重重跌落在地,疼得浑身发抖,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可已经晚了,只能连连向后蜷缩。围观的学生唯恐引火烧身,纷纷远远躲开。卿欐一步一步,慢慢朝地上的人走过去。
      “我……我警告你,打伤我,你也逃不掉处分!”
      卿欐一脚踩住他的脚背,神情骇人,是旁人从未见过的阴沉。
      “是吗?那就试试看。”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落在路越脸上,瞬间浮起通红的掌印。
      “不是很能说?”反手又是一下,“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揪住路越的头发,看着对方鼻青脸肿的模样,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
      “继续,说啊!”又是一拳砸上去。剧烈的冲击震得路越后槽牙几乎松动。
      没有人敢上前劝架。陈郯玟听见同学传话说卿欐正在走廊与人厮打,立刻放下笔,快步冲出教室。
      走廊外围满看热闹的人。陈郯玟奋力挤开人群,伸手死死拉住卿欐。
      “卿欐,停下来,别打了。再继续,你会记大过的。”
      熟悉的嗓音撞进耳朵,卿欐紧绷的力道一点点松开。陈郯玟半跪下来,轻轻环住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安抚,像在哄一只满身尖刺、受尽委屈的猫。路越连忙挣扎着爬开,被一旁的同学扶起来。
      教导主任姗姗赶来,看见满地狼藉,喘着粗气,不由分说便开口斥责。
      “又是你!哪一次闹事,少得了你?”
      陈郯玟依旧环着卿欐,轻轻抬眼看向教导主任。
      “老师,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受伤的同学送去医务室,不该不分缘由,直接下定论。”
      教导主任一怔,转头看了看狼狈的路越,抬手示意学生扶人前去医务室。卿欐与陈郯玟,一同跟了过去。
      一番检查过后,校医确认只是皮外伤,休养两日便可痊愈,简单做了清创包扎。医务室另一边,双方家长已经赶到。路越的父母看见儿子肿成猪头的脸,当即放声哭喊。
      “我的儿!谁把你打成这样!”
      卿欐安安静静坐在木椅上,身侧站着他的父亲,卿烷。
      对方家长怒气冲冲地质问。
      “这事怎么负责?我们舍不得动孩子一根手指头,凭什么被你家孩子打成这样!”
      卿烷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平静开口。
      “是你动手的?”
      卿欐垂着眼,一言不发。
      “若是我儿子主动挑事,所有责任,我们全盘承担。”卿烷向前踏出一步,“可若是你们的儿子出言伤人,你们,也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路越的父亲心底一阵发怵,却依旧固执,不肯相信是自家孩子有错。
      “不可能,我儿子一向乖巧,肯定是他先动手挑事!”
      卿欐抬眼望向路父,空洞的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意,那股压迫感,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
      卿烷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将卿欐挡在身后。路越夫妇对视一眼,气焰稍稍收敛。陈郯玟陪着教导主任调出走廊监控,完整记录下整件事的经过。
      “两位家长,不妨先看完录像,再下定论。”屏幕转向二人,卿烷也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监控清清楚楚证明,是路越率先上前挑衅,唯独录音嘈杂,听不清完整对话。路越父母抓住这点,还想做最后的狡辩。
      “听不见声音,说不定只是两个孩子打招呼,是他无缘无故动手打人!”路母狠狠掐了一把路越,路越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附和。
      走廊上围观的同学,并不是空气。一个性格内向的小姑娘,鼓足勇气站了出来。
      “我……我可以作证。”她微微颤抖,抬头看向卿烷,又望向沉默的卿欐,话说一半,不敢继续。
      “别怕,大胆说出来。”陈郯玟在她身后轻声鼓励。
      少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听见的话和盘托出。
      “我听见路越说,欐哥是有妈生,没妈养……”
      紧接着,之前劝过路越的男生也站出来。
      “我当时劝过路越,让他别招惹卿欐,可他不听。”有人直接掏出校园论坛的截图,上面全是路越长期造谣抹黑卿欐的帖子。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摊开。卿欐性子桀骜,对待兄弟,却向来仗义。
      卿烷缓步走向路越。少年吓得浑身发抖。卿烷的声音低沉厚重。
      “这些话,是你说的?”
      路越的母亲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越来越多证人出面,路越父母再也无法抵赖。路父硬着头皮开口。
      “就算是这样,你打算怎么样?”
      卿烷目光牢牢锁在路越身上。
      “政治课应该学过,人格尊严不容侵犯。”沉稳的嗓音带着无形的压迫,一字一句,像一堂严肃的普法课,“我国宪法规定,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禁止侮辱、诽谤、诬告陷害他人。民法典第一百零九条,自然人的人身自由与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一千一百八十三条,侵害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受害人有权索要精神损害赔偿。刑法规定,公然侮辱他人,情节严重,最高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乃至剥夺政治权利。”
      路母脸色煞白,慌忙上前攥住卿烷的手腕,苦苦哀求。卿烷轻轻甩开。
      “难道只有你们的孩子珍贵?我的儿子,同样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卿欐听见这句话,身形微顿。
      “小孩子随口乱说,求你们原谅,不过一句话而已,没有酿成大祸。”路母不停哭诉。
      卿欐攥紧拳头,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话一旦出口,带来的精神伤害,未必轻于皮肉之痛。”卿烷没有松口,“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是说给路越听的。相应的处分无可避免。路母绝望地跌坐在病床边,转头厉声斥责路越,只是后悔,已经太迟。
      卿烷转头,正要同卿欐说些什么。卿欐猛地起身。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径直走出医务室,路过陈郯玟身侧的时候,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随即快步离开。卿烷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卿欐自幼交由祖父抚养,他常年在外,陪伴少之又少,如今再说什么父子情深,全都显得苍白虚伪。
      一周之后,处分下达,路越被学校开除。而卿欐,整整一周,再也没有踏进校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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