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讨书》侧日

2、邀请 一起下馆子

　　政治课的难熬，怕是只有亲历者才懂，偏偏还被排在了最后一节。
　　“上课的时候，一个个要么蔫头耷脑，要么静得像深夜空巷，整堂课死气沉沉，半分配合的劲头都没有。下课铃一响，反倒全都生龙活虎，一窝蜂往外冲，成什么样子？”政治老师一边收拾讲义，一边无奈地念叨着，光亮的头顶在教室灯管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反光。
　　卿欐同陈郯玟结伴往宿舍走，一路安安静静，气氛微微发僵。陈郯玟犹豫着想要开口打破沉默：“你……”
　　话音还悬在半空，一道人影从侧边狂奔过来，重重撞了撞卿欐的胳膊。
　　“欐哥！”来人喘着粗气，伸手就想搭在卿欐肩头，扑面而来一阵浓重的汗味。
　　“要不要去打球？”
　　卿欐嫌恶地微微侧身躲开，抬手掸了掸被碰到的校服布料，语气慵懒，还裹着一丝没散尽的起床气。
　　“不去，我得帮人收拾东西。”
　　他方才在政治课上睡得沉，到现在情绪都还缓不过来。少年从卿欐身后探出头，一眼瞥见身侧的陈郯玟。少年模样清秀温润，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他仗着和卿欐交好，不怕死地拉长语调打趣：“哟，原来欐哥是交到新朋友了。这位长得可真好看，比小姑娘还要水灵……”
　　丢下这句，他心知要挨收拾，转身一溜烟跑远，远远还飘来一句：“好好相处啊！”
　　卿欐攥了攥拳，恨不得追上去好好教训他，可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只能暂且记下这笔账。周围路过的同学不敢高声起哄，只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陈郯玟似乎全然不在意方才的玩笑。他心里清楚，敢这样和卿欐随意打闹的，必然是十分亲近的朋友。
　　“他是谁呀？瞧着和你关系很好，就是性子……有点损。”陈郯玟攥紧书包背带，目光落在前路，余光却一直悄悄落在卿欐身上。卿欐面上没什么波澜，浓重的起床气还未消散。道旁的槐树筛落阳光，枯黄的叶片乘着秋风悠悠旋落，恰好衬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叫页涛，是我兄弟。我这帮人里面，就他最欠收拾。”卿欐深褐色的眼底情绪淡淡的，“和咱们同班，就在你斜前方那一组，往后你会慢慢认识。”秋风掀起校服衣角，也拂动了他褐栗色的发梢。
　　“确实看得出来。那你呢，不正式和我介绍一下自己？”陈郯玟依旧只用余光瞥他，不肯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卿欐静默片刻，缓缓作答：“何必急着介绍，相处久了，自然就熟了。”
　　陈郯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眸盯着自己起落的鞋尖，不再多言。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宿舍大门前。
　　“到宿舍了。你的行李放在哪里？”
　　陈郯玟猛地回神，一抬眼，正好撞上卿欐的视线。那双眼深得如同万丈寒渊，叫人看不穿心底所想。是起床气的缘故吗？他顺着对方的示意望过去，保安值班室离宿舍楼，少说也隔着百余米。
　　“寄放在保安大叔那边。”
　　卿欐不再多问，径直朝着值班室走去。他抬手叩响屋门，里面传来一声应答。
　　“来了来了。”保安拉开门，身上只松松套着一件白衬衫，看样子正打算铺床休息，再去吃饭。看见站在门口的卿欐，他下意识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又打算逃课？”
　　一句话，瞬间让空气凝固。陈郯玟诧异转头看向卿欐。逃课？重点班的学生，上课走神也就算了，居然还会逃课？这个人还真是……格外特别，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考进重点班的。
　　卿欐一时语塞。难道在所有人眼里，自己找上门，就只能是为了逃课？陈郯玟上前半步，轻轻挡在二人之间，连忙打圆场。
　　“大叔，我是新来转校的学生，他是过来帮我搬行李的，行李暂时寄放在您这里。”
　　保安半信半疑，侧身放两人进屋。陈郯玟一眼看见立在桌边的行李箱，松了口气。
　　“就是这个，多谢您帮忙看管。”气氛尴尬，他勉强笑了笑。
　　保安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卿欐身上，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就是这个对吧？”卿欐抱臂站在后面，抬下巴朝行李箱扬了扬。陈郯玟点头确认。卿欐上前，一把提起箱把手往外走，箱子并不算沉。陈郯玟道谢之后正要跟上，保安忽然悄悄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叮嘱。
　　“这个小子可不是什么安分学生，少跟他来往，当心被带坏。”
　　陈郯玟只是温顺地点头应下，快步追上前面的卿欐。望着少年拖着行李箱的背影，心底满是疑惑。
　　明明是很好的人，不过懒散桀骜了一点，怎么看都算不上坏，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评价他？实在想不通。
　　“哎哟，怎么停下了？”陈郯玟想得入神，一头直直撞上卿欐的后背。坚硬的脊背撞得他额头一阵发疼。
　　“到了。你想睡哪个床位？”宿舍房门已经打开，屋内陈设映入眼帘。
　　虽是双人间，房间里却摆放着两套上下铺。屋子收拾得干净清爽。左侧上铺铺好了被褥，一看便是卿欐的床位，下铺空着，床板也干干净净。另一边的上下铺空空荡荡，没有铺盖，却也一尘不染。
　　陈郯玟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我随便选吗？”
　　卿欐将行李箱搁在门边，语气淡淡的：“随你，看中哪个就睡哪个。”心底却暗自期待，希望陈郯玟选自己身下的铺位，抬眼就能看见他，只是这话，终究不好意思说出口。
　　“那我，可以睡在你的下铺吗？”陈郯玟抬眼望向卿欐，全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卿欐最扛不住这样的眼神，下意识偏过头，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方才沉甸甸的起床气，霎时间消散无踪。
　　“……可以。要不要我帮你铺床收拾东西？”
　　陈郯玟弯起眉眼，笑意漾开。
　　“太好了，那就谢谢你，欐哥。”
　　这一声称呼，是卿欐在前世从未听过的。他微微蹙眉：“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不用像页涛他们那样喊。”后半句小声嘟囔，“听着怪别扭。”声音太轻，陈郯玟并没有听清。
　　“卿欐？”陈郯玟试着念一遍，“读起来，有点像‘清理’。”
　　卿欐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办法，父母取的。”
　　他动手将行李箱拖到下铺，拉开拉链，取出被单、被褥与枕头，动作利落，手脚麻利。陈郯玟拿上洗漱用品，在宿舍里慢慢踱步，熟悉这间新的小屋。
　　收拾妥当，卿欐开口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离午间的预备铃还有一阵，可以出去买。”顺手将被子叠放整齐。
　　陈郯玟细细清点，掰着指头数：“牙刷、毛巾、衣架……差不多就这些。不过，我想出去吃午饭，晚饭再去食堂，你陪我好不好？”
　　听着近乎撒娇的邀约，卿欐本来打算拒绝，可对上他略带委屈的眼神，终究叹了口气。自己的人，自然是要好好护着。
　　“行。想吃什么？”
　　“我不清楚，想下馆子试试。”陈郯玟眼底一亮，这人看着冷淡，稍稍软语相求，便会松口，倒是十分有趣。
　　“走吧。”卿欐带上宿舍门，随手抛过去一把钥匙，“收好宿舍钥匙，弄丢了我可不帮你。”嘴上说得冷淡，心思却藏不住，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这个时段校门敞开，学生可以自由外出，只是必须按时返校，一旦走出监控覆盖的范围，安全责任便不再由学校承担。
　　两个身形挺拔、样貌出挑的少年，走到哪里都惹人侧目，在校内是如此，出了校门也一样。刚踏出校门，陈郯玟忽然伸手拉住卿欐的衣角，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索。
　　“你等等。”
　　卿欐站定不动，垂眸看他。
　　“找什么？”他以为对方是在找钱包，随口道，“不用你来请客，我来付就行，我带手机了。”
　　陈郯玟将手从口袋抽出来，攥成拳伸到卿欐面前，缓缓摊开掌心。那枚深绿色的校徽静静躺在手心，阳光落在徽章表面，刻印的字迹闪闪发亮。
　　“帮我戴上好不好？”
　　卿欐愣了一瞬，伸手拿起校徽。
　　“啊？为什么要我帮你？”
　　指尖摩挲着凸起的刻字：
　　华雅一中
　　高一（10）
　　陈郯玟 417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年，日光落在陈郯玟银白的发丝上，衬得肤色莹白，薄唇微抿，格外动人。
　　陈郯玟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第一眼见到卿欐，心底就浮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不肯就算了。”他伸手打算拿回徽章。卿欐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头顶，微微弯腰，动作算不上娴熟，却稳稳当当，把校徽端正别在了他的衣襟上。
　　直起身，卿欐顺手揉了一把少年的发顶。
　　“快走，再不抓紧就来不及吃饭了。”
　　陈郯玟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连忙快步追上去。
　　“你刚刚摸我的头了？”
　　卿欐半点不心虚，理直气壮地回：“算是给我的报酬，不用谢。”
　　二人身高相差无几，卿欐一米八六，只比陈郯玟高出三厘米，并肩走在一起，十分相称。
　　两人寻了一间距离学校不远的小饭馆，面对面坐下。陈郯玟初来乍到，对周遭全然陌生，把菜单推到卿欐面前。
　　“还是你来点菜吧，我不熟悉这边。”
　　卿欐也不推辞，扬声唤道：“老板！”
　　一名身形高挑的服务员走上前来，拿着纸笔准备记录。卿欐是这里的熟客，不用翻看菜单，张口便报：“两份米线，再来一只盐焗鸡。其中一份，不要香菜、葱姜、辣椒，也不要红油。”
　　服务员记下，让他们稍作等候。
　　前世的记忆清晰地浮上来，卿欐牢牢记得陈郯玟的忌口：厌恶香菜、葱姜，一旦吃下姜，胃部便会隐隐作痛。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打算顺路买一盒胃药。
　　“你在这里坐着等我，我去买点东西。”
　　陈郯玟轻轻点头。
　　转过街角，便是一间同仁堂，木雕招牌古色古香，一看便是开了许多年的老店。推开门，浓郁醇厚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没有医院刺鼻的酒精味道。卿欐走到柜台，抬眼扫视药柜。
　　柜台后的店员上前招呼。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有没有胃药？”
　　店员开口询问：“是先天胃病，还是后天饮食不调引发的？”
　　卿欐一怔。前世陈郯玟很少提起这件事，他只记得少年常常胃痛，默默忍着。回忆翻涌，他甚至想起年少争执时，自己曾经失手一拳打在他的腹部，心口猛地一紧，泛起一阵酸涩。
　　“先生？”店员轻声唤他，将走神的卿欐拉回现实。
　　卿欐猛地回神，努力回想那只药盒，只记得是蓝白相间的长方形盒子，药名里带着一个“雷”字。
　　“是雷贝拉唑钠肠溶片吗？”店员取来药盒递给他确认。
　　卿欐仔细端详包装，确认无误。
　　“就是这个，帮我拿两盒。一共六十二元。”
　　店员一边把药装进牛皮纸袋，一边细致叮嘱服药的注意事项。卿欐只牢牢抓住一句：药片不可嚼碎。
　　他随口一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戒烟？”
　　店员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戒烟的时候，可以备一些糖果，用来缓解烟瘾。”
　　卿欐道谢，扫码付完款，转身离开药店。街对面恰好有一间糖果铺子。他本不爱甜食，但为了陈郯玟，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有些不适。门边的店员笑着迎客：“欢迎光临！”
　　卿欐只想尽快买完离开。他扯过一只浅蓝色的袋子，到货架前抓了一大把棒棒糖，又装了些散装糖果，拿去称重，足足两斤。想起陈郯玟怕苦，爱吃甜，他又抽了一只新袋子，仔细挑选口味——避开蓝莓，也绝不拿猕猴桃味的，陈郯玟猕猴桃过敏这件事，卿欐绝对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