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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愿 愿望成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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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对着流星许愿会成真。
傍晚的海风吹起他单薄的衬衫,纵使白日闷热,入夜之后,气温也缓缓降了下来。沙滩早已空寂无人。青年缓步朝着海岸线走去,怀中牢牢护着一只骨盒,里面盛放着爱人的骨灰。潮起潮落,一浪接一浪,慢慢抹平了他留在沙面上的脚印。
海水漫过脚踝,天幕骤然划过几道流星。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转瞬即逝的光。往昔二人并肩观星的画面翻涌涌上脑海,热泪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冰凉的骨盒上。
“骗子……明明说好,今年要一同来看流星的。你这个骗子,说好的约定……可是……可是……”
话到此处便被哽咽堵断,余下的字句,再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拭去眼角的湿痕,抬步继续向着深海走去。他早已做好决定,这件事,早在一周之前就筹划妥当。爱人离去的这一星期,他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日夜借酒消愁,唯有沉坠的梦里,才能再度与那人相逢。
就在海水将要彻底吞没他的刹那,他向着流星,悄悄许下心愿。
倘若尚有重来的机缘,我一定要牢牢抓住你。
大浪卷来,将他整个人裹挟吞没,而天际,一粒微小的星子,跟着他一同坠入漆黑的深海。
————
一道熟悉的声响猛地撞进耳中。
“卿欐!卿欐?卿!欐!”
是高一的数学老师,班主任王从。见讲台下的学生迟迟不醒,王从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光秃秃的头顶都像是快要冒出热气。邻座的同学拿笔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压低声音唤他。
“欐哥,欐哥?快醒醒!”
卿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嗓音沙哑,闷声嘟囔。
“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王从本就压抑的火气瞬间顶到头顶,身高不足一米六的人,几乎要被这股怒意撑得像是窜到一米九。他随手捏起一支粉笔,狠狠掷过去,正中卿欐的额头。
卿欐啧了一声,终于抬起身,缓缓睁开双眼,视线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挠了挠头发,茫然自语:“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茫然四顾,完全无视讲台上已经怒火冲天的班主任。
“卿欐!立刻到教室门口罚站!”
卿欐眨了眨眼,懵懵懂懂,慢吞吞起身,踱到门外。路过讲台时,他瞥了一眼王从,忍着笑意随口调侃:“老师,您的发型,还挺新潮。”
台下一众同学拼命憋着笑,不敢出声——谁都清楚,王从是全校出了名的严师。
王从气得险些喘不上气。“赶紧出去!下午交一份一千字的检讨,上课当众念!”
门在他身后“啪”地一声关上,把他孤零零留在走廊。
卿欐靠着墙壁,屋内,王从重新稳住心神,继续讲课。他抬眼,看见了走廊对面的班牌,再看向自己头顶:高一(10)班。
高一十班,是年级重点班,却也是最让人头疼的班。尖子云集,性情各异,向来难以管束,而卿欐,正是其中最出名的一个。
他低头看向身上黑白相间的校服,深绿色底的校徽清清楚楚印着文字:
华雅一中
高一(10)
卿欐 003
这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
他回来了,回到了与陈郯玟相遇的这一年。心底猛地翻涌出难以抑制的狂喜。是不是意味着,他能够再次见到那个人?他可以护住他,弥补前世所有遗憾。只是,陈郯玟,会不会也记得前世发生的一切?就算不记得也无妨,这一世,他定要好好去爱他。
思绪翻涌,他全然忘了自己还在罚站。教室内的王从透过玻璃窗瞥了一眼廊下的少年,看见卿欐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心里暗自疑惑。
这孩子,被罚站居然还这么高兴?倒颇有几分我年轻时候的劲头。
他没有再多过问,转回身子继续板书讲课:“同学们,若是不知道角的边长,该如何运算,我们可以借用这条定理……”
此刻距离开学,才仅仅第三周。前世,陈郯玟是在第四周转学而来,坐到他身后,成为他的后桌。这间教室全部是单人单桌,学校刻意如此排布,就是为了减少学生之间的小动作。可卿欐全然不在意,无论是什么阻碍,他都愿意跨过去。
眼下发生的一切,似乎已经和前世的记忆,悄悄错开。
下午又是王从的数学课。依旧是那位发型别致的班主任,只是今日,他脸上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王从抬手拍了拍掌心,示意全班安静。
“大家静一静。今天,咱们班要来一位新同学。”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所有人伸长脖子,朝着门外张望。
一名身着校服的少年缓步走入教室,静静站在讲台一侧。少年容貌俊秀,底下瞬间掀起一阵骚动,少女们难掩惊叹,不少男生也暗自心生艳羡。唯独卿欐懒懒趴在桌面上,毫无兴致。再好看,与他无关,又不是他心尖上的人,不值得抬眼。
直到少年开口,清润的嗓音轻轻响起。
“大家好,我叫陈郯玟。”
卿欐的心脏重重一跳。
郯……玟?
他猛地抬头,正好看见少年侧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落下一行清秀流利的行书。
后排有一位女生迟疑地站起身,神色腼腆紧张。
“陈同学,不好意思……是不是读作 yán wén?”
陈郯玟浅浅一笑,温柔又舒展。
“不是的,只是读音相近而已。”
这一笑,几乎揉碎了全班女生的心。卿欐自抬头起,目光便牢牢锁在少年身上,不肯移开,像是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他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又害怕幻影转瞬消散。心口泛起酸涩,前世的一幕幕涌上来——那时的他迟钝懵懂,让这个人默默独自扛了三年。
陈郯玟察觉到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迈步走了过来。
“同学,是有什么事吗?”
远远尚且看不分明,凑近了,卿欐才看见少年眼角藏着一丝极淡的红。卿欐猛地回神,飞快埋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闷闷吐出一句。
“没事。”
王从开口,询问陈郯玟想要坐在哪里。陈郯玟抬眼扫过教室后排,大半座位都已经被占满,唯独卿欐身后还空着。他转头看向老师,语气礼貌。
“老师,我可以坐这里吗?”
王从稍稍犹豫,前面坐的是卿欐,生怕他闹出事端。
“您放心。”
拗不过少年诚恳的请求,再加上确实没有空余座位,王从最终点头应允。陈郯玟将书包放在桌角,安静看向依旧伏在桌上的卿欐,心底轻轻疑惑。
是我哪里,惹他不快了吗?
“卿欐!”王从敲了敲讲台,“站起来,念你的检讨书!”
卿欐在心底哀嚎。偏偏是郯玟刚转来,就要让他当众出丑。
“卿欐!”
算了。不能在心尖之人面前,留下懦弱的印象。检讨便检讨!
卿欐猛地拍桌站起,两手空空,连一页稿纸都没有。
“你的检讨文稿呢?”王从仰头看向他,身形的落差格外显眼。
卿欐歪过头,慢悠悠反问:“检讨,就一定要稿子吗?”
王从本想在新同学面前维持教师的体面,死死压下翻腾的火气。“没有稿子也行,一千字,一字不能少。”
“您听得懂?”
“难不成,你还打算用外语念?”
卿欐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很认真,“亲爱的老师,我不会,所以我将用外国人眼里的外语为你检讨。”
王从眉心跳了跳想一脚踹这个小兔崽子下去,但是他不可以。
卿欐是校长他侄子,半个学校的资金和健身器材都有他家出力。半个混世祖宗。更何况新学生还在这,听校领导说陈郯玟拿下了物理竞赛冠军,含金量非凡,得留个好映像。
“那你别念了,放学前交四百字检讨给我!”王从敛了一下脾气拍了拍讲桌。
卿欐被无罪释放,他径直走回座位。全班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他的态度倒是端正了不少。
眼见课堂即将结束,王从只得作罢,收拾好教案,出声吩咐。
“卿欐,陈郯玟,你们两个,跟我来办公室。安静,还没有下课!”
二人一同起身,在狭窄的过道擦肩而过。卿欐微微侧身,示意陈郯玟先行,少年礼貌颔首道谢。
“欐哥居然对新同学这么温和!”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我赌一把,他俩绝对不简单!”
老师才刚刚转身,班里立刻掀起热闹的八卦,哪里还有半点重点班该有的纪律。
卿欐抬手,轻轻叩响办公室的门。
“报告。”
身后,陈郯玟跟着,轻声重复。
王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泡着满满一杯枸杞。卿欐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底暗自感慨,老王倒是懂得养生,整个办公室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咳,陈郯玟?”王从抬眼看向少年。
陈郯玟轻轻点头。
“以后在班里,如果遇上难处,尽管来找我,或是找班上同学帮忙,不用拘谨。”王从伸出手,想要拍拍少年的肩头,奈何椅子太低,胳膊伸到半空,怎么都够不到。场面一瞬间无比尴尬,他只好悄悄收回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饰。
卿欐看着这一幕,再也憋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王从瞪向他。“笑什么?很好笑?”
“没有,绝对没有。”卿欐拼命压下笑意,眼角却依旧弯着,连一旁的陈郯玟,也被他逗得扬起嘴角。
“那你到底在笑什么?”王从的火气再度升腾。
卿欐立刻收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开口。
“老师,为了您的体面,我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你说!”
卿欐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王从年岁已高,耳力不济,不由得微微皱眉。
“什么?大声一点。”
卿欐猛地站直身子,声音骤然放大,传遍整间办公室。
“我说,您天天泡枸杞,是不是身子虚?”
隔壁工位的老师们听见这句话,全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办公室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王从猛地一拍桌子。“卿欐!”
一旁的老师连忙上前安抚,将水杯重新递给他。王从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转头看向陈郯玟。
“陈郯玟,之后你就和卿欐同住一间宿舍,搬到 B104。卿欐,你帮新同学搬行李,不许欺负他。”
学校宿舍是双人间,其余寝室早已满员,只能将新来的少年安排给他。前世,也曾有人被分到这间寝室,没过多久,便申请转走了。
陈郯玟余光一瞥,正好对上卿欐的目光。那道眼神厚重绵长,像是凝望一个阔别许久的故人。他稍一迟疑,轻声应下。
“好的,老师。”
二人正要出门,王从忽然叫住他们,指尖捏起一枚深绿色的校徽。
“拿好,别弄丢了,补办很麻烦。”
陈郯玟伸手接过。
“谢谢老师。”
他低头端详手里的校徽,又悄悄看了一眼卿欐身上那枚,样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刻印的姓名编号各不相同。
走出办公室,陈郯玟一直垂着头,盯着掌心的校徽出神,眼看就要直直撞上教室门框。卿欐抬手一挡,护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拉了一把他的胳膊。全班同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小心点,看校徽都看得走神?”卿欐的语气,像在叮嘱一个莽撞的小孩。
陈郯玟抬眼,直直望进他的眼眸。他的眼睛澄澈干净,心事几乎一览无余。长久的对视,反倒让卿欐有些不自在,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傻缺。”
陈郯玟抿紧嘴唇,没有出声。他在心里暗自琢磨,是不是惹对方不快了,要不要上前道歉。
他慢慢挪回座位,抬眼,看见卿欐又伏在了桌面上,竟莫名觉得,这人有几分可爱。
不少同学围到陈郯玟桌边,七嘴八舌抛出各式问题,少年耐心一一应答。
“你老家是哪里的?我是武汉的!”
“我来自南方,广东。那里的风光很不错。”
“这么远,特意过来念书?”
“是家里安排的。”
“听说广东的同学家里都很有钱,大家是不是都说粤语?”
“并不一定,家境各不相同。方言也不止白话一种,还有潮汕话,我平日里说白话,粤语也略懂一点,说得不算地道。”
有人顺势追问:“那你的父母一定很疼你吧,才能教出这样温和的性子。”
听见这句话,陈郯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微微涣散。
“大概吧。”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开口。围着他的众人没有察觉少年骤然低落的情绪,还打算继续追问。就在这时,卿欐忽然抬起头,淡淡的一眼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警告。围在桌边的学生瞬间会意,纷纷散开,谁也不想招惹这位惹不起的人物。
人群散尽,卿欐随意瞥了一眼身后的少年,重新埋下头,闭上眼。
陈郯玟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暗道,这个人的性子真是阴晴难测,让人看不透。可与此同时,悬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总算轻轻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