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修 有点脾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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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嫩的声音透过亚空间枷锁传递出来，但话音落下迟迟无人回应，安静的空气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肃穆。
气氛逐渐冷凝，压抑而又沉闷，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随时可能落下一场惊心动魄的暴雨。
兰波面如寒霜，一言不发，充满杀意的眼神从无比冰冷的眼底泄露出来。
他漠然地凝视着被迫蜷缩在亚空间的丘比，语气深沉地警告道：“你，是认真的吗？”
“自然是认真的。”丘比缓缓答道：“我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你们忽略的事实。”
虽然它的话荒谬且可笑，似是什么无稽之谈，但兰波却从丘比淡定的语气里听出了笃定的意味。
他迅速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从质疑到逼迫，一步步演变成这样，直至丘比濒临绝境才主动说出有关果果身世的线索。
那双血宝石般死寂的眼睛，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一丝情绪变化，强弱表现均在语气上起伏而已。
丘比，真的慌乱过吗——恐怕没有吧！
它在有恃无恐什么，就这么吃准了他们需要它，还是它本身无惧死亡，觉得他们威胁不到它。
换而言之，娇弱的身体也可能只是个虚伪的假象，用“可怜”来哄骗涉世未深的小孩，博取微弱的同情心达成自己的目的。
如此低级的手段，如此拙劣的演技，但恰好抓住他们在意的点直入正题。
兰波暗道一声：该死的！
他确信丘比没有说实话，且有意模糊了细节，为的就是引起他们的注意力。
而怪物往往不以常理行事，越像人越非人，越非人越危险。
想必丘比除却自身天赋异禀，一定有着更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种难搞的东西，留也不是，杀也不是，放走更不行。
兰波越是捉摸丘比所图为何，内心深处的迷惘就越发强烈。
他明明揪住了一团乱麻里其中一截绳子，结果拉扯了许久不但没理清头绪，还把自己也缠绕进去了。
但是，抛开一切外置条件不提，丘比的努力似乎只是为了留在果果身边。
可即使它不像是要害果果的样子，但涉及小孩安危，兰波不得不多考虑一下。
——能铲除最好还是尽早铲除为妙！
下一秒，他的眼神陡然凛冽，似要将它剥皮抽筋探究到底。
丘比敏锐地感知到了兰波的情绪变化，再度对果果强调道：“请相信我，我们真的不属于这片时空。”
果果紧握苹果，不发一语，心想：时间错了，空间错了，兰波也错了，但那又怎么样？
既然他还安然无恙地活着，那么属不属于这片时空、这个世界还重要吗？
“不重要，反正都差不多。”
果果的声音非常稚嫩，平静中带着云淡风轻的镇定态度。
他生来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在哪里活着，今后与什么人生活，其实都无所谓。
因为厌烦了，那就毁掉好了。
极致的理性最终占据上风，他将自身置身事外，于是更加无惧无畏，甚至连装都懒得装，大有一种爱咋咋地的既视感。
兰波猛然一惊，心弦骤然绷紧，平静的心湖掀起翻江倒海。
而当事人那双纯净到没有灵魂的蓝色眸子，轻而易举就摧毁了他对未来的掌控力。
果果不仅是个孩子，更是一个行走的核弹，他随时可能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但命运没让他早夭而亡，意外地来到了他面前，一如既往的荒诞，充满了戏剧化效果。
兰波的眉宇之间浮现忧郁之色，惆怅地拧紧，杀意渐渐消退，转化为一股实质的担忧。
他认真端详果果的神态，目光扫过精致无瑕的五官，不禁感叹：太像了！
眼神，气质，神韵，几乎无时无刻不让他想起亲友保尔。
思念虽无声，但漫过心扉却重逾千斤，被注视的孩子感受到深邃的目光，也只是轻飘飘地瞥了青年一眼。
他不在意他透过他看谁，他也不在意自己扮演什么角色，他人的想法左右不了他的思想。
兰波也知道这样不好，快速收敛好发散的思绪，着重分析起丘比的推论。
果果的出现，本身就疑点重重，细细推敲就会有很多违和之处。
首先，重新创造一个几乎和保尔·魏尔伦如出一辙，却年幼无知的黑之十二号，技术层面的难度就不低。
其次，将已经开启二阶段【兽性】的试验体，不动声色地转移到「彩画集」的亚空间之中。
且准确无误接触到拥有无效化异能力的太宰治，保证「人间失格」打断特异点失控暴走，更是难上加难。
暂且先不提幕后操纵者对时机的把握有多么精准，就算真有如此大费周章的家伙，那也不可能完全放弃一个堪比神明的人造超越者。
他不认为果果是谁的人偶，更不觉得眼下发生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无论从哪方面分析都很天方夜谭，总不能是有人处心积虑来吓唬他吧？
神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可这世上哪来的真神，不遇上邪神都算好的了。
既然原先的猜想不成立，那么假设“平行时空”和“黑洞穿越”同时存在。
果果就是“黑之十二号”，牧神也的确是“牧神”，现下发生的事情就合理了起来。
只是，穿越时空不是易事，果果能顺利降落，完全颠覆兰波对黑之十二号的已有认知，其中意味着什么令人不寒而栗。
即使是同一类型的特异点也有强弱差异，而果果体内封印的无限矛盾型特异点，还未彻底释放就已经撕裂了时空。
若是完全释放，后果不堪设想，只怕顷刻之间就会催生出一个巨大的风暴眼，并且还会将禁忌的魔兽召唤到现实世界。
兰波最好的选择就是杀了果果，然后读取他的记忆，这样就能最低成本防止特异点失控。
可是，他做不到违背承诺，更不愿意伤害亲友的同位体，更别提自己还指望果果来填补亲友内心的缺口。
思来想去，不管果果是谁，他都会好好养着，直到自己没有那个管控能力为止。
不得不说，兰波想得太多了，以至于当事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外界的影响力有多么恐怖。
果果反应淡淡，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握住的苹果还剩大半，被咬过的地方开始慢慢氧化，瞧着就很没食欲。
他看兰波依旧保持缄默，便自作主张问了丘比一句：“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兰波没有插话，安静地看着丘比，想听听这意图不明的古怪生物到底会说些什么。
下一秒，亚空间忽然向外扩张了十几厘米。
丘比抖了抖耳朵，一边摆尾，一边摇头，声音满是叹息道：“抱歉，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它用可怜又无奈的语调，将问题指向别的方向：“宇宙有无限可能，人不过是命运一环。”
“一切发生得太猝不及防了，我只记得有一股非常磅礴的力量忽然爆发出来，等我回过神就到达了这座城市。”
“而我根据记忆中的能量波动找到了你，只是不幸先遇见了坏人。”
虽然没有透露多少有用的信息，甚至还有点卖惨的意思，但它能找人这一点也算是蛮厉害的。
兰波也没急着否定丘比的能力，只是顺势对它的说法提出了质疑。
“照你所说，你又是怎么在暴乱的能量风暴中活下来的呢？”
“我的修复能力很强，活下来对我并不难。”丘比自信地说道，“兰波先生，我的判断不会错误，你相信我吗？”
果果转了转手腕，“咔嚓”一下咬住清脆爽口的苹果，白色的果肉落入坚实的后槽牙，慢慢咀嚼发出悦耳的沙沙声音。
兰波看了眼对自己身世并不上心的小家伙，如果能一直这样乖顺下去，其实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已经变相成为金发小孩监护人的他，挑眉一笑，神色逐渐温和，不疾不徐地问道：“丘比，你有证据吗？”
“我有的。”丘比果断地回复道。
兰波平静如常道：“那么你的证据是什么？”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叩着桌面，指尖和实木相撞，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一副稳操胜券的感觉。
丘比甩动长而蓬松的白色尾巴，配合地交代出其中缘由。
“这个世界和我认知里的世界差异很大，光是年代相隔就有十七年之久。”
它动了动山竹肉似的白爪子，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数一样抠算到底差在哪里。
“就拿战争来说，这个世界已经爆发了二次世界大战，但我印象中能达到世界规模的国家战争也只发生过一次。”
“各国虽然经常有小摩擦，但彼此之间还在休养生息，依旧保持相安无事的观望态度。”
一出生就待在实验基地的果果，自然不了解世界运转的规律，他没有世纪、年代、国家、战争这些基础性常识。
他只能感慨一句：“17年一定很长吧！”
但这也只是丘比的一面之词，兰波无法完全相信它，语气淡淡道：“这些话可能是假的，也许不是17年，时间可能更长，也可能更短。”
毕竟，无人能拆穿丘比的谎言，它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了。
兰波对果果说：“面对举棋不定的敌人，一定要大胆怀疑，小心验证。”
果果“哦”了一声，显然听进去了。
丘比失落得尾巴也不摇了，湿漉漉的红宝石眼眸闪烁着泪光，可怜兮兮地望着果果，用求助似的语气解释道。
“兰波先生，你不信任我的话，难道也不相信你眼前的人吗？”
“你大可以通过各种渠道去调查果果的身份，那时！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他生活过的任何信息。”
“我保证，什么也不会有。”
果果指出关键问题：“我可没去过外面。”
丘比不懈挣扎道：“你总记得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吧！去查那个人，对比他现在的年龄。”
它的情绪激动起来时，柔弱的语气都变得焦急了许多。
“对比验证的法子倒是不错。”
兰波转头看向椅子上尤为可爱的小孩，语气温和地问：“你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和东西吗？”
果果愣了一下，有点为难道：“这怎么形容呢？”
就在兰波对他的文化水平不抱希望时，他很快就找到办法了，放下手上的苹果，转身去拿起纸和笔现场作画。
握笔姿势端正起来，蓝色眼眸专注有神，手腕灵活转动，笔尖流畅挥动，纸面上的线条干净利落，很快就出现了人物的基本形态。
是速写，而且功力深厚，即使没有参照物也能凭借记忆快速起形塑像。
兰波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声音略带疑惑，问：“果果，有人教过你吗？”
“没人教。”果果诚实地回复道。
不多时，他就将一个年轻男人的样貌描绘在纸面上，并且告诉兰波：“他就是牧神。”
兰波看后神色凝重，他指着画中灰白的眼睛，询问：“眼睛是什么颜色？”
果果无法精准描述，“树叶的绿色。”
这一刻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他画的是年轻时候的牧神，是特战力总局影像资料中出现过的牧神。
而现在是牧神死亡后的第十二年，也是黑之十二号脱离牧神控制的第十二年。
如果按照丘比所说的十七年计算，果果的诞生发生在——更早之前。
兰波默不作声地反推测道：“十七年前我才十岁，尚未觉醒异能。”
“四年后我假死加入国家组织，五年后我遇见保尔，九年后我失去记忆，又过八年……27岁了。”
“这样一来，那个世界的牧神，他实验成功的时间至少提前了四年，分歧点是出在了牧神身上。”
他陷入思考时，手指有序敲击着桌面，保持不紧不慢的节奏，目光不偏不倚闯入那双清澈见底的天蓝色眼睛里，看到一个眉头紧锁的自己。
果果，说：“兰波，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兰波若无其事道，“只是想想另一个我是什么样的，你难道不好奇不同的我吗？”
果果思考了一下，“我看不到就无法想象出来，或许他和你没什么区别。”
是这样的，但真的是这样的吗？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吧！
兰波笑了笑，心想：真是个孩子啊！
虽然果果和保尔·魏尔伦互为平行世界的同位体，但他们的人生经历大不相同，未来也不可能走向同一条道路。
少年受牧神控制失去人身自由，在法国政府的干预下反杀自己的造物主，成为他的搭档，变成一名优秀的情报员。
孩童呢！几次逃离牧神却惨痛失败，开启本源力量的第二形态，但莫名其妙穿越世界，遇上了他。
其中最大的变故就是——牧神。
就在兰波暗暗揣测牧神为何改变作风时，他猛地想到一件事，那件事和他无关，和另一个世界他的同位体有关。
——黑之十二号消失的后续问题。
「阿尔蒂尔·兰波」将不复存在，「保尔·魏尔伦」什么都不会得到，法国失去一个超越者。
刹那之间，巨大的失落感涌了上来，使思索中的兰波停下手上动作，再次抿住嘴唇。
另一个他现在就是十岁的孩子，他不会经历牧神的反政府暴乱行动，不再见证同事因为牧神大批死亡，错过这个创造神迹的果果。
他不需要教导一个神性大过人性的搭档如何为人处世，间接失去一个能亲密相处四年的亲友，未来注定孤身一人。
最终「魏尔伦」会如领导者希望那样，成为一名合格的情报人员，似幽灵鬼魂般没有实感地为国家而活着。
最糟糕的是，那样的生活将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
除非「保尔·魏尔伦」没有滋事入狱，未来更是断绝一切加入法国组织的可能性。
否则——「彩画集」会把「保尔·魏尔伦」推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果果已经习惯兰波动不动的沉默了，比起咋咋呼呼，疯疯癫癫的牧神，沉默的青年反而是好相处的对象。
丘比对果果小声说：“帮大忙了。”
果果轻“嗯”了一声，他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苹果汁，浅而淡的甜在味蕾上融化，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已经消失不见。
苹果氧化很快，像是锈迹一般斑驳，看得他很没胃口。
当然，这不排除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好的原因。
果果意兴阑珊地问道：“丘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再缩减体积的红色立方体安稳飘浮在半空之中，丘比就像一只正常猫咪一样蹲坐着，它平静地回答：“我能留在你身边吗？”
“那要看兰波怎么想的。”果果瞥了眼面色深沉的兰波，“你还是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我不知道。”丘比自顾自道，“说不定有一天咱们又会离开这个世界，那时候你会舍不得吗？”
这算什么试探，想这些有的没的，本身毫无意义可言！
果果摇了摇头，“那种事谁知道还会不会发生，说不定你下一秒就要死，而我也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丘比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果果。
它透过红色的透明立方体所看到外界环境笼罩着一层血色面纱，金发小孩天使般的面容在它眼中多了几分诱人堕落的错位魅力。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一旦有了留念，就会舍不得离开。”
真是莫名其妙的话，果果低头看了眼手中氧化发黄的残缺苹果，“谁知道呢？”
人生无法安排，但可以随心所欲。
他扬手一扔，那颗残缺的苹果呈抛物线命中垃圾桶，“咚”的一声，犹如平地惊雷，拉回兰波不断扩散的思绪。
兰波怅然若失地看着果果，小孩脸部轮廓太柔软，眉眼如画般美丽，眸色比天空更清新、比浅海更清凉。
明眸皓齿，琼鼻瑶唇，只是身形过于纤细娇小，就和春日萌发的细嫩青竹一样，一举一动都惹人喜爱。
他之前还觉得这孩子和保尔很像，现在再看又不像了，果果明显更任性一些。
这正是他的亲友未曾拥有的童年，而未来陪伴小孩成长的人是他。
兰波扪心自问一句：我真的能做好这件事吗？
他不确定，也少点自信，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交错的纹路，横竖斜总共就那几笔，干脆利落。
谁能相信这单薄苍白的双手是染血无数的夺命刀刃，而他这个人又是个冷漠无情的刽子手。
生平过于冷血，以后能有善终吗？
像他这样糟糕的大人，其实并不适合教导不谙世事的孩子。
毕竟，他也没有把保尔·魏尔伦教导得多么开朗啊！
那么要交给国家吗？
不行的，兰波犹豫了一下，立马打消念头。
他了解人性的贪婪和自私，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可怕的事情，惹毛了果果，那真是踢到钢板了啊！
至于要不要把果果交给保尔，他得先找到他才行，还是别太小看亲友对同类的保护欲了。
保尔要是知道另一个自己吃了这么多苦头，完全不敢想他会气成什么模样。
兰波后背有点发凉，他决定对果果更好点，至少别让小家伙乱告状，最好忘记中原中也这个人的存在。
可话说回来，这事也瞒不住，保尔知道中也还活着真的能冷静下来吗？
果果敏锐地察觉到兰波身上莫名涌现的低气压，轻声细语道：“兰波，你还好吗？”
声音稚嫩的话语，虽然不能驱散乌云，但足够抚平几分兰波心中的百感交集。
他缓缓吐出积压在心里的郁气，心知自己不能继续沉湎过去那些无法挽回的旧事，该重新规划未来。
——事已成定局，何必庸人自扰之。
兰波调整好心态，目光和煦地看着果果，那张对他来说异常熟悉的面容，现在变得更与众不同起来。
他微微一笑，语调平缓，道：“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伤心事，不过都过去了。”
果果不问，兰波话音一转，笑道：“不说我了，你还好吗？能适应吗？”
果果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他觉得自己还挺好的，不愁吃穿住行，没有责骂教训，看不到讨人厌的家伙。
但既然对方都这样问了，他也不藏着掖着，大胆地说道：“要说不好，那就是你非要我待在你的身边这件事。”
兰波有些哭笑不得向他解释，“我是为你好。”
“你想我好，那就带我去找中原中也吧，我想见见他。”果果借此提出想法。
兰波摇头：“不行！” 唯独这个暂时不行。
理所应当地被拒绝了，果果在心里发脾气：不行还问，可恶！小气！
虽然嘴上没有说，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明晃晃地告诉兰波他不满意，而兰波哪里会轻易松口呢！
那副态度坚决的模样，让果果顿时不再和兰波说话。
他冷着脸独自走开，丝毫不给救命恩人留面子，一个人走到沙发坐下。
兰波哪能不明白果果这是生气了，只是他很不理解他为什么就非要执着于去见中原中也。
要知道，中原中也可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
不找到保尔，中原中也就是再好，他看着也是不舒服的。
另一边，果果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声音放得极大，摆明故意刁难其他人的耳朵。
丘比左顾右盼一番，开口打圆场：“兰波先生，你再不去哄哄果果，他接下来就会越来越不想理你。”
它强调道：“并且他还能一直和你对着干，直到你忍不下去。”
“丘比，果果不是一般孩子，他没那么小气。”
兰波虽然这样说着，可行动上还是先一步妥协了。
他离开时顺手解开对丘比的束缚，小家伙落在桌子上，从桌子上跳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溜到地面上。
它跟在青年身后，一瘸一拐走着，直到再次起跳到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彻底静止不动，安然自得地睡起觉来。
心大还是无所谓，又或者两者之间吧！
兰波从果果手边拿走遥控器，把声音调回正常档位。
果果见状立马走开，离他远远地坐下，一副不理他到底的架势。
该说这下子倔脾气来真的了，还是该庆幸小孩只是想冷战，而不是就此逃跑。
虽然这和赌气的区别不大，可兰波不想渡纵容果果的脾气，他不能让敏锐的小孩一下子试探到他宽松的底线。
“果果，你在生我气吗？”
他忧郁地看着沙发角落的孩子，神色哀伤，萎靡不振。
“没有。”果果冷漠地回答道。
兰波心想：没生气才怪吧！
他摆出可怜的模样，语气无辜地反问：“那你是不喜欢我？”
果果坦诚相待：“不喜欢也不讨厌。”
兰波别过眼前垂落的长发，他讷讷地说不出话。
——真的一点都不善解人意，让果果放下心理防备，毫无保留信任他，简直任重而道远啊！
兰波故意长叹一口气，“那就是不喜欢了。”
“我这一生可真是糟糕透顶，任务失败，亲友不见踪影，记忆残缺不全，流落异乡八年……”
“昨天差点死在两个少年手中，现在还要躲避敌人追捕。”
“这个地方又乱又荒唐，每天都在发生各种意外，仔细想想活着还挺累的。”
“或许变成这样也是我咎由自取，怪我不仅一无所有，而且还过于惹人讨厌……”
兰波的余光始终没有移开过，看到果果无动于衷的冷脸，内心顿感无力。
冷战什么的不好，小孩子就该软软糯糯才可爱！
他耷拉着肩膀，唉声叹气，连绵不断。
“好吧，你不喜欢我也正常，反正也没人喜欢我这么孤僻又怪异的人。”
“只是有些事我不得不这样做，为了你我的安全着想，也是为了让你好好恢复健康。”
“无论如何，你的伤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今天晚上也不清楚会不会因为伤口发炎又高烧不退……”
他顿了顿，放下最后一句话：“总之就是，在你没有彻底脱离危险期前，你都要乖乖地养病。”
果果悄悄转过头，即使兰波有演的成分，但那一脸憔悴也不是假的，有些话听着更不是滋味。
如果面对的是牧神，他们就不可能发生这些。
果果承认自己很无理取闹，兰波也挺可怜的，死里逃生还要照顾他这么个麻烦。
如果他今晚还会像昨晚那样生病，兰波的确又没法睡了。
即使这不是他要求对方做的，可对方不可能放任他不管。
好吧！他不该和兰波闹脾气的，对方勉强是个对他好的人。
好吧！他道歉行了吧！别这样软绵绵地沮丧下去了，怪可怜的。
果果唾弃自己不坚定的心，光脚踩在柔软的沙发上，缓缓靠近兰波。
他坐在他身边，轻声安慰道：“兰波，你会找到你那个亲友的，你的记忆也会恢复的，我会好起来的。”
兰波，说：“可能吧。”
好似没有用，果果有点烦，但还是挖心挠肺总结他的优点。
“我说真的，你不是一无所有，你有大房子，你还有苹果，你懂得还多……”
他仰着脸，认真地说道：“这些我都没有，你别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没有不喜欢你。”
兰波想笑但忍住了，他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哀伤地告诉他：“不，或许我再也好不了了。”
“可能也就这样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就连你也会离开我，毕竟我确实糟糕极了，和正常人相去甚远。”
果果有些绝望，口不择言道：“行了，你别笑了，笑得难看死了。”
“我真不懂你在难过什么？”他无奈地说，“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你怎么先难过了呢！”
确定这是安慰？兰波面无表情地盯着毫无知觉的果果，“我没法不难过。”
果果语塞，然后发挥自己优秀的学习能力，抬手轻轻触碰兰波的长发顺着毛发抚摸，“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连你也哄不好。”兰波逗他，“这样也算有能力吗？”
果果有点理亏，他转移话题，道：“打起精神来吧，你活得好好的，哪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如果你一个人不行，我们两个人一起解决，其他人不帮你，我帮你。”
“真的吗？”兰波垂眸，语气低落，“你难道可以为了我放弃中原中也吗？
果果犹豫道：“你们不一样，他很弱，你很强，我两个都能帮，不是吗？”
兰波心里甜滋滋，他知道保尔吃软不吃硬，这招放到果果身上同样好用。
虽然心里乐开花了，但表面还是要装作被安抚住了。
他轻轻揽过果果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抱住那瘦小的身躯，朗声感谢道：“果果，谢谢你！”
“你说得没错，我还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抱歉，让你担心了。”
果果叹气：“你没事就好，那等我好起来能不能去见见中原中也？”
兰波沉默以对，让人捉摸不透。
“兰波，我相信你们之间没有必要闹到你死我活，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或许你会有更好的选择。”
“停！”兰波慎重地说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果果没有那么容易松口，“我是认真的，你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帮你的，你不用一个人承受所有压力。”
“虽然我对很多东西都不懂，但我学得很快。”
他承诺道：“我知道你在不安什么，但你放心，我不会离开的，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而且我也能保护你。”
一字一句虽然不完美不动听，但至少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
兰波多少有点感动，他这一生很少付诸真心，自然也收获不到什么真情。
除了父母家人那份生来就有的血缘爱护，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就只剩亲友了，眼前的孩子又是另一个例外。
但他们在大众眼中甚至都不算人，只是操作力量的人格封印。
他们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视作怪物，怪物怎么和人类交心，怪物只能和怪物有共同语言，怪物的孤独寂寞只有同类可驱赶。
而他明明知道保尔的处境，还执着将人的身份输入给对方，致使保尔既痛苦又绝望，只能压抑自己的痛苦。
不被人类接受的异类，反而要当作毁灭武器，受人类理所应当地驱使，可他自己何尝不是一件武器呢？
——认同感果然是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柱啊！
过去的自己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偏偏等到失去后经历一遭失忆，才能理解保尔那四年的不易。
兰波有点自暴自弃地想到了被抛弃的原因，亲友不是不来找他，他是不敢再来找他了。
他害怕再被自己认可的人按上「人」的名义，然后继续忍受周围人看待异类的眼光。
说到底，法兰西从未真正接纳过黑之十二号，他又不是不知道，装傻充愣罢了！
“果果，我会保护好你的。”
“这个世界的牧神已经死了，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你可以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兰波退让一步，“等你好了，我们就去见见中原中也。”
果果惊讶出声：“真的吗？”
兰波轻笑道：“骗你是小狗。”
果果扑进他的怀里，“兰波，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我好了我一定会帮你的。”
兰波轻轻抚摸着细软丝滑的浅金色长发，“嗯，要快点好起来，好了我们就不用待在这里了。”
果果从他怀里仰起头，小声问道：“兰波，你想怎么处置丘比？”
“先看看再说。”兰波交代清楚。“你先别和它靠太近，等我确定。”
“好的。”果果没有半点不满，甚至还给他出主意，“它不听话，我帮你剃光它的毛，让它变成秃子丘比。”
兰波嘴角上扬，笑着说：“好。”
丘比心想自己要是有感情，一定会立马走掉的，剃毛也是人干的事！
果果因为兰波的笑容忽然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自己以前也看过类似的笑容，但兰波眼角的细纹怎么会那么明显！
——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果果眉头微锁，眉眼间一丝愁绪油然而生，那是不属于孩童的神色。
在兰波不解的眼神下，他抬手抚摸他的脸颊，说出一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兰波，你怎么老了？”
兰波哑然一笑，他任由果果触碰自己的脸庞，无奈地笑道：“我今年二十七岁，早就不年轻了。”
“二十七？”果果顿住动作，“那我现在几岁啊？”
兰波仔细看看果果，说出猜测：“七八岁左右。”
果果惊讶得微张小口，“我们相差十九岁。”
的确是巨大的年龄差。兰波想到果果的实际年龄和身体年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心里默默补充：恐怕不止。
准确来说，是二十七年。
果果收回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觉得年龄差距不应该这样大的，最多就几岁才对。
兰波宽慰道：“人都会老的，等我老了，你就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说不定你还可以照顾我呢？”
“我不要。”果果抗拒这样的未来，“你老慢点，我长快点，这样我们就差不多了。”
这样的说法真是太可爱了，兰波心知肚明自己做不到，但他还是点头，说：“好。”
小孩子哄一哄就好了，哄一哄就会在不知不觉中长成大人。
兰波为了让果果转移注意力，从「彩画集」中取出一个芒果千层，小孩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好吃的上面，刚才的烦恼消失不见。
“给我的吗？”
“给你的。”
果果顿时心满意足，他就那点喜好，现在也被兰波拿捏得死死的，不过他不讨厌。
介于千层蛋糕不算小，丘比也得了一小块，它欣然接受了分享过来的食物。
但在不易察觉的时候，也会对摒弃前嫌的一大一小，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但是却会产生出难以估量的能量效应。
不过嘛！这只是实验的一部分。
命运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蝴蝶也会掀起风暴。
它早晚达成目标，那时它的收获只多不少，希望不要再重来太多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