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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九十九 堆纱茉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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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由歆荣做东,单请自家人一聚,因而喜果送来时,大伙儿都在正院里。梵烟打开帖子一看,宝珠诞下一子。
皇帝的长子。
坤宫半夜一声雷,蛰户花房晓已开。
那种蓄势待发的暗涌袭来,梵烟只觉脚下颠簸不稳,但明面上,众人唯见她笑盈盈地将喜笺递给歆荣,随即有条不紊地吩咐打点洗三会的贺礼,便按下此事,接着与大家玩笑。
午后放了晴,相比冬日里有气无力的日头,这时令的阳春可谓十二分可爱了。大家皆深感辜负不得,不如这就动身。
于是各自穿戴一番,因有心尽兴方返,恐入了夜寒凉,便让丫头们仍备上件氅衣,拿包袱包好,挎在臂弯。你拉我、我挽你,相携着出门了。
一年之中,也唯有这一天,是既不讲排场,又不讲避嫌的。放眼四衢八街,熙熙攘攘的皆是粉面蛾眉,差不多的人家,都要穿红着绿一番,头上、耳畔、颈项、腕间,热热闹闹地簪着戴着,举力共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日子。
游人如织,车马填巷。道旁的店面都挂出了花灯幌子,茶食铺子里飘出桂花和板栗的甜香,银楼前围着三五成群的妇人,正比试新造的簪环。卖花的丫头挎着篮儿游鱼似的来回穿梭,一声声“梅花咧——玉兰咧——”清脆婉转。
薛家五个女眷,连同隐儿,齐整整穿着大红袄儿,也有洋缎的,也有妆缎的,也有羽纱的,花样各不相同;底下或蓝或翠的织金裙子——隐儿则是一条白绫挑金绣裙。
大姑娘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世面的。此刻拉着乳娘的手,优哉游哉,一双眼睛却不够使,东张西望,恨不得将整条街的气味颜色都吞进肚子里。
“是该让她自己走。”歆荣回过头,“什么朱门绣户、炊金馔玉,诸如此类的到底太虚妄了。见识些柴米油盐酱醋茶,才算道理。”
梵烟回过神来,作出一副纳罕模样,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通:“你今日又很有大禅师派头。”
“你这东西乖滑得很。”歆荣乜她一眼:“打量当着这许多人,我不能拂你的脸面,就这样放肆起来。”
梵烟眉头一挑,意为“你又奈我何?”
如此一通,无形之中驱散了她先前那点心不在焉。歆荣弯了弯唇角,便拉着她看那些兜售的香袋彩胜、古玩玉器。
允峥踩着一双灵鸟献寿凤头鞋,走起来倒十分轻便适脚。漫步在这睽违的市井阡陌中,油然腾起一股衣锦还乡的滋味,她忍不住想,哥哥这时候正做什么呢?
此地距从前他们兄妹的寓所不算甚远,但径直抛下这一行人,终归不大好。允峥朝梵烟看了一眼,见她只顾与歆荣说话,便回头吩咐豆青拿些散钱出来,遇上小玩意儿好买。
豆青也日渐摸透了她的脾性,早有预备,这就取下一只锦袋儿来解开,里面黄澄澄的盛满簇新的铜子。
恰巧一个扛着糖葫芦垛子的赶趁人走来,允峥便叫住他,正待挑选,思及既然人人有份,索性整垛买下来省事。
可惜这小贩才开张,垛子上插得整整齐齐,少说有四五十串,倘若包了圆儿,倒难免惹人注目。允峥只得捺下冲动,只点了十几串,让贩夫用油纸裹着,交由丫头们接过。
那边如意吉祥两个正打量市售的胭脂水粉,余光瞄见这番情形,二人对视一眼,便悄悄拉住纤纤的袖子,低语两句。
未等纤纤开口,只见允峥先擎了三串又红又大的,请歆荣、梵烟、隐儿尝鲜。
歆荣笑道:“这糖裹得好,又薄又匀。偏是我一丁点儿酸都吃不得,你自个儿吃就是了。也是略尝一尝便罢,只别酸倒了牙,一会儿没法吃别的。”
大夫人发了话,其余人唯有七嘴八舌地附和而已。梵烟又对九莺十锦等道:“你们也难得这样出来逛,姨娘放赏,你们就只管领受吧。”这一大捧红艳艳方分给了众人。
吉祥两个指头捏着一串,觉着那竹签子黏腻腻的,不由得冲如意一撇嘴。如意低声笑道:“也不知道这签子用过多少回…”
吉祥哪经得住这一句?又走了一程,到了四牌楼,趁着前头主子们浏览灯饰,将这累赘玩意儿暗暗丢到路旁。
“五妹妹。”并娘忽然唤了允峥一声,指着前面攒动的人头笑说:“咱们也摸门钉去。你年轻,最该沾这份彩头。”
允峥被她一脸神秘地鼓动着,起初不解其意,因依稀听见周围几句“我嫂子上回摸得全,年底就添了个大胖小子…”、“除了这都城隍庙,关帝庙也灵验得很,今日要把道行做满了…”这才后知后觉,好彩头是指添丁。
她不由得回头,见隐儿像才吃过什么,乳娘正拿手帕子给她擦嘴,梵烟、歆荣两个便在一旁笑。
允峥远远瞧着,本心很是艳羡,但不知为何,眼眶却渐渐发酸。
摸过门钉,大伙儿又顺着拥挤的人潮,涌进了庙会中。乳娘见人这般多,恐隐儿被挨着碰着,早把她高高抱了起来。梵烟便说:“何必挤得这样辛苦?那边有个杂耍台子,咱们过去看看,也好歇歇脚。”
这一行人素习何曾走过这般久的路?都有些腿酸脚痛的了,巴不得梵烟这一句,便遣丫头过去挑一个视野好、树荫浓的位置,要了茶点,抹了桌椅,这才纷纷落座。
歆荣见楼下有烧香幡的善信,便让七巧八红等也过去拜一拜,多谢城隍爷过去一年的庇佑。
如此一来,不免又有几家素有交情的听说魏国公府上在此处,纷纷遣了仆妇来问安送茶食,或是亲自登楼一会。梵烟少不得应酬了几回,闲下来时,杂耍百戏也都演完了。
歆荣看了看天色,因问:“咱们这会儿是出城呢?还是返去呢?”
并娘笑着道:“从来也没走过这许多路,可是把什么病什么灾都给祓除了。转去有一个暗渠桥洞可过,正所谓'走桥渡厄'。等天暗下来,花灯越发好看了,咱们还能赏灯猜谜,这就再圆满不过了!”
众人听了齐声称好,便各自让丫头扶着,摇摇折返去。
暮色苍茫,满街的华灯愈发放出溢彩来,鱼龙曼衍,鸾凤蹁跹。孩子们则多提着盏小巧的兔子灯、荷花灯,呼朋唤友地穿梭在人群中。
“那边有猜灯谜的。”并娘抬手一指,向众人笑道:“猜中了有彩头呢!”
大伙儿便依言凑过去随喜,见那一排排宫样灯笼,上头的谜面倒不难,彩头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几个小儿围在摊前,七嘴八舌地商议着。
梵烟将那些句子略扫了一通,侧首朝歆荣抿嘴一笑。纤纤也不屑与黄口小儿争这个,捧在手炉站在一旁。
隐儿忽然点了点离她最近的一只灯笼:“这个是月亮。”
摊主闻声转过头来,笑眯眯比起一个大拇哥:“姑娘真聪明。”说着便奉上一只指甲大小的岫玉如意扣作为贺彩。
隐儿从乳娘怀里倾身,伸出手臂拍了拍摊前一个才留头的小女孩:“你不是想要这个?送给你吧!”
那小姑娘喜出望外,忙道谢接过,小心收进怀里,吮唇琢磨了一下,复从荷包中取出几颗果脯:“这个请你吃!”
隐儿益发满腔豪情,目光扫过其余几个孩子:“你们想要哪一样?我替你们猜。”
几个女孩子得此一语,恨不得把她从乳娘手里夺过去拥戴起来,争先恐后地邀请她代劳。隐儿得意洋洋,果真挨个猜了下去。
梵烟哭笑不得,对九莺递个眼色,九莺忍笑给了摊主一串钱,权当劳他陪着这些小人儿家玩闹一番。
摊主深知遇上这几位心善的贵人,自己是交了高运了,自然加倍尽心捧场,一时引来的主顾更加多了,都来看此处的热闹。
隐儿可不是给他们逗趣的,不肯再显露自个儿的才学,别过一群萍水相逢的伙伴,道:“我们回去吧!”竟真几分有事了拂衣去的气度。
众人自然依她,忍俊不禁地应着。并娘更是讶然道:“大姑娘小小年纪,竟存了这么多锦绣文章在心里,固然有名师出高徒的缘故,不过更难得的是一股机敏,实在不是寻常人勤能补拙可比的。”
梵烟笑嗔道:“再这般夸奖她,恐怕将来金銮殿上廷试,她也要去应一个景儿呢。”
隐儿暗想此言差矣。她若想入朝为官,让爹去向圣上讨个情不是更便宜,何必白占那些士子的缺?便只是凝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乖巧地冲着梵烟笑。
回到府中时,大家都乏了,于是各自散去不提。
允峥进了剪淞阁,便坐在凳子上发愣。豆青洒蓝张罗着抬了洗漱的热水,见她提不起劲儿来,因指着八仙桌上的衣料首饰问:“这些是什么?”
留在屋里的小丫头便答说:“是宫里太后娘娘的赏赐呢!公爷吩咐,这几样给咱们姨娘。”
允峥循声瞧去,方见那边花团锦簇地铺了满桌:鹅黄、藕荷、柳绿、杏红四色缎子,两只黑漆螺钿匣子,一样盛着红蓝宝石金头面,一样盛着白玉竹节镯;另有一盘新鲜宫样堆纱花。
豆青洒蓝将东西一样样捧给她过目,赞叹道:“到底是宫里的东西,外头再见识不着。”
允峥敌不过她俩满心满眼的艳羡,心中郁结总算稍稍散了些。她拈起一支栩栩如生的紫茉莉,在灯下转了转,问道:“公爷这会儿在哪儿呢?”
“仿佛在书房——”小丫头自告奋勇,“我替姨娘探看探看。”
“不必了。”允峥把堆纱花儿插在发间:“我当面谢公爷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薛盟歪在榻上,正同一名清客下棋。不意闯进来一个女眷 ,那男子忙起身告辞,避了出去。
薛盟显然心情极好,不以为意。冲允峥扬了扬下巴:“今日逛得可尽兴?”
允峥抿了抿嘴,坐在他跟前,掰着指头道来:“摸了门钉,看了杂耍,走了桥,猜了灯谜,还买了糖葫芦…”
说到此处,她后知后觉地“唉呀”一声,略显赧然:“忘了给公爷带一串回来。”
薛盟笑起来:“且欠着,往后连本带息地还来。”
又问:“那些灯谜谁猜中的多?”
“当然是隐儿,简直箭无虚发,出了好大一回风头呢!”允峥自觉语气仿佛有些酸溜溜的嫌疑,立刻转了话锋:“我正连一个彩头都没赚着呢,谁知回来竟得了公爷这么多赏,赶紧戴上——瞧,好不好看?”
薛盟随口夸了个“好看”,道:“这种式样不难做,你若喜欢,改明儿让人多拿几匹颜色绢纱来,要个什么花儿,就堆个什么花儿。”
允峥一口答应下来,不禁问:“年前宫里不是赏了许多好东西吗?怎么这回太后娘娘又单赏咱们家?”
“她老人家大方,不好吗?”
这话简直是哄孩子的。允峥想了想:“必定是公爷格外投她的缘法才对。”
薛盟笑而不言。原来数日之前,趁着进宫拜年的由头,他又办成了一件得意事——
宝珠生下皇长子已是板上钉钉,太后再执意阻拦皇帝抬举宝珠,有何益处?倘真母子失和,闹到不能转圜的地步,那就得不偿失了。
魏国公深谙帝心,当仁不让地揽下了从中调和的职责,给太后磕过头,轻描淡写地拉了几句家常,两手将台阶捧到了她老人家眼皮子底下。太后果然意动,从善如流地赏了许多物什到密国公府,表一表祖母的慈爱之心,亦不曾落下薛家这一份,以示褒奖。
薛盟摆了摆手,示意将棋盘收下去。
这一步走得不错,接下来暂且不用他费神了。只看后日洗三会,梵烟为着整个薛家,如何在那一位面前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