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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九十八 深红花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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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不很看得上汪家的外甥男女们,这是她身为天潢贵胄的一点自矜。况且汪媃这一番义举,在她眼里简直鲁钝得令人瞠目——现摆着一个素习会做善事赚贤名的巧人儿不学,非要自作聪明!
但旁人若是拿这一起子穷亲戚做文章,意图败坏整个家族的名声,那可就错了主意。
隐儿那一通掩耳盗铃的动静,她假装没发觉,正是为着让梵烟知情后,掂量着将事态抹平整。
梵烟自己也心知肚明,大长公主不亲自出手,是给她留体面。
她暗暗平复下心绪,先温声宽解隐儿:“记得你初学《论语》时,为一句'人不知而不愠',对着圣人也敢出言不逊,直称这不是教化君子,是调|教软柿子。如今还坚持己见吗?”
自然不可。隐儿回想起邱夫子被气得两只乌眼瞪圆,白森森直往上翻的模样,仍然心有余悸。但若以大道理论——
“即便做不成君子,至少也不该过分失态,损了自己的德行。”她认起错来是很大方的,“我今日不该偷听,更不该说村话。”
梵烟笑着把她搂紧了些:“你能这样想,娘还有什么不足呢?至于你表姑,她的为人,竟是更称得上这一句的,你也不必为她抱屈了。”
隐儿点了点头,即便心里犹带着微不可察的介介。
安抚住了隐儿,梵烟让乳娘们带她下去睡觉,自己亦起身活动了一下颈子,到内间妆台前拆头发。
九莺捧着瓶香露过来,因笑道:“不知是什么人这样下|流,平白无故地中伤一个好人的清誉。”
梵烟阖上眼,由她替自己揉按疏通肩背,默默合计着:现下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宝珠更是临盆在即,那密国公府必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护卫着,纵然自己忍心去叨扰,只怕皇帝也不肯放人进去。否则,打着宝珠的名号来为汪媃的行动作保,倒是最冠冕堂皇不过。
上策走不通,只好退而求其次。把素习相好的几人挨个琢磨了一回,都不甚妥,怕是不能撇清干系,反而连累她们招惹是非。
想了一夜,主意没想好,觉也没睡好。次日头晕目眩地起来,只得叫人取婆律香膏来,涂在额角提神醒脑,照旧料理正事。
今岁因为隐儿的面子,大长公主的心意有所松动,多半是肯与他们一道团圆的,只是暂且还没定下在哪府里过,故此两边都要预备着,不能稍有疏漏,临了才手忙脚乱起来。
梵烟已早早将各家的年礼打点周全了,又定下正月里摆酒的章程:亲戚们是哪几日、高朋故交们是哪几日、京中地方的同僚们是哪几日……待帖子下全了,也好专心致志地接那位殿下的凤驾。
这会儿便单抽出要给汪媃的那一封,额外附上了一张深红的花笺,题一首《山中问答》——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自腊八起,一日更比一日忙碌,数不清的习俗礼节排得满满当当,细究起来竟无甚可赘述。
一眨眼到了正月初六,这日宴请的是一众京官儿并家眷。薛盟在前头招待男客,梵烟在后院应酬堂客。
宴罢,大家往花厅中吃茶去。这日是个阴天儿,虽然不冷,到底有些春风未度的薄憾。岂料到了此处,却逢得万紫千红——只见几案上、窗台前、地屏边,到处摆着各色牡丹:姚黄、魏紫、韩家白、鳌头红、青龙卧墨池、烟笼紫珠盘……珍奇名品应有尽有,蔚然成锦,仿佛将洛阳三月盛景,生生搬进了这冰雪初融的帝京城。
赵尚书夫人由两位儿媳伴着,驻足在一株玉楼点翠前,笑赞:“到底是尊府上的气象不同,贺淑人又是个兰心蕙性的,方养得出这样一派花团锦簇。我们家虽也有几盆,花匠千辛万苦暖着,迄今不过开了小小的两三朵,颜色还淡得很。”
梵烟听了,忙道:“夫人谬赞了,我可不敢居功。这些个牡丹,实是卢家妹妹的殷情,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一面便示意立在不远处的彩缨上前,为她二人引见。
彩缨恭恭敬敬行了个肃拜礼,赵夫人微微屈膝,两手扶住了她:“早听说卢家园子的大名,今日可算有缘见到主人了。”
“夫人别打趣我呢。”彩缨两颊透红,眼眸亮晶晶的,“晚辈久仰夫人济困扶危的种种善举,心中感佩不已。今日得晤,实在是三生有幸。”
赵夫人见她神态明丽,谈吐大方,心下先有了三分喜欢,索性拉着她同行:“这又是大家抬举我了,该我多谢诸位长日以来的帮衬——前回水患,贺淑人襄助的款子里,便有一笔是贵府捐的,我还铭记着呢。”
彩缨说:“区区之心,实在惭愧得很。所以眼下我冒昧地请教夫人一句,过完了年,有哪些出得着力的地方,若不嫌弃,便许我跟着洒扫执鞭吧!”
她言辞恳切,赵夫人自是喜出望外,连声应下,二人便坐在繁花丛里,细细谈了一回。譬如养济院的用度、义学的膏火,这一类是年年都操心不完的;而教授贫苦妇女纺绩、染织等技艺、抚恤孤寡军属,则是真正一年之计在于春。
说到此处,赵夫人忽想起一件事来,止了话头,向座中众人道:“还有一桩,我思量了许久,苦于没有门路,今日既说到这儿了,少不得请诸位相帮。”
众人忙请她尽管吩咐。
赵夫人叹道:“便是那位匡勤惠公。匡公殁于王事,身后哀荣虽隆,但于他府上,又如何一抵锥心之痛?我几次欲去探望,略尽人事,无奈两家素无往来,贸然登门,只怕有唐突失礼之处,反倒不敬。不知在座诸位,可有与匡家相熟的,能代为引荐一二?”
众女眷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这也算意料之中:匡家以武起家,若不是出了匡允明这么一位文曲星下凡的,原与她们这些诗礼簪缨没什么瓜葛。
梵烟亦道:“从前匡大人灵柩归京时,我也曾去吊唁过,但不过是应有的礼数,过后再不便叨扰丧家。若为这等大事,没有个妥善的人从中斡旋,确是有些棘手。”
彩缨听罢,定定望着梵烟一阵,方才开口:“我们一时没有想到还罢,姐姐怎么也想不到?现有一位人选——府上的令表亲、国子监冯博士家的汪大奶奶呀!我听说,她时常去拜访匡大人的遗孀,两人很是投契的。”
不料梵烟连连摆手,示意她休提这话,惹得赵夫人转首,不无疑窦地看向她。
梵烟无奈一笑,话尚未出口,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瞒夫人,敝府这位姑奶奶别的都好,只有一样,耿介太过,简直近乎迂腐了。我从前便劝她,咱们钗裙之辈行事,不能比男人的恣意任性,纵然问心无愧,终究要倍加审慎。她竟全不理会!如今外头的风言风语可不少,连我都有所耳闻,既不敢拿到她面前去,更不敢污了夫人的尊听…真真是,何苦来哉?”
这话不像她的为人。赵夫人立时会意,肃色道:“贺淑人此言差矣。”
梵烟一怔,抬眼觑她。
赵夫人环顾四周,语调不高,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这位汪大奶奶的胸襟气度,放在须眉男子中,又有几人能及?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一起子卑鄙小人见不得光明磊落之事,恰似腐菌畏日、曲孽避明,故而存心要往脏处想、往秽处说,恫吓得人人皆因避嫌而缩手,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公道人心可言?”
寂然片刻,旋即,满座女眷都点头受教。彩缨更是恨不得五体投地,越发唯赵夫人马首是瞻。
梵烟起身再拜,虚心道:“夫人金玉良言,实令我醍醐灌顶。舍亲若知能得夫人如此嘉尚,必定感激之至。”
赵夫人笑道:“淑人又何必言重?将来若有机缘,我倒想亲自会会这位汪大奶奶呢。”
梵烟不再聒噪,双手为她奉上了一盏新茶。
赵尚书夫人在魏国公府仗义执言一事,很快不胫而走。薛盟这日从外头回来,因吩咐澜序:“你悄声儿些,去访访那两个姑子常在哪些人家走动,庵里除了寻常捐供外,可曾新发过一笔横财。”澜序连忙应声去了。
薛盟自往书房走,觉着酒意上来,须得躺下歇歇,脚下却有自己的主张似的,径往内院奔突着。薛盟心里大不情愿,想:她办这一件事,并不是为着我呀!我何曾有几分面子,若煞有介事地去道谢她,简直自作多情……
偏生那门上的小子分外殷勤,老远见到薛盟,便赶着行礼,又回身开门。薛盟没有出言阻拦,只脚下一拐,改道进了剪淞阁。
允峥近些日子闲得发慌,对这府里的规矩又多了几分认识,闷闷不乐之际,猛然见他走过来,欢喜胜前,几乎蹦起来去迎。薛盟见状,嘴角微扬:“后日就是十六了,届时你们便都能出门,走百病去。”
允峥遂愿之下,愈发委屈起来,掰着指头道:“那我要午后就出门,先把皇城墙走完,再过三座桥,往河里撒铜钱丢病灾,登阜成门,摸门钉,出城去折百病草、讨仙气……”
总之,要狠狠撒一场欢,不到夜半绝不回来。
不料十六日中晌,密国公府的喜信儿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