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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一〇〇 百业兴旺 ...

  •   “…这样式倒比夫人从前用的那一个更精巧些。”九莺捧着梵烟亲手做的一对如意祥云靠背,端详片刻,便仔细收在锦盒中,连着添盆用的小金莲花、小银锭墨、菱角荔枝等物,交予梵烟过目。

      说是梵烟亲自动手,其实也就是由她画了一张图样,标注了尺寸,余下的活计自有针线上的人包揽。既知是送给一位要紧贵客的贺礼,谁敢不尽心竭力?

      梵烟笑道:“咱们自家用,做得硕大些无妨,这回是送礼,理应有个送礼的样子。”这靠枕原是她怀着身孕时,歆荣琢磨出的东西,让针线房试着做了好几对,造型颇新颖,内里用细棉层层絮实,外头加了蚕丝,软而不塌,恰能托住腰背,身上的酸乏缓解了不少。梵烟便一直用到月子里,又往里头掺了些安神的药草。

      如今给宝珠的这一对,却不便随意加东西。梵烟盖上锦盒,因嘱咐九莺:“把笺子贴好,别和添盆的东西混在一处。后日你亲自送到那府上的麴尘姑姑手里。”

      九莺应了。众人又说了一回密国公府里的事,方打发着安寝。

      十八这日天色未明,梵烟已然穿戴完毕,携礼去探宝珠。

      密国公府门前的长街早已净水泼路,黄土垫道。一溜马车排得老长,两旁设着仪仗、执事、乐器。梵烟递了名帖,便有管事嬷嬷亲自迎她们一行进去。

      前院五间大厅里彩幔绣屏、焕然一新。袭地满铺金红绒毯,正中暖炕上设一张朱红漆描金螭龙纹高束腰小炕桌,四腿雕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共同捧护着一只榴开百子的鎏金大宝盆。

      客人们倒都站在东西两侧,并不落座。梵烟一眼看见皇后范氏,连忙上前见礼。

      范皇后扯了扯嘴角,声音还算温煦,叫她不必多礼。梵烟垂眸谢恩,复向她身旁几位宫眷道福,便有一人笑道:“贺淑人快免了吧,咱们今儿都是来作衬附骥的,何必拜来拜去的喧宾夺主呢?”

      这话可够刺耳的。梵烟抬眼轻轻一瞥,出声的是曹恪妃。

      素来外命妇进宫,只需向太后、皇后二人请安,这位恪妃娘娘,梵烟鲜少一会,并不了解她的脾性,更不明白她眼下所言,究竟意图何为。

      反唇相讥自不可取,一味服软又恐对方得寸进尺——大好的日子,没得为这些闲话纠缠不休。

      余光瞥过旁边另一位抱着猫儿的妃嫔,梵烟不疾不徐地欠了欠身,温声道:“妾身受教。”

      随着动作,她鬓边的步摇微动,珠串流苏漾出一片粼粼彩光,果然引得那猫儿跃跃欲试地伸出了前爪,直往虚空里勾。

      “唉呀,好灵秀的狸奴。”梵烟顺势转首,笑赞一声,因取下步摇来,递到小家伙面前轻晃。

      抱猫的这位宁妃本是个不喜生事的,见梵烟自己寻好了台阶,乐得成全:“这小畜生就是眼皮子浅,见了亮晶晶的玩意儿就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曹恪妃正要发作,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皇帝亲自抱着儿子过来了。

      屋中众人连忙行礼,皇帝一抬手:“都坐吧。家里有喜事儿,不必拘着。”

      宝珠没露面。这本也属平常,才生产没两日,体力不支,自然该好生休养。却不知到场的这些人又会如何揣测。

      收生姥姥接过襁褓,洗三这便开始了。厅中洋溢着一片和乐喜气,无甚可赘叙。

      宴罢过来,一路无话。梵烟卸了妆饰,便坐在榻上养神。

      九莺捧了一盏桂圆汤来,见状笑道:“忙了个把月,虽都是喜事,精疲力尽倒也是实打实的。明儿大约没什么要紧的了,夫人且歇息一日。”

      梵烟接过汤,抿了一口,甜得简直刺喉咙。她搁下碗,只拿瓷匙慢慢搅着,一面回想着今日洗三后,皇帝便抱着孩子回了内院,留下她们这些客人自便。

      旁人还罢,皇后那等模样,很难叫人不忧心。

      范辕年前问了斩,听闻范老将军也因此病倒了——不知皇后可得着这一消息。

      范氏一门树倒猢狲散,新起朱楼的又是谁家?

      “你不该为你的至交欢欣鼓舞吗?”薛盟的诘问再度在耳畔响起。梵烟想,至少宝珠不再是孑然一身了,自己原不必如此杞人忧天。

      翻覆输赢须臾耳,算人间万事都如许。

      此后梵烟果然有意偷闲,只在家中料理几样琐事,或与歆荣、并娘、隐儿等说笑一回,但凡应酬邀约,都借故推辞不去。

      如此过了十来日,便是春分天气,雨霁风光。薛盟早先答应了隐儿学骑马,念及内城里跑不开,索性率着一家子人皆往京郊别院小住。

      别院倒没再大修大建,盖因当年便占地颇广,而今也犯不着学别家豪夺兼并。

      仍旧是梵烟歆荣二人,再添一个隐儿,一道住后头的主楼;东侧小楼给迁哥儿,西侧的给纤纤、并娘、允峥三人。

      “上一回来,竟然已是十年前的事儿了。”歆荣打量着屋中陈设,不无感慨。

      梵烟换过了衣裳,一路疲乏未消,只懒洋洋看着九莺等人归置细软物件,闻言因笑:“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你原是得了道的大仙,十年光阴不过一弹指的工夫,又不像我们凡夫俗子,成日家为些柴米油盐所困,且有得熬呢。”

      歆荣听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调侃,便从八红手里截过一柄美人锤,作势在梵烟臂上轻敲了一下:“你又编排我!我若真做了神仙,岂有不点你的将的?届时专派你给我敲肩捶背。”

      梵烟忍俊不禁,轻嗤一声,见歆荣仍握着美人锤,煞有介事地替自己疏通筋骨,便按住她的手:“哪敢劳动你?坐了大半日的车,大伙儿都累了,安生歇一歇吧。”

      恰好七巧从外面走来,说:“几家管事的女人要过来见礼问安,我说夫人们乏了,让改明儿再见。”歆荣梵烟点了点头,于是众人各自散去小憩一会儿。

      歆荣因说:“何必折腾?就在我这里躺一阵如何?”

      梵烟笑道:“我自个儿倒罢,只是迁哥儿毕竟是客,又不像隐儿胡打海摔惯了的,头一回来这里,到底过去问一声才是道理。”

      歆荣听她所虑甚是,便由着她去了。

      隐儿的屋子正挨着梵烟,此刻仍不见人,梵烟便让岳五嫂下去瞧瞧,纵是挑马想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少时岳五嫂忙忙转来,道:“大姑娘已坐在马背上溜了好几圈儿呢,公爷亲自牵着缰绳的,请夫人放心。”

      梵烟无奈,又问:“那迁哥儿呢?”

      “李家哥儿倒是先回了。”岳五嫂笑着,复添上一句:“四姨娘在,他小人儿家却很知道避嫌呢。”

      梵烟亦笑:“到底是年纪小,不知疲累。既然到这儿来了,由得她们撒欢儿吧。”因遣九莺去李迁那头瞧瞧,拨去伺候的人稳不稳妥,若缺什么东西好及时添上。岳五嫂见并无吩咐她的意思,也顺势告退下去。

      十锦等人这才展被移枕,服侍梵烟睡下,梵烟又叮嘱隐儿房里的人预备好浴汤云云,这才合眼。

      未几,薛盟打发人送来庄户新制的果点,因问夫人们夜间可要与他们一道用饭。彼时梵烟睡得正沉,丫头们便收下点心,说:“夫人歇觉呢,待醒了再回话。”那人闻言先去了。

      次日一早,却是澜序捧着一只大锦匣子上楼来,在门口候了一候,遇上春莺儿出来倒水,方上前笑问:“夫人可起身了?”

      春莺说起了,旋即进去替他通传。

      昨儿还在路上时,梵烟便已答应了隐儿,要去看两个孩子骑马。故此今日她便穿了身轻便衣裳,低低盘了个圆髻,罩上网巾,擎着靶镜正打量,听见澜序来了,方才搁下,让他进屋说话。

      澜序问了安,说道:“那曾木匠也真是个古怪性子…夫人可还记得他家闺女荟儿?荟儿如今在苏州织造局站稳脚跟了,去年就来信要接曾木匠过去团聚,这木匠偏生不急着走,瞧着是有心要谢咱们家——那时候又没定下要不要来这里——好容易您真来了,他反而缩手缩脚的,昨儿个不来,推脱说天晚不便叨扰,今儿一早,居然跑了!单留下这匣子东西,托人交给我,劳我务必呈给夫人。”

      梵烟听了,让九莺接过匣子,在桌上打开:但见里头一色黄杨木雕的人物,卖布的、补锅的、说书的、挑担的、打铁的、剃头的…各自配着家伙什儿,围着一堆男女老少;两旁茶楼酒馆、布庄当铺,南来北往的车马,俱由攒斗工艺做成,毫发毕现,栩栩如生,赫然一派太平丰年、百业兴旺的景象。

      片刻,梵烟率先伸出手,指尖虚虚落在一个肩上搭着尺头、仿佛正口若悬河的布贩上方,那帛布看起来当真如水一般凉薄柔滑,她担心自己会碰坏了,终究没有触及。

      十锦目不暇接地扫巡了一通,指着一个匠人问:“这是卖什么吃食的?锅底怎么是漏的?”

      顺嫂立在门口,张望了一眼,笑着接口:“那是补锅的。姑娘原不知道,外头一口铁锅、一只瓷碗都是金贵的,若破了一星半点,拿去补一补、锔一锔,还要接着用呢。”

      她不知道曾木匠是何人,单是暗暗赞叹一番而已。岳五嫂却听她家男人提过,说那份手艺,放在城里也数得着,可惜此人品味不高,又不善逢迎,不然早发财了。

      但话说回来,曾木匠要是个生财有道的,又怎会有荟儿偷闯林子、遇见梵烟的奇缘?也就没有今日的造化了…

      梵烟关上匣子,只吩咐九莺仔细收好了,便步出门去,与歆荣约着一道去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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