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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 ...

  •   梵烟微微颔首,不露声色地叮嘱九莺暂且收好,过后再问薛盟的意思。

      十五日来吃酒的除了铺子里的伙计,便是街上一些帮闲,并无女客需得款待。梵烟便在自己房里,安生歇息,养了大半日精神,下半晌去寻歆荣说话。

      正说到今年的枇杷味儿淡,澜序慌慌张张跑来报信:前脚客人们才走,后脚长公主就上门了,身旁彩娥捧着家法棍杖,竟是来问罪的!

      梵烟歆荣齐齐变色,起身欲走时,歆荣脚下一顿,拉住梵烟道:“你知道我与那位殿下犯冲,去了只会火上浇油;再者薛盟的脸面要紧,知晓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不如你先过去,若能劝下来最好,劝不动时,顾着自个儿为要,咱们另作他计。”

      梵烟心中焦灼,听得此言在理,也无暇深思,便随着澜序往前院赶。

      宾客散尽,前前后后俱是鸦雀无声,唯有心跳如惊雷,紧贴着薄履炸开,极具威慑地连连催促。

      她到的不是时候,长公主堪堪从正房出来,身后彩娥仍旧捧着那根乌沉沉的红木杖,不知是否动用过。

      梵烟不敢作声,垂首避至道旁,屏气屈膝等候长公主走来。

      长公主没在她面前停留,不过鼻子里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雍雍穆穆一行人直到出了府门,脚步声彻底远去,梵烟方勉力抻直了酸沉的两腿,蹒跚两步,径去见薛盟。

      屋里并无旁人,独薛盟半倚在太师椅上,左腿裤管挽至膝上,小腿仿佛只是轻微红肿,定睛细看时,才发觉那一截僵硬得异样。

      梵烟唤了一声“家主”,喉头发紧,竟不敢上前。

      薛盟刚取帕子擦过额角冷汗,这会儿脸色尚还泰然,甚至笑向梵烟一伸手:“已经请太医去了,不妨事的。”

      他甫一动,梵烟哪里忍见他吃痛,忙依他的意思,挨着他坐下了,两只手蜷在袖中,唯恐碰着他分毫——腿已然伤成这样了,身上还有多少伤?

      束手无策之下,心中那份委屈彷徨竟较薛盟自己更重,逼得她眼眶酸热,泪珠子遏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一进门便让我跪,我不过迟疑一霎,母亲当我不服,一杖敲在胫上,她老人家先软了心肠,竟没再打下去…”薛盟本是一副捡了便宜的口吻,不无开解彼此的用意,及至见她如此,不知不觉就住了话头。

      这区区几板子,还真是划算。

      少顷太医到了。梵烟原不肯走,无奈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着,掩也掩不过去,只得起身避在屏风后头,且听太医如何诊判。

      这姜太医正是岳五拿着名刺、快马加鞭去请的,一来一去之间,薛赞善挨了家法一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向来权贵圈子的坏消息又是见风长的,此刻无人不知长公主殿下大发雷霆,治的就是儿子宠妾灭妻之罪。

      姜太医见多识广,分明见得那湘妃曲屏后人影绰绰,言谈举止依旧有条不紊:“赞善不必过于忧虑。据下官按触,胫骨仅有轻微骨裂,不曾移位,无须整复。目下暂且用黄柏、栀子等研末调敷,活血散瘀,再取竹片衬以软垫,绑缚即可。天气渐热,绢带不宜系得过紧,每两日当换一回药,待血淤褪尽了,改涂抹接骨膏促愈。下官再开几剂内服汤药,赞善姑且喝着,既蒙不弃,下官隔一旬便到府上复诊一回,届时再行斟酌增减。”

      薛盟听罢一笑:“倒是小伤。给姜大人添麻烦了。”

      姜太医连道不敢,又叮嘱了几句起居禁忌,方起身到书案前,提笔写了方子,交予候在旁边的澜序,而后拱手告辞。

      澜序一路送客出来,再三道了“劳动”,又奉上厚厚的车马费,方招呼小幺儿仔细牵马套车,目送那青帷小车驶入浓重瑰丽的暮色。

      薛盟这边,敷药、煎药、搀扶、擦身,凡事有专人侍奉,梵烟不必亲力亲为,大可告退下去,留他清净休养。可踌躇过后,究竟放不下,她默默坐在绣墩上,待来往忙碌的众人都出去了,才犹疑着启唇——

      不便直剌剌盘问他们母子间的冲突,先援引正事做回圜:“那副璎珞暂锁在我那边的小库房里,不知家主如何安排?”

      薛盟抬眼望来,唇角一勾:“坐那么远干什么?”

      梵烟一愣,只好又挪到近前,听他继续说:“若嫌热,再叫人添些冰进来。”

      “可别。”梵烟脱口而出,“眼看夜影子要下来了,暑气不比白日盛,该防着凉意钻进骨头缝、作下痛根儿才是。”想了想,又俯身小心替他掖严实盖腿的夏衾。

      既然已沾了手,再忸怩作态也没意思。梵烟索性就留在床边,等着他发话。

      “你要是喜欢,就自个儿戴;不喜欢的话,给隐儿玩吧。”这是回答她先前一问,“真腊国的蓝宝石,算不得什么罕物。”

      太子的用意,并不在这贺礼本身。

      送赏的苏内侍说,薛赞善胜友如云,宫里面鉴不准的宝贝,就偏劳他那些五湖四海的朋友掌掌眼。

      薛盟听懂了:这话指的不是石头,是大徵两个正交战的附属国。太子弓马娴熟,意图借机解困。

      打探确实的密报甫递进去,长公主便气势汹汹地登场了。

      是哪一处走漏了风声?薛盟一时难以捋清。上一次梵烟这样眼泪婆娑地睇着他,是什么时候?

      伤筋动骨的痛楚无端端又侵袭上来,他忍不住轻“嘶”一声,梵烟立即转过脸:“怎么了?”

      薛盟心里受用,口中道:“没什么。正想活动活动,居然忘了腿上有伤。”

      梵烟不甚放心:“是要茶,还是要起来,或者睡得不舒坦?”

      薛盟笑叹着摇头:“你倒信不实我了。”

      梵烟脸上微微变色,旋即道:“我不过怕你嫌费事儿,索性懒得支使人。我虽然愚笨些,又使不上力气,但代为传话总还能够,那些小子们也机灵得用,总归不该让你养伤还将就。”

      她神色郑重,薛盟不由得恍惚片刻,竟惘然忘言,只管凭着灯火,不转眼地看她,眼睫太过用力,反而愈加迷离,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烛影微摇,淡金的火光染在梵烟眉尖,几不可察的颦蹙:“家主…家主把那些烦扰搁一搁吧!我说句没志气的话,哪怕外头洪水滔天呢?终要养利索了腿脚,逃起来也跑得快些不是?”

      她语带戚戚,并不为别个,全是为着他。薛盟内里大叹大喜,委实非言辞形容得出,唯有益发的不舍,偏要违心道:“我省得,你且请安心。这早晚了,你也回去歇着吧。你既劝我这般,自己更不必多思,明儿睡足了,再过来好不好?”

      梵烟听了,摇摇站起来,答不出声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二人计议得样样好,分别过后却是谁也没能践行。单说薛盟这头,睁着眼睛琢磨了半夜,天不亮就唤来澜序与岳五。

      先吩咐岳五留心外头的流言,务必将起承转合把持在自个手中。再者便是梵烟的名声,长公主发难突然,只顾截断他与太子的暗度陈仓,浑不在意旁人生死,薛盟而今亦是江心补漏,一头安排曾木匠之类受过梵烟恩惠的人,凭借口口相传来宣扬梵烟的怜贫惜弱;一头递拜贴给赵力贤:今春养济院又没争得多少官拨钱粮,薛家替大姑娘积福德,带头捐赠了一大笔,讨他户部一块匾额不为过吧?

      再交代澜序,管束好府里的多事汉子长舌妇人,但凡一个字吹进女眷们耳中,必定有大家的好果子吃。此外长公主府的仆婢面首们也要暗暗清理一通,顺藤摸瓜,不信揪不出祸害来。

      人事已尽,往后就看太子与皇帝,到底谁是天命所归了。

      薛盟说一句,澜序答一声,诸般关窍提点完毕,澜序还支支吾吾地杵在原地,看得薛盟皱眉:“有话快说!”

      澜序这才蝎蝎螫螫道来:“姨娘惦记爷,昨儿个让九莺姑娘送来了衾褥,就在东边耳房里守着呢…”

      薛盟听得将床板一锤:“你也不劝!”嘴角却压不住,挥手打发了两人,兀自坐了一会儿,又一迭声问拐拄做好不曾。余下众多听候的,皆不如澜序胆子大,哪里敢劝阻,依言捧来,竟由着薛盟拄了下地,一点一点便往耳房行。

      单脚挪腾得慢,他性子又急,半道便觉伤处坠胀着发痛,犹不肯作罢,直至一声低呼响起,却是从院门前传来。

      梵烟无意叫他知晓自己守了一夜,度着时辰,回东跨院梳洗一通,换了衣裳,又抱了抱整晚没见着娘的隐儿,一面与九莺说话——送过衾褥的时候,九莺已到正院去回禀过歆荣了。

      “…祸兮福所倚。这也是个进退两便的由头,无非比参禅论道多受一份皮肉之苦。”梵烟拿定主意,尚有心思玩笑。

      复坐了一阵,想起答应过薛盟的话,这才起身到前面去。

      孰料撞见的就是他逞强好胜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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