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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 ...

  •   “这是怎么一说?”梵烟急急迎上去,“家主也太肯亲力亲为了!”

      廊下的小厮们得她到了,这才从四面涌上来,尚不敢自作主张,擎等着薛盟松口,方好搀扶。

      薛盟瞅着眼前阵仗,自己暗觉好笑,说:“不是体力不支,实在腿胀得厉害。”

      梵烟会意,便不拆他的台,只吩咐抬小竹轿来,虚虚护着薛盟坐了,笑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还不到一天呢,家主就待不住了——既这么,出入好歹传一顶代步,把咱们家里这些亭榭廊阁、万紫千红逛个遍,也勉强算作消遣。”

      她说话行事从无不温柔熨帖的,薛盟却无端端地将此刻与昨夜做起比较,兀自寻愁觅恨了一阵,回过神来,问:“素日我不在时,这时辰你做些什么呢?”

      梵烟望着他,抿嘴一笑:“用早饭。”垫了肚子,稍后才能喝药。

      “我倒忘了。”薛盟忍俊不禁,一摆手,便有人麻利往厨房跑去,他则坐着竹轿回到房里,自己挪到椅上,又让梵烟坐在对过。

      外厨房估摸着薛盟要喝上好一阵汤汤水水了,很不必再凑热闹添些稀的,便做了一道甘菊冷淘,盛在冰水湃过的素白瓷盘里,配着十来样荤素小碟儿、五味浇汁,开胃又消暑。

      美中不足的是,薛盟自个儿举箸就能吃,怎么也用不着梵烟喂他。

      清清爽爽吃过饭,香露漱过口,梵烟陪薛盟玩了几回射覆。药煎好了,又照料他服下,便要回去看隐儿。

      薛盟知她有心瞒着守了自己一夜的事,于是点点头,只说:“多歇一会儿也是好的。”并不催促她赶紧回来。

      趁着这空当,又问:“澜序回来了不曾?”

      澜序正坐在茶房里歇气,听见传唤,忙将晾凉的茶一饮而尽,起身到薛盟跟前回话:“殿下进宫去了,张郎君回了东郊那宅子。我去时他还在堂前舞剑呢,瞧着竟是万事不知的样子。”

      “要么不知不罪,要么知而不报,他当然掂量得出轻重。”薛盟调了调青玉凉枕,斜靠在榻上,“况且母亲既要出其不意来杀我的威风,避着他亦是情理之中。”

      澜序点头称是:“苏内侍是太子伴当,生死荣辱都系在主子身上,自然忠心不二,至于东宫其他人…却保不齐。”

      薛盟挑眉,乜了他一眼——从承奉苏内侍、到联络八闽船商,再将薛盟亲笔函文密呈东宫,桩桩件件都有澜序经手。他这会儿不光是在替别人撇清,也是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个道理我明白的。”薛盟笑了笑,“木已成舟,揪着这些疑影儿不放原是庸人自扰。”

      澜序不由舔了舔唇,仓促灌下肚的茶水,并不能彻底浇灭外出奔波积攒的暑气。他深知面前这位爷是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主儿,若再分辩下去,反倒画蛇添足了。

      因此揣摩着道:“爷明鉴。依小的想,而今多言数穷,不如守中。长公主固然率直了些,心里想必也是这么个计较,爷如何不成全长辈这一番苦心呢?”

      薛盟嗤笑一声:“查来查去,敢情这'内应'就杵在我眼皮子底下!”

      话说到这份儿上,澜序倒可以放下心来了,讪笑着拿袖子擦了擦下巴后颈的汗,等候薛盟进一步的示下:“闹了一通,正经事险些撂在一边了——传我的话下去,这回百日宴办得好,但凡当差的,都加赏一个月例银。九莺办事得力,今后一应的待遇就按管事媳妇的来。”

      澜序听得心头雪亮,家主这是遵回了修身齐家的根本,任他万言万当,皆不如这一招名正言顺、不偏不倚。

      他连忙干脆应下,见薛盟默然沉思起来,便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复又静下来,连蝉鸣也乏了,时有时无地虚应着景儿。

      薛盟无事可做,随手从案头抽出一册《远西奇器图说》,聊胜于无,便翻开细细专研一番。

      虽说薛盟与番商、传教士常有来往,对寻常西洋器物并不陌生,这书本也图文并茂,但认真当成学问来做,到底觉得枯燥,眼皮子也渐渐打起架来。

      正是点头欲睡之际,忽然听见外头有女子说话声,依稀还有环佩叮当。

      薛盟心头猛地一跳,不假思索直起身,牵动了伤腿也顾不上,目光灼灼几乎要把金丝竹门帘儿盯穿。

      帘上并蒂菡萏微摇,进来的却是并娘。

      她特意换了一件雨过天青衫子,退红裙儿,梳着“如意缕”,发间只一对白玉蜻蜓,通身清雅恬淡。劈头迎上薛盟的目光,忙屈膝一礼:“听闻家主受伤,婢子寝食不安,特来看看,家主有什么吩咐,或许能略尽尽薄力。”

      薛盟垂眸一霎,旋即神色恢复如常,慢慢靠坐在围子上:“难为你有心。坐吧。”

      并娘依言坐在一个小杌子上,目光落向薛盟敷着药、绑着竹片的左腿,关切道:“可还疼得厉害?太医如何说?”

      “不要紧,将养几天就好了。”薛盟不欲多谈,转而道:“你来得正好,我这里也有棋,咱们再下两局?”

      “自当奉陪。”并娘见送来的是一套琉璃棋枰并棋子,晶莹可爱,光洁如新,一望便知少有动用。

      二人分坐,起初尚存几分生疏客气,几招过后,便都沉浸其中了。并娘善弈,不止于局中,亦推及局外,思及上回薛盟胜得艰难,这番不妨多让他些,方为得趣。

      岂料薛盟现下似是发了狠心,一味猛攻不守,棋路大开大合,倒真叫他连赢了两三局。

      并娘暗暗纳罕:一时不知该说“人不可貌相”,还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薛盟获了胜,心气稍稍平顺些,单觉伤腿拘束着有些不适,便道:“手谈讲究正襟危坐,我如今着实端方不得,不如咱们玩些雅俗共赏的。”

      并娘眼眸微转:“那…打双陆如何?或是划拳?”

      “你也会划拳?”薛盟分明有些意动,片刻语带遗憾道:“划拳不能没有酒,于我又是禁忌。”

      并娘一笑:“这个何妨?我输了,只管喝就是;家主输了,暂且记账也是一样的。”

      薛盟被她这话逗乐了,大笑了一阵,方道:“我还不知道'记账'底下的水有多深?只怕不消十天半个月,欠的银子就滚雪球一般长得人不认识它了!”

      丰乐楼已算其中清流了。并娘抿笑不言,薛盟回过味儿来,暗觉这话不妥,敛了神色,道:“那就记账吧——届时结现银也使得,看上了什么有趣玩意儿,抵账也使得。”

      并娘听懂了言下之意,简直喜出望外,忙殷殷起身,谢过一回,方唤人取来梅子醴,厨房另送了盐水虾、水晶脍、酒糟鸡等佐酒,两人当真划起拳来。

      划拳不比弈棋能登大雅之堂,但深究起来亦有许多门道。并娘反应又快,又懂得察言观色,输赢调度得宜,引得薛盟连连拊掌,早先那点微末的失落,不知何时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澜序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薛盟方后知后觉,外头噼啪巨响:“下雨了?”

      澜序应了一声,小心将碗托到他跟前,薛盟试了试温度正好,仰头一气儿干了,眼睛盯着旁边那樱桃脯,莫名出了会儿神,拈了一个丢进嘴里,压下舌根泛起的苦意。

      并娘觑了眼天色,道:“这雨倒落得有一阵了,怎么还没住?”因劳澜序去告诉春笛,找一把伞来。

      薛盟说:“才吃了酒,又何必出去经风?”越性吩咐澜序:“添一床被子来,比我用的要略厚些。”

      不仅并娘,连带着澜序都怔住了,面上强撑出习以为常的模样,一面着人提水来供他俩洗漱,一面亲领着外间的春笛秋笙去打点衾枕。

      薛盟换了寝衣,拄了拐先安置下来,对尚未拆完发髻的并娘道:“我睡里头,省得半夜里还顾忌着腿,两个人都睡不踏实。”

      并娘轻声答应着,低头自铜盆里掬起一捧水,荷月夜里,拂在酡然的脸颊上,仍觉微凉。

      大约是酒酣好眠,一整晚并未转辗反侧,她在朦胧之际暗笑:薛赞善不以貌取人只在表面,谈笑玩乐都无不可;真要做他的枕边人、心上人时,势必又只限于绝色的了。

      次日薛盟先醒。一睁眼便正对着满枕如瀑青丝,恍惚间贴脸过去,鼻尖轻嗅。

      背对着他的人肩头一颤,转过身来。薛盟对上并娘那张清水脸儿,眉头舒展,含笑的语调中亦有安抚意味:“梵烟总说府里发下的香露香膏是一样的,我闻着,却并不相同。”

      并娘慢慢坐起来,一面拢着头发:“一样米还养百样人呢。各人体质分寒热,散逸出的气息便不同了。”

      斟酌少时,复道:“姐姐管着家事,终归不能痛痛快快清闲一日;大姑娘虽有乳娘丫头们带,毕竟离不得亲娘照拂,操心的地方多着呢——饶这么着,姐姐心里仍尊家主在第一位,昨儿实在被绊住了,才遣派我来与家主解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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