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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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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烟听她这一问,便知为的是生产那一日自己说的胡话——那时候神志不清罢了,醒转过来后,岂会再有如此糊涂念头?
因含笑宽慰道:“自然不会的。”恐歆荣信不实,接着又说:“生隐儿时…太痛了,求告无门一样的绝望,一心只想彻底躲开这痛,无论什么法子都好。等孩子落地了,自然不会这般想了。”
时过事迁,她有意说得克制,却在歆荣心底翻起一股迟来的愧怍:相比梵烟能否长久陪着自己,她竟毫不关心生产带给她的苦痛!
于歆荣而言,梵烟是密友,是唯一的学生,是可以无话不谈的知己,但在所有朝夕相伴、同进共退之前,她首先是她自己。
“我明白你的。”这一回做出允诺的是梵烟:“能够像出阁前那样过下去,就再没有不足了。更何况,又有了隐儿。”
她不提薛盟。
歆荣觉察到了,也意识到了。她应当尊重她的感受,而非横加干涉。
南朝陶弘景身为道教上清派领袖,却兼修佛法,建佛道二堂,盖因“万物森罗,不离两仪所有;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歆荣自玉清宫返来,倒于佛法上有了新了悟,隔日便重开了静室,打坐在长公主亲请来的观音座下。
梵烟抱着隐儿过来串门,笑赞道:“从前不曾细看,今日方见这观音眉目慈悲,栩栩如生。”
歆荣起身逗了逗隐儿,因恐香雾烟气熏着她,便引着众人仍回东面房里坐。
歆荣自己动手烹茶,七巧等人凑在两位乳娘身边,看她们如何照料大姑娘。
梵烟朝院中看了一眼,方对歆荣道:“近来也不大听说外面的事儿,不知你是何见地,怎么又用起功来了?”
“我这是未雨绸缪呢。”歆荣因吩咐乳娘们:“带姑娘出去玩吧——每日晒晒太阳是好的,只别叫日头直照着。”
待众人都下去了,她方才接着道:“六月的天,孩儿的脸。好歹备一顶斗笠,是晴是雨,都不至于没个退路。”
梵烟即刻会意,她指的是皇帝与太子之间的事。春闱舞弊案不过是开始。
但薛盟仿佛已全然不受余波所阻,筹建新窑的事宜办得初具眉目了。
这日难得闲下半日,薛盟正歇晌,忽听澜序回说,梵烟来了。
薛盟忙从榻上坐起身,看着梵烟掀了帘子,略低着头进来,旋即笑朝他福一福:“原是小厨房裁了蕉叶裹的新鲜点心,请家主尝一尝,倒不想扰了家主午睡。”
“这一觉也尽够了。”薛盟伸手,拉她到身边坐下,“再赖床不起,岂非辜负这好韶光?”一面披上衣裳,先走到桌前,捧来一只匣子给梵烟瞧:“如何?”
但见里头一对黄地套蓝绿二色玻璃盖碗,置于涅白衬绫上,剔透流光间,竟正经是《千里江山图》的纹样。梵烟因自己有一套西洋玻璃高足杯,两下对比,不免暗暗称奇:难不成那些番邦匠人,当真能领略中华之美?
薛盟观她神色,不无自得:“从前咱们自己烧的玻璃,无论官造民办,皆是温润有余、透亮不足,仿佛只配作玉器的候补之选。若想要一件上品玻璃器,仍须自番商手里购得,终究少些意思。可恨那些洋工匠,挟才自傲,终不肯将当中道道工序倾囊相授。我这一回也是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周游过西洋列国的奇士,潜心专研出其中关窍,当下与我一拍即合,——喏,这不就烧出来了?”
梵烟听罢,手指轻轻摩挲着盖碗,一时默然。
“这一对是进献宫中的,故而用了这般花色,不然如今天儿热,家常使用总归是再清雅些的好。”薛盟笑道:“你若喜欢,再烧一套就是,不拘什么式样都容易。”
梵烟抬眼望着他,片刻却是摇了摇头:“这般巧思,不知费了家主多少心血。我怎舍得再让家主劳神?”
薛盟心底浮起一点儿茶沫似的微涩:“你我之间,怎的客套起来?”
“这实是没有的事儿。”梵烟一片坦然,越显得他杯弓蛇影了,“我不过杞人忧天而已。咱们自己的匠人、自己的方子,烧出来的东西,价钱少说能压下去三成。不仅技艺上不比番邦的差,意态风韵上犹胜十倍,将来内廷用着欢称心,远销海外也不在话下…”
她顺着薛盟的勃勃雄心描绘,烈火烹油下的泥与尘也昭然若揭——真到那一日,同行们的眼红还不算什么,唯独圣心难测四个字,最是不可轻忽。
皇帝为人,薛盟比梵烟她们更明白。晨起送来的邸报还在镇纸下压着。他只是信奉,凡世上的路,都是闯出来的,没有让出来的。薛家走到今日,靠的不是一味龟缩求稳。
窑厂选在城南,工人们也有外头聘的,也有本地的,南来北往,打听什么消息都容易——替梵烟寻亲不过是顺带。
薛盟接过她递回的匣子,置于书案上,复又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确是我太操切了。眼下又不缺这一笔进项,纵是为隐儿将来攒下的,也大可徐徐图之。不过这盖碗既已烧成,白放着可惜,莫如兹当孝敬舅舅,旁的一概不提,且探探他老人家的口风就是。”
他行事向来有的放矢,实很不必她们耳提面命一般啰唣,梵烟便点点头,那姿态是全然信服的。按下此事,二人坐下来,专心品尝新点心。
芭蕉叶裁成掌心大小,内里是粳米粉揉出来的皮儿,小巧洁白一个,裹着咸甜两种馅儿,甜的不过澄沙、芝麻糖、核桃碎等,咸的则是新笋丁、火腿及虾米。
薛盟因笑道:“倒像莆田那边一种叫'粿'的小食。”梵烟便凑过脸儿来,看他在桌上写了这个字:“什么时候有运道,也亲去见识见识南边儿的风土人情。”
或许将来某一日?梵烟知道他的野心,金银阿堵之物积攒到一定地步,也就没多少意思了。薛盟所图,自然不止于一个炊金馔玉的生意人。
天儿渐渐热起来,进了六月,正院里率先用上了冰;梵烟观隐儿一向结实健壮,也跟着张罗起纳凉的种种物什。只纤纤与并娘二处还不着急,一个身子骨弱,一个临水而居,本就比别处清凉宜人。
午后并娘过来陪梵烟说话,谈及十日后大姑娘的百日宴。
梵烟笑道:“家主说上次洗三,自家人热闹一日自然好,不过许多亲朋间应有的礼数总不能短了,所以趁着这回勤加往来。凡事皆听凭他的意思,咱们内院儿里传戏取乐,还是一样的。”
正日子为六月十三,流水宴便从初十摆到十五。
前院请官客,筵宴排设由澜序领头;后院请堂客,一应事宜却由七巧交给了九莺。
九莺私下里说与梵烟,梵烟沉吟一时,说:“既派了你,你放开手脚去办便是。横竖府里原有旧例可依,拿了宾客名单来,我们一道参详。至于那些管事女人,也是办老了的,不必怕她们搪塞敷衍。”
这话果然不假。一则昔日肃清内宅的后效犹在,各处仆婢们大都恪守职责;二则大姑娘是家主头一个孩子,甚得宝爱,东跨院诸人都水涨船高,谁会没眼色到该争上前献好儿的时候反而往后缩?
是以九莺殚精竭力操持了一场,人虽痩了些,但使人支物都如臂指使,十分顺畅便宜。一眨眼间,不说万事俱备,多少有模有样。
到了十三这日,梵烟换上几件颜色衣裳,出来待客。
歆荣留在静室供经。长公主晨起亦遣了女官来传话,道是偶感风寒,需静养一日。
诰命中以武定侯夫人居长,位列上席。左下首一席,为户部赵尚书夫人,贺夫人作陪;再下为薛姑母、汪媃。右下首依叙为永昌伯夫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夫人、礼部侍郎夫人、工部员外郎夫人…梵烟虚设座次在后,却并不入席,只管满场周旋照应。纤纤、并娘亦打扮得齐整,在席前执壶劝酒。
一番厮见寒暄过,未待安座,前厅忽传来一阵喧闹,乐声也停了,原是宫中赐下一柄白玉如意,薛盟并众男客已忙忙迎到大门前,三跪九叩大礼谢恩。内院于是也立即设起香案,梵烟连同诸位诰命们望阙遥拜,隐儿被乳娘抱在怀里,亦被教着团起小手儿,算作一礼。
宣旨太监坐着吃了一盏茶,与薛盟等应酬一回,便起身告辞,薛盟略留了留,便吩咐澜序好生搀着,一路送出门,上马而去。
白玉如意则先请进祠堂,于祖宗牌位面前供着,内院女眷们暂且无缘一见,艳羡之意却溢于言表。如贺夫人、赵尚书夫人、汪媃、容儿这样素习亲厚的还罢,其余关系稍疏远一些、品阶又稍低一等的诰命们,不免彼此打些眉眼官司,甚或三两私语起来。
薛府里的情形本来也不是秘辛。正房夫人是个娴雅尊贵的摆设,几个妾室里头,历来数这位大姑娘的生母最得脸,早前就屡屡跟着主母乃至薛盟出门往来,遑论如今?既然开了花,不愁不结果,将来只怕愈发显赫了——不知届时妻妾之间,还能不能如此融洽。
这些台面底下的心思,梵烟毫不理会。酒过五巡,汤陈三献,大家又挪至花厅,饮茶闲叙。阶下琵琶筝阮,笙箫笛管,吹打了一套《画眉序》。
纤纤、并娘领着媳妇丫头们忙碌了半日,梵烟便让她们也在廊上桌前坐着歇歇,并娘再三推辞,被十锦等笑着直往外推:“姨娘权当疼疼我们吧,我们早惦记着听戏吃果子了!”
一时众人无不笑起来,九莺趁势捧过澜序送来的一只杏黄锦盒,与梵烟过目:却不是如意,是太子所赠一副真腊国的蓝宝璎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