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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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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盟行事,历来不是一蹶不振的。此路不通,那就另寻他法。
回到家中,洗漱更衣一回,仍至东跨院看梵烟母女。
隐儿睡熟了,小手尚抓着梵烟的衣襟,紧偎在娘亲怀里。薛盟拿热巾子渥热了手,方上前来摸女儿的脸蛋。
隐儿吭了一声,掖在襁褓里的一条胳膊动了动,稍稍往床沿这边儿一滚,薛盟眼疾手快,俯身抱起她,轻拍了几拍,旋即交给迎上来的两名乳娘。
“好容易哄睡着…”梵烟不禁微嗔,欠身瞧见隐儿在乳娘臂弯中扭了扭身子,重新安静下来,方才松了一口气。
薛盟笑道:“我有事与你商量么。”挨在她侧旁,“我今儿出城去勘了勘,想在南边儿办两家窑厂,记在隐儿名下。”
梵烟听着,并没有格外的触动:“我虽不懂这个,但也明白家业越大越不容易。隐儿如今还小,将来总短不了她的一份,家主很不必为着她,倍添辛劳。”
“哪有你这样当娘的。”薛盟嗔怪一声,素习知道她不贪恋这等身外之物,只是情不自禁勾起在产房外的那日,她提过“孩子养在歆荣跟前”云云。
隐儿被两个乳娘照料得甚是细致,抱到梵烟跟前时,本能地便亲近生母,倒也不是非她不可。母女之情理应深浓密切到何种地步,薛盟自己也没个参照,故此唯是凭着下意识罢了。
傍晚目睹的断壁残垣追上门来,他心里忽然惘惘的。
一晃到了四月中,薛盟筹备得如何,暂且不得而知;并娘则因为这一向与梵烟来往较勤,被歆荣特许,一道去玉清宫瞻拜。
“汪表妹也来。”歆荣与梵烟二人同乘,纤纤、并娘在后面一辆车中;隐儿太小,不宜进观宇,留在家中睡大觉。“前一阵大家都有这样那样的缘故,不得一聚,今日大可好生散散。”
梵烟点头笑道:“这样好的春景,是不该辜负。”
其实天儿已经热起来了,无非这一年立夏较晚,尚有“绿湿红鲜水容媚”可咏。
她罩着一件象牙色薄绸比甲,遍地缠枝葡萄纹,翠叶紫果都稚拙可爱,迥异于世间一概门派,是歆荣偶然心血来潮、亲自动手染就的,梵烟责无旁贷要捧场——下一回水必然就褪色了,所以专挑在轻愉的日子里穿着出门。
底下便娇艳些,雪青的裙褶里飞出一对对流光溢彩的蜂蝶来,随着人走动,蹁跹在沿途花草中。
歆荣顾及她的身子,索性大伙儿都坐肩舆,径直到老君殿前停下,众人进殿,七巧八红则捧出几吊清钱来,散与抬轿女人买茶喝。
梵烟因说:“从前只见过长公主府上正经有抬轿女户,连咱们家那几位也不过杂使而已。想不到外头倒集结着行帮。”
并娘难得有插上话的机会,连忙替其余人解惑:“夫人与两位姐姐原是大家子出身,不曾见过这些微贱行当——女人抬轿,细究起来也是近十来年才成气候的。早前兵荒马乱,多少人家男丁没了,留下孤儿寡母,总得寻条活路。洗衣裳、卖绣活儿进项太低,但凡力气略大些,就学着干这些原本是男人做的粗重活计。
“起初不过零散接些短工,譬如给些巷子深、地势高的宅院抬个东西、运个病患。后来人渐渐多了,就生了心眼,若单打独斗,难保不被雇主赖账,或者遭地痞盘剥欺辱…也不知是哪一位有主意的牵头,三五个聚在一处,专候在几处香火旺、风光好的寺观山脚,或者热闹街口,互相照应着接活。兼定下不成文的规矩:哪片地界是谁先占下的,旁人不许去抢;接下大宗的生意,钱怎么分,都有个说法。一来二去的,竟也像模像样起来。”
不光梵烟三人听住了,大大小小的丫头们脸上也不约而同露出一副长了见识的神色。并娘见状,不禁愈发知无不言起来:“等如今的真龙天子掌了天下后,凡事俱有了章程可依。便从各地择优,选那家世清白的女轿夫,到禁中服役,专为诸位娘娘、公主们侍奉车马,似长公主这般尊贵的身份,自然也配有抬轿女户了。”
羽骑参差花外转,霓旌摇曳日边回。
谁会在意仙跸之下、黄沙扬尘一般的粗陋妇人,是否背井离乡、骨肉分离?
梵烟若有所思,唯因纤纤在侧,不便加以臧否。端起手旁的骞林茶,慢慢抿了一口。
歆荣似亦不大喜欢这个十全十美的结局,眉心微攒一霎,岔开谈些观中的草木清供,说得渐融洽时,汪媃到了。
她比上回相见时更瘦了些,自称是苦夏,但彼此心底皆有些心照不宣,笑着厮见一回,恰巧小道童又献了一回枇杷、樱桃等物,同样是一色琉璃器皿盛着,烧制成卷边荷叶的式样,潋滟无比。
歆荣梵烟对视一眼,默然失笑,玉清宫自然不是寻常道观可比。
人既齐了,便抬来一张清漆透雕大方桌来,一圈同色背嵌白玉雕花片扶手椅,供众人围坐,玩《升官图》。
玉清宫信众甚广,海纳百川,消遣之物也面面俱到,就连《升官图》亦为男女居士预备了两种。
闺阁版的大家多少都玩过,大同小异,歆荣便令取男客们使用的来瞧瞧。
七巧、九莺将图谱铺开,十锦分发牙筹,八红则自匣中取出六颗骰子——此时大家都是白丁,首掷即为“出身掷”。
歆荣梵烟等都让汪媃先启,汪媃推辞不过,两手捧住骰盅,腕子轻摇三下,揭开一看,“两红为德”,乃是生员,一等一的正途出身。
其余几人无不笑着道贺,汪媃两颊飞红,忙将骰盅传给梵烟:“姐姐请。”
“官场”上不论大小,只论座次。梵烟乜歆荣一眼:“那我可掷了?”
歆荣轻搡她一下:“难道还要我借一把力气给你?”
梵烟果真趁势晃两晃,旋即打开:两二为柔,不功不过,是个恩荫。因拍手笑道:“果然是沾了夫人的鸿运。”
歆荣自己掷出了五个红,朱色璀璨并列,引得梵烟赞叹不已:“了不得!已然比老爷更高了!”
并娘仔细端详一霎,不觉点头:“夫人着实是手下留情,若是六红齐聚,可不立刻封爵?那可真真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她有意借着这点儿余光,亦为自己掷出一个秀才来。纤纤便往后让了一位,拈得个军功。
这倒是少见。并娘恐她不豫,忙笑道:“大徵不似前朝时重文轻武,且看那些从龙有功的大人们,而今何等显赫荣华。姐姐这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纤纤自上回被薛盟恫吓过后,曾经争荣夸耀的心气儿也歇了大半,素习深居简出,遇事唯以承顺歆荣为要义,再不将这等虚名放在心上,故而反觉并娘过分小心,面上一笑而过,只道“谬赞”。
一圈掷毕,众人命途初定。图谱上落点四散,象牙筹子泛着温润光泽,往后扶摇直上抑或浮沉不定,俱在世事无常下、各人的一点苦心经营里。
骨骰翻成面面心,梅印朱砂抛掷到末了,汪媃率先官至太师,得群英共贺一杯——道观中忌酒,大家便以茶相代。
歆荣搁下小盖盅,对梵烟道:“别只顾点你那十万雪花银了。这儿香气太浓,你陪我去透透气。”
其他人正七嘴八舌交换着宦海心得,听见她这一句,皆过来关怀,并娘又张罗人把香炉撤下。
歆荣拦道:“你们只管接着玩乐,没得为我扫了大家的兴。”又让七巧等四个也挨着坐下,补她与梵烟二人的缺,“知道你们白看着眼热,特意成全你们。我俩略逛逛就回来,届时不拘你们升到了几品,必要替你们庆贺庆贺。”
汪媃等见她主意已定,很不必强跟着凑热闹,便起身送了她二人出去,继续摇骰开局。
梵烟跟着歆荣出了云房,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去。先前的说笑声、掷骰声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风过竹梢的沙沙响,间或几声鸟鸣——清脆的亦有,粗噶的亦有,想是昔年缘悭一面的异禽后胤?
歆荣大约也想起了闺中时来玉清宫的那一回,二人不禁相视而笑。
走了一程,益发幽静起来,因日头正好,并不显孤清,几树枝干虬结的老梅长在道旁,无花也意态恬然。
歆荣放缓脚步,松开梵烟的手,抽出丝帕掸了掸梅旁两个石凳,两人并肩坐下来。
梵烟惬意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不比一片竹叶飘落更重,却清晰地划过周遭这一派静谧。
歆荣歪着头笑看她,口吻里是惯常的讥诮:“还是这儿最自在,是不是?”
不等梵烟回答,她又说:“我原只想咱们俩来,奈何竟任性不得了。”
梵烟自己略觉伤感倒罢,几时连她也发此叹息?忙道:“都出来散散才好。成日家待在那几间屋子里,心都待得小了。”
“这也是。”歆荣莞尔:“依我的本心,不如做个抬轿女人,辛劳终日,筋疲力尽也只得勉强裹腹,夜里倒头就睡,天不亮又起,周而复始…唉,真是'何不食肉糜'了!”
她既能自省,梵烟也就一抿嘴,道:“我明白,我怎会不明白?百种人有百种苦罢了。咱们虽不能居庙堂之高,不能慈航普渡,一时多拿几吊钱,给抬咱们下山的那些人也是好的。”
歆荣微微颔首,心想:她从来是这样的。肯为他人设身处地打算,独独对自己的境遇视而不见。
“梵烟,”终归是沉不住气,她问,“你不会离开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