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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一〇一 参苓白术 ...

  •   马场上早搭起了花木凉棚,纤纤、并娘坐在棚中吃茶说话,薛盟则立在端坐马背的隐儿面前数落什么,允峥跟在一旁。

      隐儿一脸明晃晃的不服,正欲反驳,忽然眼前一亮,霎时绽开笑意,举手遥遥冲梵烟歆荣一行挥舞着马鞭。

      纤纤并娘见状,连忙站起来,回身向梵烟二人见礼。并娘向梵烟道:“大姑娘随了公爷,骑射上一点即通。这会儿已不用人牵着了,定要自己跑两圈去,公爷不许。”

      “不许是对的。”梵烟想了想,便不上前去,顺势与歆荣在凉棚里坐下了,喝茶赏花。这凉棚设在坐北朝南的坡上,临着流水落花,顶上以半透的雾彀遮阳,周遭春风徐来,着实令人沉醉。

      不多时,隐儿见娘果真没有过来瞧自己的意思,只得勉力调转马头,慢腾腾地踱回凉棚前。

      梵烟歆荣等又起身,向随之而来的薛盟行礼。薛盟先一步摆手免了,将女儿从鞍上抱下来,由得她奔向梵烟,撒着娇抱怨。

      梵烟拉着她坐在身边,见她稚嫩的手心里几道缰绳磨出来的红痕,按下心疼,只含笑给她擦拭额头的汗:“老远就见到了我们明月的英姿呢,若走到近前去,不是反而妨碍你们策马扬鞭?”

      这种泛泛的褒扬,隐儿是不为所动的:“我还差得远呢。都是爹拦着,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迁哥儿早跑得不见人影儿了!”

      薛盟正待作色,歆荣心下一动,冲隐儿招招手,附耳嘀咕了两句。隐儿忽然就乖顺下来,改口说:“这也急不得,我先坐着陪陪娘吧。”

      梵烟虽暗暗纳罕,也不追问,只喂她吃了枚樱桃。

      允峥坐在下首看着,踟蹰一瞬,将面前一小碟松子百合酥捧到梵烟面前:“夫人尝尝这酥,比咱们府里做得更好吃呢。”

      梵烟微微错愕,旋即依言尝了一块,点头道:“确实香甜,又投了你一贯的口味。”

      原来她还记得。允峥忽然感到一丝无措,手指牢牢攫住碟底,眼不错地望住梵烟。

      四姨娘简直有些泪光莹莹了。隐儿默默地低头吐掉果核,趁机悄悄乜了薛盟一眼。

      薛盟也总是有意无意地留心着她们这边。梵烟早有觉察,只是不解其意——对薛盟,对允峥都是。

      她的口吻依旧温和:“就让做这酥的人专门伺候你的茶食,如何?将来回府时,也可以带着她一道回。”

      允峥垂下眼皮,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庄户里的人,好像都是世世代代一大家子在这儿的,不必因为我一时兴起,叫他们两处分居。”

      这番心思倒很周全。梵烟并不勉强,任由她在自己下首落座,纤纤则让了一席,起身去看花丛中的蝴蝶。

      薛盟还注视着她们——确切地说,注视着梵烟。梵烟不愿揣摩他的诸般深意,索性主动开了口:“原本还想请汪家表妹一同来住几日,谁知忽然听说冯博士外放做教谕去了。那冯家二老久居乡下,到底不便,这回也接来由汪表妹照料,府里忙得很,竟抽不开身。”

      薛盟眼睛里映着她的言笑晏晏,神思却不知陷入了哪一段过往中,倏忽回过神来,方道:“冯固为人虽圆滑,究竟才干平平,窝在国子监一辈子,也未必能出头。不如顺应今上柔远怀迩的圣心,到外头历练几年,兴许还能搏个前程。”

      他知道此事。区区小事,他居然一清二楚,可见必有内情。

      薛盟也意识到了梵烟的猜疑,不得不多交代几分:“冯家门第不高,所幸还算殷实。纵然冯家父母初来,府里免不了忙乱几天,但日子久了,表妹自然会清闲下来……届时若有合意的男子,便让她与冯固和离再嫁也无妨。”

      梵烟盯住他。

      即便如此,薛盟仍然不肯再言。

      此时李迁亦被仆从们簇拥着骑马回来了,梵烟便笑着让隐儿去带他过来坐,大伙儿很快说起了别的。

      唯有允峥尚且记挂着冯固之事,颇觉艳羡——要是哥哥没有与自己闹翻,薛盟本也可以这般轻巧地为他的前程出力。

      年里她几次让人送东西到他们从前的家中,可婆子次次都说无人应门,是哥哥不肯原谅她,抑或他干脆搬去了别处?

      再过些日子就是她的生辰了,玄成会给她过吗?

      允峥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里,豆青因劝她:“姨娘也别灰心。等大姑娘玩儿得差不多了,公爷自不会盯得那么紧,届时姨娘再央一央他,没准儿公爷就肯来教姨娘骑马了。”

      学不学马这会儿倒不要紧了。允峥吮唇掂量了一番:薛盟向来喜怒难测,好恶不定,求他不牢靠,不如求夫人,就在别院里设个小宴,请哥哥也来。只看在夫人的面儿上,难道他仍不肯赏光?

      主意打定,她暗想,这几天该在夫人面前好生表现才是。

      下半晌,隐儿总算不与李迁争高下了,由歆荣带着在马场里随意转悠。梵烟乐得清闲,便回来洗澡。

      允峥经几个媳妇陪着,到果园亲手摘了一篓子乌黑饱满的桑椹,忙不迭给梵烟送来,九莺笑着接了,说:“多谢姨娘想着。奴婢暂时把它悬在冰鉴上,等夫人沐浴出来,风味也不会变。”复招呼小丫头取块新胰子来,问允峥:“姨娘就在这儿洗洗手?”

      允峥暗捻了捻紫中透黑的指腹,稍觉赧然:“几步路的工夫,我回去洗便是了。”

      九莺不强留,依言送了她离去。返来安置好果篓,薛盟又走了进来。

      这下丫头们拦不住了。薛盟听见屏风后依稀的水声,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坐到一旁的高几跟前。

      渐渐的,水声停了,梵烟唤:“九莺…”

      薛盟候了一阵,不见下文,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开口问:“水凉了?”

      梵烟似乎不很意外,道:“已经洗好了。”

      屏风后光影微动,未久,她便穿好绉绸衫裤,拿巾子拧着头发,一面走出来,坐在临窗的椅子上。

      润发的香膏和通发的梳子都在薛盟手边的高几上。梵烟不开口,他也恍若不知,含笑看着她:“…汪表妹的事,当着一堆人不便多说,我怕你又疑我,所以这会儿不请自来了。”

      这话无端显得刺耳。梵烟将洇湿的巾子搁下,借凭微风吹动发丝:“我岂有揣度公爷的道理?不过同为女子,总有几分惺惺相惜罢了。譬如冯家二老性情如何,素日起居有什么讲究?但愿汪表妹侍奉起来不要过于辛劳。”

      薛盟默然听罢,索性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冯家原不算良配。当年姑母一意孤行,如今也后悔了,若要另择人家,自当依着表妹的心意。”

      当年他年纪太轻,官位不显,尊长的裁夺,身为小辈无权置喙。如今不同了,如今他贵为国公,最擅替人张罗前程……

      瞒着她是对的。薛盟从梵烟的沉默里嗅出几分讥诮来,不由感到一阵可鄙的庆幸——好一个“惺惺相惜”。要是她知道去岁授意那些三姑六婆四处编排中伤汪媃清誉的,正是自觉夫纲不振的冯固,势必会迁怒到自己身上吧!

      这是个危险的话头。隐隐对峙的两个人都意识到了。

      不等薛盟再开口,梵烟站起来:“我险些忘了,冰鉴里有新摘来的果子,公爷尝一点吧?”

      薛盟说不必,“我喝茶就好。”说罢果真取过半盏儿晾凉的茶一饮而尽,撂下杯子,又顺手将那把梳子递过去:“早晚尚凉,别披着湿发,仔细头疼。”

      他既赔着小意,梵烟也无益不依不饶,“嗯”了一声,接过手,慢慢理着冰凉的发梢。

      薛盟挨着她坐下来,一力维系着语调中的温存:“上年大小事体层出不穷,着实累煞了你。而今既到了这里来,离那起是非远些也好。我看你这两日精神总是不济,人仿佛又瘦了,到底…多加将养着吧。”

      梵烟垂眸应着,深知这番说辞不过是一种镇抚。薛盟却不满足于此,立时扬声唤人来,吩咐夜里添两样滋补的膳食,就用洋教士献的那几株参,养血益气而不助春火。

      梵烟闻言只得微微笑着,并不出声提醒:那西洋参早循例给过她一份,无非些许小事,不曾经他亲自过问罢了。

      别院里仅一处大厨房,因为主家鲜少来,伺候起来倍加殷切。此番又得薛盟发话,越发了不得,寻常一顿便饭,简直闹出了大开筵席的动静。

      薛盟没留下陪她同用,梵烟便指着那道春雪燕窝羹:“这个给吕姨娘送去吧。”珍珠八宝海参盅则给并娘,参苓白术糕给允峥。隐儿李迁因是小儿家,吃不得这些东西,只各得了一样小食。

      丫头们应声装好捧盒,正要散去,梵烟迟疑片刻,对给允峥送糕的丽文添上一句:“替我叮嘱王姨娘,到底是药膳,吃着玩儿罢了,别一气儿用得太多。”

      丽文答应着,一时到西楼来说与允峥。允峥起身听了,自己接过捧盒,又问丽文:“那桑椹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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