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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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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程以清道:“刚刚跟舅舅聊了会儿。”
“怎么不进去聊?”简亓走到竹阶下,微微抬头道。
程以清并未回答,他先走下台阶,借着动作抖落身上的雪,然后站在简亓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门关上了。您没说我可以随意进出这间竹屋,就没有请舅舅进去。”
简亓眉毛微挑,他好像没有说是哪个屋子。
但他很喜欢这个误会。
“想进就进,没那么多规矩。”
程以清微微一愣,心里无端生些怅惘。
他不喜欢简亓话里给他的“因为不在意所以无所谓”的感觉。
还有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
他想把这温和撕裂。
“怎么了?”简亓微低头道。“
那眼睛向他靠近了些,但依然温和。
如果,如果能带些爱欲、纵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听到了自己正在加快的心跳声。
“没事。”他微微一笑,”只是有一事,不知道您同不同意。”
“嗯?”
“我想搬到这间竹屋睡。师尊,竹床太硬了……这屋子里的高床软枕正正好。“
简亓身子微微一顿,然后直起身:”死人住过的地方,你确定要住?”
“确定。”
简亓盯着程以清的眼睛,想找些他想看到的后悔、迟疑,但什么都没有。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你想住,那便住吧。”然后他转身离开,带着些莫名的火气。
但身后那人的视线实在太过强烈。
他在心底又叹了口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在气些什么?
他转回身,看着少年在雪中倔强的样子,无奈道:“阿程,过来。”
那少年双眼一亮,没多远的距离硬是跑了过来,像是生怕他反悔了,动作中还带着些小心。
然后他转过身,示意少年跟着他:“你舅舅给你做了碗长寿面,等会儿如果不好吃也别拂了他的面。”
“嗯。”
到了庭院,却是与他处不同的春景,满目青绿,生机盎然。
“这雪天实在不适合摆宴,我就设了个结界。”青帝看到二人,解释道。
“也没几个人,哪来的摆宴。”简亓将酒坛放到桌上道。
“啧,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活的像个苦行僧……”青帝一顿,“哎,罢了罢了,哦,对了,长寿面,小唯,我去给你端来。”
简亓瞥了眼程以清,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但以这人的聪明劲,不难看出刚刚那番“误言”就是说给他听的。而那些被尘封的往事也并非必不可讲,只是他还太小了,怎么也不想让他这么快知道。
简亓食指微曲,先打破沉默:“先坐下吧。”
等两人坐好,青帝便端着碗蒸腾这热汽的面,提了个食盒过来。他将面放在程以清面前:
“小唯,生辰快乐。”
“谢谢舅舅。”
简亓接过食盒:“你怎么还带了食盒过来?”
“就你这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要什么都不带,现在可就是我们两个长辈看他一个小孩儿吃东西。也没带什么,带了点点心。”
程以清低头笑了笑,道:“多谢舅舅。”
“快吃吧,不然等会就凉了。”青帝笑道,瞥了眼简亓。
简亓拿起酒坛,斟满了三杯。
他端起一杯酒:“阿程,生辰快乐。”
青帝连忙也拿起一杯酒,道:“生辰快乐。”
程以清双手端起酒:“那以清敬舅舅、师尊。”
简亓嘴角一弯,一饮而尽。
程以清饮完酒后便开始吃面前那碗还散着热汽的长寿面,舅舅不会给他煮面,这是简亓做给他的。
之后的之后,程以清只撑到了吃完面,他面色酡红,双眼迷蒙,倒在了桌上。
青帝见状:“你这什么酒,后劲这么大?”
“埋了几十年的桃花酿。”
“桃花酿?”青帝失笑,“他酒量居然这么浅。”
“我记得你随身是带着床褥那些的……”简亓突然道。
“你想要?”
“不是给我的,是给他的。”
“你……”
简亓食指抵在唇前,片刻后放下:“我打算过几天带他下山历练。”
“你是真要入那十丈软红?”
“这是我眼前所有路里的唯一生路。”
“呆在苍山……”
“往生阵压不住我的仙力。”
“佛祖从来没说过你的劫数在人间。”
“我心里有数。”
“我劝不动你,这根簪子里我放了点东西,应该够用了,照顾好小唯。”青帝微微叹口气,拿出根乌木簪,“尘埃落定时,我定带上北海珍酒请君一品 。”
简亓接过乌木簪:“多谢。”
那我先走了。”
简亓点头,将乌木簪收入袖中,拱手作揖:“恕不远送。”
简亓坐回位置,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程以清,无奈地笑了下,然后起身打横抱起程以清,朝他们来时的路静静走去。
在离开青帝临时设的结界那一刻,风雪骤然扑来,夹带着彻骨的凉气和刮耳的呼啸声,简亓眼睛微眯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雪停在了空中,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面色依旧酡红,尽管他反应的速度已经很快,但程以清的脸上头上还是沾了些白雪,突来的冰凉让他在酒精作用下发烫的身体得到慰藉,他下意识的想靠近那突然的凉意,殊不知那凉意就在自己身上,而落在简亓眼里,就变成了程以清在他怀里轻蹭得样子。简亓收紧了手,加快了脚步,直待踏入那间竹屋,意念一动,原先的被褥便化成散星,而崭新的被褥从乌木簪里被拿出,铺在这张床上,简亓这才轻轻的把程以清放下。
他其实没跟青帝说实话,封印已经裂开了两道,但在他能控制的范围里,不然也不会有带程以清下凡间历练的打算。
即便只有这些仙力,他也能绝对保证程以清在人间的安全。
他帮程以清盖好被子,挥手散掉程以清身上的雪,然后静静离去。
程以清睡了四个时辰后悠悠转醒,他头有些晕,迷迷糊糊的坐起,身下柔软非常,他捶捶头,定睛一看,这不是舅舅最喜欢的云丝被吗?
他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在那间特别的竹屋里。
是喝醉了吗?
他朝窗外望去,天还未亮,他指尖捻起一点亮火,点燃了蜡烛,然后拿出青帝给他的那本写着“栖如”二字的宗卷,以往他不愿看,是不想看别人口中的栖如如何如何,现下想看,只是想多了解那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他一点点的打开卷轴,出乎他意料的,简亓的往事不长,但也不短:
楚·淳德二十九年,为淳德长公主于皇室所出,父为洪武大将军
楚·淳德三十六年,楚灭,入昆仑门下,上山时足下遍开优昙,为祥瑞之兆
齐·元德十七年,还俗,往至苍山
齐·元德二十七年,于苍山飞升,天帝亲封仙尊,赐号“栖如”
齐·贞洪二十年,镇蛮荒叛乱,诛尽叛党,无一幸免
齐·道宪三十年,诛魔族三十万大军,斩杀魔君狴犴
齐·真贤二十三年,平南岳“妖祸”,诛杀三十洞妖仙
晋·德兴三十三年,解“天陨”之灾,护苍生安宁
晋·隆治二十四年,助青帝平青丘之乱
唐·嘉兴五年,斩杀梼杌
唐·嘉兴六年,生杀障,为青帝所阻,未犯下滔天大祸
程以清愣在原地,简亓的过往在后来很简单,就是不停地杀杀杀,甚至当年他父皇母后阿姊全部因此命丧的大乱,他也曾不知以何种立场前来。
总有些莫名奇妙的缘分。
可他现在没法去细想那些曾经可能见过的细节,他太难受了。
这人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怎么可以,就这么乖乖地听话,去杀那么多人啊……
他怎么去摆脱这些杀障啊……
他埋下头,捂住心口,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怎么可以几百年来一直甘心做天帝手里的剑呢?
你们诸仙以为他的杀障是怎么来的,他走火入魔杀人成性吗?那是他几百年来剑下所有亡魂对他的诅咒!
凭什么?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