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鑫】一笑成痴绝》洱七

4、缘（一）

　　简亓走的有些快，带着的落荒而逃的匆忙。
　　昏了头了，居然说出青帝到没到的托辞。
　　他摇了摇头，颇为无奈。但他脑子里满是刚刚铜镜里呆呆看着他的程以清。
　　简亓边想着，边走进厨房，打算给那人做碗长寿面。
　　“呦，你还会做面呢？”
　　简亓挑挑眉，手上动作微顿，随即抬眼望着倚在门框上的青帝，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青帝抬了抬下颌，“都九十年了，总能告诉我那缘结怎么回事儿了吧。我可去找月老问了，老头儿怎么也不肯说，一概不知道。”
　　“缘结用的又不是他的姻缘线，他怎么会知道。”简亓拿起盖在锅上的木盖，蒸腾的热汽瞬间沸涌而出，使得他面上的表情一时模糊至极。
　　“所以他的原话是‘小仙从未给栖如仙尊姻缘线’。”青帝直起身，朝简亓逼近，“那线有灵，对吗？”
　　一片寂静。
　　良久，简亓才直起身：“它叫朔年，是凡间四百八十座寺庙数百年才凝聚出的祈愿之力，沾了佛家的灵光，受了佛祖的指点，原本化成了条祈愿带，不过后来被打散了，就成了现在这副残缺杨。”
　　“可祈愿之力如何能缘结？”
　　“所以它才会被打散。祈愿之力身负‘命数’，只有‘形’散，缘结的封印才能生效，月老只是给了个封印而已。”
　　“身负命数，‘形’被打散，还下了缘结的封印，这找的是情劫了吧。你不是不信命数吗？”
　　再一次寂静。
　　“我算不算是亲手把他送上了黄泉路。”

　　“我不是你，程以绡的结局也自然不会出现在她弟弟身上。”简亓道，然后将已煮好的面条装进碗里，“你也该从程以绡的过去里走出来了。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只手遮天的兄长。天帝会允许他唯一的弟弟沉浸在他乐见其成的过去里无法自拔吗？又或者，你真要这么无私的把上千年，甚至上完年的时光都耗在这么个破事一堆的地方？”
　　“等小唯当回青丘的王再说吧。”青帝淡淡道，“你杀障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他抬手，施了张符咒，凝结住碗里要逸散的蒸腾热汽。
　　青帝微挑眉：“你能用法术了？”
　　“符咒。苍山是什么地方，不备点玩意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啧啧啧，昆仑山上，那个光风霁月、清尘谦逊的佛子摩诘……”
　　“我去拿酒，程以清应该还在竹屋里。”简亓越过青帝道，“在封印前我在他眼里施了咒，他看不到缘结。”
　　青帝看着简亓的背影，突然道：“那你喜欢小唯吗？”
　　然而简亓的背影一如当年下红尘时般清冷卓绝。
　　青帝失笑。
　　从前性子好的时候，做出的决定连佛祖都拉不回来，遑论现在呢？
　　但是“命”嘛，他已经输过一次，就绝不会再输第二次。

　　竹屋。
　　程以清从铜镜前站起，神情微恼，他步子极轻地离开这间漫着缱绻的竹屋，刚关上竹门，转身，便对上青帝带着探究的眸子。
　　“舅舅？您怎么来了？夹着点不自觉的慌乱。
　　青帝正色道：“你今儿不是过生辰，还是成年吗，我怎么能不过来。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咱们的小殿下到底是为了什么连族里的宴礼都不管了也要顶着风雪到这苍山的小竹屋里。小唯，你可从未这么莽撞过。”
　　程以清微微一笑：“只是不想看叔父装模作样而已。”
　　青帝微愣：“你……”
　　“您也是在装我的舅舅，对吗？”
　　青帝眸子骤缩：“你一直知道？”
　　“当年父王旧疾复发，青丘大乱，姐姐为了保我自刎于父王陵前，开启了秘阵。彼时您却历劫成功，回归仙班，而叔父也在众长老的支持下登王。往后天帝便对青丘青睐有加。青丘与天庭的关系可从来没有好到现在这样。”
　　“你叔父..…”
　　“您回归仙班后便赶往青丘，兴许是想悼念昔日情人，却没想到青丘的祸乱，与您高高在上的兄长脱不开干系，唯恐负罪感作祟，您以天庭的名义出面镇压了叛乱，又与长老们达成协议，推举了素来普通但待人宽厚的叔父，而我也暂时过继到了叔父名下，青丘一事才算有了结，而最有意思的是我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叔父竟然不费一兵一卒就成了最大赢家，哦对了，您也借此，位列仙尊。”程以清眨眨眼，又道，”我是年幼，但不瞎，舅舅。”
　　青帝伸手，遮住程以清渐渐妖化的双眸,流年宛转，白驹过隙,他一直护在羽翼下的白狐早已慢慢长大，与从前恍似两个人,但眼里却还是一如当年他在秘阵里捡起时般无二。
　　小白狐当时倒在程以绡身旁，浑身雪白，没有沾上一丝血。他当时抱着白狐，抬着手遮住那双噙满泪水与恨意的狐狸眼。只是那时的白狐还有对自己弱小的无力与唾弃,现在的少年只有满目的淡然，再也不会哭泣。
　　只是那在淡然深处的恨意浓稠且隐密。
　　“青丘祸乱因我而起，我不会推辞。但小唯，我从来没想过利用以绡,利用青丘。”尽管苍白无力，他仍然道。
　　“我不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霎时安静下来。
　　“给你的书看了吗?”青帝突然道。
　　“还没……”他突然语塞。
　　“小唯，你还小……”
　　“可是舅舅，我看到了。”他深呼吸了口气。
　　“什么？”
　　“我的下场。”程以清转回身，犹为平静道，“我会在诛仙台上被生剥仙骨，然后再被天雷极刑劈得形神俱灭。但兴许是执念太深，在我的魂魄彻底消失前，我看到师尊踏入了昆仑山的佛门。”
　　头也不回。
　　他在心底默默道。
　　青帝微微发愣，半晌才道，“知道栖如为什么出现在昆仑山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您给我师尊的宗卷，想让我知晓他的过去，借此打消我的妄念，但是我的妄念，冲在封印阵上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了。”
　　窗间过马，朝夕日暮，他忍不住去妄想，想要更多，却又如履薄冰，胆怯退缩。但每每想到自己已知的结局和简亓毫不犹豫的背影时，他就好不甘心。他想简亓永远记得他，就算他死了，也永远忘不了他。
　　青帝叹了口气：“你跟我在这讲还不如去他面前讲。我没打算去干涉你们两的事，给你宗卷是想告诉你跟他在一起会有多困难，就当是提前做个准备，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去追人吧？那宗卷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留着。但小唯，他的过往绝非你看起来的简单，仅凭肉眼，谁又能知道水面下的冰川到底有多深。”
　　程以清拱手作辑，躬身道，“多谢舅舅提醒，小唯记下了。”
　　而待程以清直起身时，青帝已不见身影。

　　地上的积雪很厚，竹林的青绿也被大面积的雪覆盖，但雪势并未减弱。而在这一片雪白与青绿中程以清悠然看到一抹被雪白极力想要模糊的浓黑。
　　可是雪下的太大了。
　　视线也太模糊了。
　　那浓黑像个幻觉。
　　但那一瞬间的熟悉感让他停住了离开的脚步。
　　竹屋的台阶其实搭得不是很高，但刚好可以看到外头。于是他就着那莫须有的直觉，直直地站在竹阶上，任凭发丝与眉梢都沾满白雪，成了个雪人。
　　然后他看着那浓黑越来越清晰，直到变成一个他极为熟悉的身影。
　　那人拎着壶酒不紧不慢的走进竹屋，先低着头在竹檐下拂去了身上的落雪，然后才迈开步子，却一脚陷进雪层，那人身子一顿，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程以清看着，一时没控制住，低笑了声。
　　但他立马后悔，想，他肯定听到了。
　　可他只能呆呆看着简亓在听到那声低笑后偏过头来。
　　简亓得眉眼生得凌厉，但这会却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他穿着一身玄黑，黑发披散，在漫天冬雪下双足深陷雪层，却没有一点狼狈，反而浑身透着些锋利。可这点锋利在碰到竹阶上的少年时，又悄然消逝。
　　程以清呆呆看着简亓，一动不动。
　　“阿程，怎么成雪人了？”简亓笑道，眼底是不遮掩的纵容。
　　心跳没有了。
　　程以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