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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    ...


  •   程以清微愣,但兴许是这九十年来简亓对他伸了太多次手,又说了太多次同样的话以至于他迈脚的动作先于他迟了半晌的反应。而待他走至简亓的面前,他才后知后觉——简亓刚刚叫他“阿程”。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他。
      好似情人间的缱绻缠绵。

      简亓却神色淡然,只将伸出的左手先握成拳复又松开,而在其松开的一瞬,便见一散着微弱星光的红线正交错缠绕着他的五指,更显白皙与修长:“此线名‘朔年’,乃佛祖所赐,为民间祈愿之力所化,意祥瑞。今日是你生辰,也是你的成年礼,于凡间应行冠礼,不过现下是来不及了,所以……”
      简亓止住话语,反将五指伸直,那原本杂乱缠绕垂下的红线随即先颤动一下,然后开始缓慢拉长、软软地伸向半空,又于半空中相互交缠,开始编织些东西。简亓待那红线颇为缠绵地卸下,便将手猛得握紧,而于空中纠缠的红线也随其动作收紧,简亓复将手松开,一一尺有余的红色发绳便轻轻落在他手中。
      但只有他看到,他无名指处作茧自缚的红线。
      “生辰快乐,阿程。”
      一时间,万籁俱寂,程以清眼中只余简亓变得极为温和的眉眼,还有他说到“阿程"二字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极尽温柔的语调。
      青丘狐族以容貌冠绝四海八荒,可现下,再没有比师尊更让他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人了。
      “弟子听闻凡间行冠礼时会请德高望重的贵宾来为刚成年的青年加冠,青丘虽无冠礼一说,却有为刚成年的小狐妖束发的习惯。师尊……可否为我束发?”程以清拱手作揖,微微躬身,双眼却直直看着简亓。
      简亓神色未动,唯无名指处的红线在颤动。
      他将左手背在身后,转身,道:“过来。”

      束发……
      他仔细想了想自飞升以来的一千多年的岁日里,他从未为人束发,也从未有人为他束发,而他束发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
      栖如仙尊每每现身于众仙面前,都是一身浑黑,墨发披散,周身清冷,还带着点血气,而这点血气又镇着众仙,以致他在诸天是真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而昆仑山与苍山那二十七年……
      只有孩提时,雍容温婉的母亲会屏退待女,亲手为难得归家的丈夫束发加冠,而他则会被父亲抱着,看着镜中母亲娴熟细致的动作,静静等待。这会父亲就会揉他尚未束发的头说:“亓儿,要不让爹来给你束发?”母亲就会笑着说:“去去去,亓儿等会还要去见老夫子,你不准添乱。”然后父亲爽朗的笑声就会在满屋子回响。

      “师尊?”
      他骤然回神,回头看了看程以清:“嗯?”
      “这个竹屋,我之前好像从未见过。”程以清停步,看着眼前竹窗、竹门紧紧闭合的竹屋。
      “这间竹屋设有,之前未带你来过。”简亓踏上竹阶,回头道:“进来吧。”
      程以清点点头,跟在简亓身后。
      他原以为这竹屋会跟其它的一样。陈设简陋,无甚特别,但当他看清里面的情形,却是让他有些许惊讶。

      当简亓推开折扇禁闭的竹门,他原以为的简洁干净全被冲入眼中的满室残破——遍地都是遭到损坏的物具,满目皆是打斗留下的痕迹,连最深处的幽床单也破败至极,凭空被劈成一半——而颤动,但下一刻,他又看到地上的物具开始飘起,与损坏的另一半开始组合复原,先是烛炳立起亮起烛焰,再是酒桌凳椅复回原位,打斗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而最深处被劈成一般的幽床也缓缓复原,薄纱轻掩,高床软枕,还有床旁最后落在镜托的铜镜。
      这是一间可以金屋藏娇的竹屋。
      但——
      “溯洄咒?!”程以清脱口道。
      他在青丘的藏书中看到过,但只有几语描述:溯洄咒,以施咒者所需对某一场景进行永久溯洄,然此咒极为霸道,需以施咒者寿元相抵。
      “嗯,阿程怎么知道溯洄咒?”简亓脚步不停,朝竹屋深处走去。
      “青丘的藏书里有写,我闲着没事翻到的。”程以清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朵,又……又叫他阿程了。
      简亓点点头,走到床旁的妆台前,道:“过来。”
      程以清眨眨眼,乖巧地坐在铜镜前,铜镜不大,他只能看到简亓的下巴。
      “师尊……从前可是金屋藏娇了?”他看到简亓的手微微颤了下。
      简亓失笑:“从前的主人不是我。”言罢,他轻轻扯开身前少年的白色发带,那如墨的乌发便如瀑般倾泻而下,于空中带起丝丝软风,又夹着些淡香,扑向简亓,而他手中的发带也顺着发丝,在一背浓黑的对比下被他轻轻收入掌心。
      “师尊跟……”
      程以清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简亓突然倾身。
      简亓的头发很长,所以他倾身时的发丝会悄悄的往前掉,在与少年的发丝缠绕后越过少年的肩,落进少年搭在腿上的掌心里,纠结着那一块雪白。程以清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敢在铜镜里窥着那人淡然的样子,然而简亓只是将手中的白色发带轻轻放在了台上,便起了身,程以清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落在手心的乌发边轻轻晃动边轻轻离开,只留下丝丝痒意,然后再次越过他的肩膀,滑过他的发丝,回到身后那人的一身浑黑里。
      “这竹屋原先是梼杌的。”他缓缓将少年的一半发丝撩起。
      “不过,梼杌嘛,是我的老师。”他十指缓缓在少年的发丝穿行。
      “他将竹屋留给了我。”他缓缓将少年的发丝束好。
      “所以从前的主人不是我,但现在是。”他用红发绳缓缓的将少年的发丝绑住。
      然后他单膝蹲下,看着镜中少年姣好的面容,微微笑道:“阿程,可还喜欢?”
      可程以清只呆呆地看着铜镜,却又在不小心与简亓含笑的眼睛对视后,猛地从呆愣状态跳出,却又没听清简亓刚刚问他什么,只能试探道:“多、多谢师尊。”
      简亓微挑眉,神色不明,他起身道:“嗯,青帝昨天说要来给你过生辰,我去看他到没到。”
      然后转身,离开。
      程以清微叹口气,看着镜中自己的怂样恨铁不成钢。
      “不就是想帮师尊束发吗,有什么不敢讲的?”
      “徒弟帮师尊束发不正常吗?正常阿,那你怂什么?”
      “都敢让师尊帮你束发了,还怕什么?”
      “可是……如果他发现了呢……”
      他伸手,去触摸镜中人的姣好面容。
      如果他发现青丘根本没有长辈为刚成年的小狐妖束发的习惯了呢……多明显的说辞啊……
      他收回手。
      今天莽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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