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鹤》Konstantin

6、香味采集器

　　源平回到教室时，瑛太一声不吭地埋头吃着自己的午饭。他时不时用筷子划着餐盒的底部，发出的声音让源平觉得很不舒服。但是想想瑛太现在心情不好，便也没有去管他。

　　往常叽叽喳喳的瑛太今天只留给源平一个闷闷不乐的背影，连脑袋上的呆毛都耷拉了下来。

　　"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去和陈崎打一架。"源平戳了戳瑛太，坏笑着说。

　　但他很快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他看到瑛太放空的眼神突然闪起了光亮，接着白眼球开始充血发红，持续几秒后又灰暗了下来。

　　像一根火柴瞬间绽放又熄灭。

　　"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这句话真不错。"源平在心里想。

　　"嗐，不要担心，没事的。"源平继续安慰自己的好朋友，顺便拍了拍瑛太的肩膀。

　　"最好没事，不然我打死你！"瑛太朝源平挥舞着拳头。

　　源平觉得有点好笑，大概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的朋友多虑了，又或者是因为瑛太现在被周羽和陈崎一举一动左右着心情的样子实在是有一丝可怜却引人发笑。

　　当局者迷，瑛太自然看不清楚，他的理智现在就像肥贤过去的穿搭一样混乱。

　　只是源平现在没有心思时时刻刻充当瑛太的军师，他自己的心里也有些混乱。

　　即使已经回到教室了，源平偶尔还是能闻到柑橘香气，那气味鬼魅地像云朵缥缈的边界一样捉摸不住，想要寻找来源时就消失不见，可一旦放松下来却又跑出来撩拨自己。

　　像一个笑嘻嘻地与自己玩捉迷藏的小女孩，像鹤一样神秘不见踪迹。

　　鬼使神差地，源平拿出手机点开了昨晚团子的对话框。他忽然十分急切地想知道，究竟刚刚走廊遇见的女生是不是张鹤的姐姐。

　　"请问你挑染了头发吗？"

　　发完这句话，源平"啪"地将手机扣在桌肚里，脸上一阵发烫。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对对方身份的小小推理是错误的，那么自己的消息会变得不明所以。而如果自己真的猜对了，那么不知情的姐姐就会觉得自己很奇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

　　"不好意思问一下，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张鹤？"

　　源平感到自己的脸更烫了，手心开始微微渗出汗来，头也有点晕。他看向瑛太的呆毛，耷拉的呆毛在他看来仿佛在跳舞。

　　柑橘香气又一次袭来，这次似乎有一些浓烈，让他想起那个下雨的下午。

　　可是直到源平不再头晕目眩，对方都没有回复。

　　"果然我真的看起来很奇怪吧。"源平觉得有些沮丧。他忽然想开始长篇大论地跟对方解释，但又觉得那样会显得更加不知所云。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这时再看向瑛太，仿佛自己的朋友都比自己振奋许多。

　　放学回家时，瑛太神神秘秘地说想要偷偷跟着周羽。

　　源平觉得他做的有些过分，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能打消朋友的焦虑，便也没有发表异议。再加上中午和团子的事情让他觉得自己现在十分奇怪猥琐，他无精打采地叮嘱瑛太别做得太过火之后就自己闷闷地骑车回去了。

　　放学时的天气已经不像白天一样阳光明媚了，无尽的阴云笼罩着天空，失去光照的暑气开始聚集，周遭像蒸笼一样闷热潮湿。

　　源平骑车拐过家门口的弯，看见团子赫然站在自己家门口，惊讶得差点翻下车来。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骑到家门口，慌慌张张地在围栏外面就停了下来，接着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外面。

　　团子仿佛来过很多次一样，熟门熟路地站在院子里的鱼池旁边，静静地看着源平惊恐的样子，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她站得笔直，挑染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眼睛轻轻眯着，像是在审视源平。

　　好像她才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源平只是一个闯进来的小屁孩。

　　"你好啊。"团子先发话了。

　　"啊。。你好。"源平机械地回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两只手甚至很想去搓自己的衣角，但他残存的一点理智克制住了他的双手，为了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唯唯诺诺的小屁孩，他做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正确的决定。

　　他双手插进了裤子口袋，接着使劲挺直腰板，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没有回答，反而轻微扬起脑袋，眼睛眯得更紧了，似乎在仔细地审视着这个手足无措的男孩。

　　源平被对方的反应搞得更加的局促了，他甚至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时充满了鄙夷。周遭的风都停了下来，仿佛周围闷热的暑气都在向他挤压，聚拢。他的太阳穴疯狂地跳动，额头渗出了轻微的汗。

　　源平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比我想象的好看一点。"团子终于开口了。她扬起的脑袋恢复了正常，英气的面孔带上了一丝友善的笑意，但是轻轻隆起的卧蚕上，清澈的眼睛依旧带着一点方才的锐利。

　　源平被这突然的外貌评价搞得说不出话来，他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一时半会儿甚至分不清对方是在夸奖自己还是另有原因的挖苦。

　　"你怎么在这里？"源平又毫无头绪地问了一遍，仿佛他只会说这一句话。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他，反而转头看起了池子里的金鱼。她撩了撩半长的头发，下颌角清晰可见，细腻的皮肤即使在这个阴天的傍晚也显得熠熠生辉。

　　源平忽然想起了中午的事情，像是回过神来一样:"那个。。我中午。。"

　　"怎么？"对方忽然转过头来直视着源平。

　　"我没回复，你觉得我生气了？"对方忽然上前两步，探出身子凑到了源平的面前。她背着手轻轻歪着脑袋，充满笑意的眼神似乎又带着一些嘲弄。

　　源平看清了，那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琥珀色的眼睛。他十分肯定自己内心对这个女生身份的猜测，只是这双眼睛在姐姐英气的面孔下显得更加具有压迫感，与温柔内向的张鹤完全是两个风格。

　　姐姐凑得非常近，源平几乎都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

　　柑橘香气伴着院子里的花香，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心脏，源平感觉血液从头流向脚底，有了轻微的眩晕。

　　对方后撤了一步，笑着说:"我叫张笙，转校生，三班。"

　　这回终于是友善的笑容了，柑橘香气也柔和了下来。姐姐的落落大方和自己的局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气势上的压制让源平觉得自己无比的渺小，更加说不出话来，连自我介绍也磕磕巴巴。

　　还没等源平介绍完，张笙就说:"我知道你是谁，我这里有给你的东西。"她说着从背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递给源平，接着很快从他身边走过，要离开了。

　　"她明天会来学校的。"张笙回头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张鹤，她明天会来学校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太阳顽强地把阴云撕开一个口子。与柔弱的张鹤不同，姐姐逆光的背影显得充满了活力。

　　源平拿着礼品袋，愣了一会儿，终于把车推回院子放好。

　　回到家里，源平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满是方才姐姐锐利的眼神，就像是看穿一切的大人在审视一个藏不住事的幼稚鬼。

　　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张鹤已经把那天下午的事情都告诉了姐姐。

　　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沮丧，一方面是因为刚才的手足无措，更多的是因为，那天下午奇妙的际遇已不是她和张鹤两人的秘密。

　　源平打开礼品袋，里面有一张卡片和一件白色衬衫。衬衫整整齐齐地叠在黑色盒子里，盒子表面的触感很舒服，像有一股力量把他的手吸附在上面。

　　源平决定暂时先不打开衬衫，转而拿起了那张用火漆印封在信封里的卡片。信封的材质和盒子表面有点像，摸起来很顺滑。

　　源平小心翼翼地撬开火漆印，空气中又漫出一股柑橘气味。

　　"她们俩人真的很喜欢这个味道啊。"源平笑了笑。

　　源平忽然有些激动，对那张还未露面的卡片，他一刻也不能等了。

　　卡片上是规矩的行书。

　　源平同学，谢谢你。但我不知道该送什么感谢你，那天的衣服脏了，就送你一件衬衫吧。

　　你家空调开得太低了，不要感冒哦。

　　张鹤

　　源平放下卡片，抬头望着吊灯，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想起了那天张鹤离开时留下的那个灿烂可爱的笑容。

　　一想到这里，急促的心跳就慢了下来。

　　"麻烦帮我跟张鹤说一声谢谢。"源平拿起手机给张笙发了一条消息。

　　刚放下手机，他又想起了什么。

　　"请问可以把张鹤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发完这句话，源平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早知道那天就该直接问她要的。

　　他拆开衬衫的包装，洁白的衬衫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标签，左胸口的口袋上有一只黑色刺绣的站立着的仙鹤。

　　刺绣非常精致，仙鹤脖子圆滑的弯曲弧度让他想起那天张鹤侧脸的轮廓。

　　那简直是这混沌的日子里最让他感到欣喜的事，一想到那个下午，就像一根羽毛拂过他的心脏，安抚中又带着一丝挑逗。

　　源平颓废地半躺在沙发靠背上，衬衫盖住了他的脸。衬衫本身带着一股淡淡的奶味，不像是衣服会自带的气味，更像是冬日里女孩子身上会有的味道。

　　信封里的柑橘气味悄无声息地飘落在衬衫上，和衬衫淡淡的奶味交织在一起。中央空调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把这股混合之后的气味毫无保留地送到了他鼻腔的最深处。

　　在源平的记忆里没有任何香水可以比拟这种味道。

　　"要是有香味采集器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张鹤的话，起身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落地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张笙始终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