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鹤》Konstantin

5、团子，是谁？

　　“喜欢的女孩子啊…”

　　源平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灯。

　　白色的灯光透过灯罩撒下来，但不是那种纯正的白色。略带一丝阴沉的白色灯光就像是掺了水的稀牛奶一样令人感觉不舒服，所以源平从来都不喜欢房间里这盏大灯。

　　“喜欢的女孩子…不能是这样啊…”源平在心里想。

　　社团活动终究还是取消了，一整天社长都没有出现。原先的紧张和干劲也随之消退不复存在，总感觉就算是之后的活动还是要展示课题，也只要随便糊弄糊弄就可以了。

　　就像是往牛奶里掺水一样。

　　灯罩的边缘有一些小小的阴影，那是不小心飞进去后却又找不到出口从而永远沉睡其中的飞虫们的尸体。

　　川端康成可以形容尸体旁“充斥着死亡的安详的气息”，这是源平无法想象的。此时他的眼前只有飞虫们僵硬的身体和繁多而细小却一根根十分分明的腿脚，他瞬间感到从自己身体内部弥漫出的一股快要令人颤抖的恶心。

　　他赶忙起身关掉了大灯换成了床头的小夜灯。

　　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马上占据了心灵的全部，源平瞬间觉得舒服了许多。

　　小夜灯是父亲在源平十三岁是到芬兰出差时买的。看起来十分干脆洁净的半椭圆形玻璃罩里弯曲着许多铜制灯丝，一粒粒小小的灯泡就附在灯丝上，像黑夜里在灌木从中打着转儿的萤火虫。纯木的底座摸起来很舒服，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能清晰的能看到底座上雕刻着的圆体字：“I Love You.”

　　对面楼房散发的五颜六色的灯光从那绣着千只鹤的纯白色窗帘映衬进来，让房间内多了一点色彩。

　　源平一直很喜欢那条窗帘，无论是颜色、触感或是绣的图案。

　　窗外，夏虫在有规律地鸣叫。

　　喜欢的女孩子，源平还没有遇到过。也许也曾对一些看起来很舒服的女孩子有过朦胧的感觉，但总是到不了喜欢的层面。如同羡慕着一个地方的景色，但当真正想要动身前往时，却止住了脚步。

　　像瑛太那样，能有真正喜欢的人，能天天不被发现,不受限制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神经质一般自作多情地推断着对方看自己的每一个眼神和说过的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仔细地挑选时间和地点告白，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搜刮、编排着告白时的语言，憧憬着对方要是答应了该怎么办，苦恼着如果被拒绝了怎么办，每天带着一份希望或是纠结睡着。即使最终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源平也觉得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你在干嘛？”瑛太忽然发来了消息。

　　“躺在床上。”

　　“作业写完了？”

　　“嗯。”

　　“我还没写完…数学好难啊…”瑛太在这句话后贴了一个哭的表情，源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如果瑛太的数学能够提高一点的话，恐怕他和班长的距离就能更近一些了。

　　“你要是成绩好一些的话不就能轻松地接近周羽了？”

　　源平发完这句后，瑛太很久都没有消息。当源平以为瑛太在努力攻克数学作业而准备睡觉时，对方忽然回复了。

　　“我今天放学看到她和陈崎走在一起。”

　　“可能只是同路吧。”

　　“可是你以前看见过他们两个放学一起吗？而且周羽她看起来很开心，和陈崎说说笑笑的。”

　　源平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印象里周羽不是那种可以和男生说说笑笑的女生啊。

　　“他们走的很靠近！！！”

　　源平已经可以从手机屏幕里看出瑛太焦躁的心情了。也许周羽和陈崎只是偶尔同路，也许是有事情要商量，也许他们之间保持着正常的距离只是在瑛太的眼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了，但或者，对瑛太最糟糕的话，他们两个真的由于一些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原因而产生了一些…特殊的情感。

　　源平瞬间不想睡觉了，不是因为八卦，他从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而是冥冥中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一种东西正在接近着他最好的朋友。

　　因为是最好的朋友，他觉得那个东西也在接近自己。

　　源平可以理解，如果这件事在瑛太满怀憧憬地准备向周羽告白之前得到证实的话，他的朋友会变成什么颓废样子。

　　虫鸣声微弱了一些，对面楼房有几户的灯光也熄掉了，窗帘上的色彩暗淡了许多。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几乎不和男生有什么交集的班长会和陈崎这么一个狂热痴迷于篮球，平时看起来像小混混的人在一起。

　　“不管怎样，不要想太多了。”

　　瑛太没有回复。

　　虽然对朋友感到担忧，但源平对这次修学旅行有些没心没肺地更加期待起来了。

　　这时微信上有个叫团子的人请求添加自己。

　　“团子吗？像小学生的名字啊。”源平在心里想，“就算是现在的小学生也不会用团子这个名字吧。”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根据自己的习惯，源平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不好意思。请问是一班的源平吗？”

　　“我是。你是哪位？”

　　对方发来一个支支吾吾的表情。

　　“唔…我是三班的。”

　　“我是新来的，插班生。”对方又补充道。

　　“插班生？没有听说有插班生啊，但是毕竟学期才刚开始，有新开的学生也不奇怪。况且看样子对方是个女生，如果长得漂亮些，那么每天上学也会多一点动力了。”

　　想到这里，源平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天张鹤离开时的背影。坚强地从云层缝隙中挤出的阳光安静地撒在那个谜一样的女孩子的身上，她最后在透彻的天空下送来的笑容，比干净而闪耀的阳光还要动人心弦啊。

　　“好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听说是美术部的成员呢，我也想进美术部。”

　　“这个…你要去找社长，我只是普通成员啊。”

　　“要不我把社长的联系方式给你吧。”

　　“嗯嗯谢谢！”

　　源平得到社长的同意后把社长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对方，社长对于新成员的加入显得很开心的样子。

　　当源平准备给手机充电然后睡觉的时候，对方又发来了消息。

　　“请问这次的修学你会去吗？”

　　源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他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不好意思，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要去睡觉了。”源平客气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对面楼房的灯光几乎都熄灭了，纯白色的窗帘上几乎没有了其他颜色的干扰，在小夜灯的照射下显出均匀的橙黄色，窗帘上绣着的图案在单一的光影中也清晰了许多。

　　像是千鹤在黄昏中飞舞呢。

　　源平突然想起了张鹤。她的名字就像是特地为了贴合他的兴趣取的，显得太巧合了。

　　这两天都没有再遇见她。

　　鹤飞走了，也许就很难再看见了吧。

　　第二天上午。

　　“呐，你听说三班有转校生吗？”源平用笔戳了戳瑛太的后背。

　　“三班？不懂。”瑛太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答道。

　　“她加了我的微信，说要加美术社呢。”

　　“唔。”

　　阳光透过稍稍有些脏的窗户玻璃照亮了半个教室，瑛太的座位正好处在光亮的边缘，于是他半个人处在阳光下半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短袖的袖口垂下一丝歪歪扭扭的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亮闪闪地晃荡着。

　　源平见瑛太没有心情聊天，也就不再自找没趣，开始用指甲轻轻地沿着桌面上细微的划痕划动着，打发着上课前的时间。

　　肥贤“嘭”地一声拉开了教室的门，大踏步地迈上讲台后面向大家把几本教科书放在讲台上，接着面带微笑地准备发表课前废话，动作连贯得像换了一个人。

　　“今天阳光明媚，正是学习一篇充满温暖的古文的日子。”肥贤微微扬起头，仿佛在发表演讲。

　　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肥贤一眼，无论是谁都能发现他形象上巨大的变化。眼镜镜片擦得锃亮，在特殊的角度看上去反射出淡绿色的光。平日里看起来完全是酒鬼模样的语文老师今天的面容十分干净，凌乱的胡须修剪地整整齐齐，衬衫也一反常态地笔挺地贴着身子，下摆规矩地收束在裤子里。

　　总之，对一个上班族起码的着装要求集中体现在颓废邋遢的班主任身上，惊奇之余，仿佛每个人都被提醒有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

　　前排的女生都头凑头地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连一直趴在桌子上的瑛太也猛地直起身来，只是起身时的目光扫到了周羽，瑛太笔直的坐姿很快又塌下去了。

　　源平记得小时候母亲曾经对他说，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互补的，当你失去了一样东西，也许别人就会得到它，或者你自己会获得另一样东西，就像这世上有死亡，但死亡的同时又有新生命的诞生。

　　瑛太因为放学时不经意看到的一幕而失去的好心情，似乎转到了他并不十分喜欢的班主任身上。

　　整个上午，瑛太都是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时常瞥瞥右前方的陈崎，脸上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

　　陈崎倒是和平时没什么变化，总是跷着二郎腿，懒散地靠在后面的课桌上，目光时而专注于黑板时而游离在课堂之外，除了发带的颜色变了之外别的都和之前一样。

　　源平还是觉得陈崎和班长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说。

　　陈崎今天换了个黑红色的发带，头顶有几根白发在他留的半长不长的头发中脱颖而出，随着他二郎腿的抖动而有节律地抖动着。

　　源平一看到这里就想笑。他的小学班主任就是这样，头顶有一撮白发，但比陈崎面积要大一些。每当他讲课讲到激动的时候那撮白发就仿佛要挣脱地心引力一样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这时如果有人憋不住笑出声，他便会跑到那人面前用力地拍打他的桌子，表现出很愤怒的样子。

　　到了中午吃饭时，瑛太的半边头发都被压塌了下去，看上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很不平衡的感觉。

　　“你吃什么？”瑛太问。

　　“我…买个三明治吧，又不像你，天天有人给你准备饭盒带过来。”

　　“你父母那么忙，也是没办法的吧。”瑛太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掏出便当。

　　“呐，今天去哪吃？食堂还是篮球场？”源平站起身来，“要不然久违的去足球场旁边的阶梯吧，好久没去了，顺便陪我去食堂买三明治。”

　　“不了。”

　　“就在教室里吃吧。”瑛太埋着头闷声答道。

　　“为什么？你不是最讨厌在教室里吃饭吗？”

　　刚问完这句，源平的目光便扫到了前面和另外两个女生围在一起安静地吃着饭的周羽和独自坐在座位上一边玩手机一边抖着腿的陈崎。

　　“好吧。我买完回来。”

　　路过三班时，一簇女生笑着迎面走来，几乎把整个走廊都堵住了。

　　源平习惯性地低头闪身让出了道路。无那群女生擦肩而过时，一股熟悉的味道探头探脑地占据了他的鼻腔。

　　淡淡的柑橘香气，在这个闷热的夏日仿佛能散尽周围的暑气。

　　源平像被敲了一棍子，猛然抬头，看见了被簇拥在那群三班的女生中间的那个人。

　　从未见过的，插班生。

　　那一瞬间，源平忽然在内心闪过一丝期待，随即又对自己的期待产生了困惑，紧接着是微小的失望。

　　中间的女生挑染着金黄色的短发，背影看起来十分有运动气息，整个人被簇拥着，仿佛闪闪发光。

　　源平笑了笑，新来的女生真受欢迎啊。但他马上又想起自己在刚才抬头时内心的波动，忽然觉得心跳乱了一拍。

　　平日里喜欢在心里琢磨事情的他马上明白了，事情正在起变化。但他又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因为相同的气味引起的反应。

　　源平正准备转身继续走路时，已经走过的转校生忽然回头朝他这里笑了笑。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源平的心跳又乱了一拍，像浪花"啪"地冲刷着海岸线。

　　和张鹤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琥珀色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张鹤那天说的话:"和我姐姐一个学校。"

　　"团子？"

　　女生们消失在拐角了。